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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的“过早”,少不了这碗面|镜相

作者 | 舒怀
编辑 | 吴筱慧
(澎湃新闻·镜相栏目首发独家非虚构作品,如需转载,请至“湃客工坊”微信后台联系。)
编者按:
在武汉,过早是一场盛大的城市交响,而一碗滚烫喷香的热干面,无疑是其中最激昂的主音。它不仅是一座城市的味觉名片,更是一代代武汉人融入血脉的日常。
然而,在这碗看似朴素的面背后,却承载着一个家族近百年的跌宕起伏与薪火相传。
从上世纪30年代的创始人蔡明纬,到曾为舞蹈新星、却因意外折翼舞台的蔡大森,蔡家几代人如何在一场百年的接力赛中,守护一碗热干面的“本格派”灵魂?其中,有个人梦想的破碎与重塑,有市场竞争的残酷与突围,更有祖孙之间深沉的情感羁绊与精神传承。跟随作者的笔触,一同品味这碗面里交织的汗水、泪水与浓得化不开的芝麻酱香,见证一个百年品牌的涅槃与新生。

“热干面为什么不香了?”
武汉,长江中游的码头城市。晨光熹微的早上,睡眼惺忪的人们走上街头巷尾,纷纷投身一场盛大的烟火奏鸣曲:匆忙赶路的上班族,端着一碗热干面,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奔驰的公交车上,食客站着,热干面却一点没溅麻酱汁,周遭乘客也见怪不怪……
上世纪30年代,武汉黄陂人蔡明纬发明了热干面。从此,这一碗朴素的碱水热干面,承载着这个家族四代人的传承与近百年坚守。而今,扛起祖辈的旗帜,第四代传承人蔡大森又一次吹响了武汉“过早”的号角……
蔡大森,1992年生,武汉人。在儿时的蔡大森眼中,爷爷蔡汉文是他的“偶像”。
蔡汉文,毕业于广州美院雕塑专业,曾担任深圳“世界之窗”总工程师。退休后,蔡汉文放弃了优渥待遇,毅然回到故乡武汉。1997年初,好吃佬(武汉话,吃货的意思)刘家俊在报刊发问,“热干面为什么不香了?”一句提问,深深戳中了年迈的蔡汉文。1997年5月4日,蔡汉文在《长江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我的父亲蔡明纬》,以作回应。

蔡汉文和他的雕塑作品
蔡明纬,武汉黄陂蔡家榨镇人。上世纪30年代初,为谋生来到汉口,在长堤街、满春路一带挑担卖家乡的油面。从下锅到送至顾客手中,其间费时费工,蔡明纬感到很不方便。爱动脑筋的他,在家中事先将两三斤生面一次性下在大锅里,煮到八成熟后,捞起倒入冷水盆中浸泡,再用右手抓起面,挽到左手的四个指头上,形成一圈圈小把子,放在簸箕中存放。当顾客买面吃时,只需把一个面圈放入开水中烫一下,倒入碗中加佐料即可食用,这便是“把子面”。后来,他又继续改进,将这种八成熟的面过水之后弄干、淋油、扇冷,散开存放,并添上香油、小葱、胡椒与芝麻酱等,这就成了麻酱面。
1932年,蔡明纬与弟弟蔡明经在汉口满春街创立蔡林记,店名取自门口的两棵苦楝树,双木成林之意。蔡明纬脸上有很多“麻子”,一直忌讳别人取笑他的身体缺陷。1950年秋,政府进行工商登记时,蔡明纬就顺势将“麻酱面”形象地改称为“热干面”。1956年,蔡林记改为公私合营。蔡明纬过世后,蔡家人也逐渐淡出了白手起家打造的品牌。
上世纪90年代初,伴随着国企改革阵痛,蔡林记陷入震荡,风光不再。下岗职工再就业的潮流袭来,街头巷尾涌现众多品质参差不齐的热干面小店。为降低成本,花生酱被不同比例地掺入,导致热干面芝麻酱香不足。针对于此,店家会主动给顾客舀一勺红油或添点炸酱来增香,更有以黑芝麻酱来替代传统的白芝麻做的黄芝麻酱的情况。还有些新武汉人觉得热干面太干,不好入口,会主动要一瓢带肉汤的卤水,方便面条的拌开……
根据《武汉市志商业志》的说法,热干面应当是“制作精细、条细浆韧、色泽黄亮、调料齐全、风味独特”。眼见市面上热干面的质量良莠不齐,蔡汉文心急如焚。他利用大把的退休时光,翻阅武汉地方志,走访父亲的同行与朋友,系统性地收集整理热干面的资料。在此基础上,才有了回忆父亲的那篇文章。
文章刊发后,引起了社会的很大反响。不少老者主动找到蔡汉文,提供了不少珍贵资料。其中有一位叫做祝捷的老先生,是以前人力车行老板的儿子,与蔡明纬来往密切,其车行的车夫们也是蔡林记过早的常客。他拿出厚厚一大摞资料,其中有不少旧时人力车行的资料与有关过早的旧闻,蔡汉文视之如宝。
要为一碗好吃的热干面正名,光梳理资料、摇旗呐喊还不够,最好的复兴方式,就是身体力行。
2000年,在汉口赵家条家属楼一楼的临街门面,蔡汉文开了家热干面店,亲自下场进行技术指导,引来田克兢等江城名人的赞赏。还是孩童的蔡大森记得,小时候在汉口街头吃热干面,是一块一碗,打包盒是两毛钱。他家的热干面要贵些,一元五角一碗,不提供盒子,用黄色的陶瓷碗装,一天可以卖1000多斤生面。开店容易,守店难。人手有限,一家起早贪黑,连休息喘口气的时间也少得可怜。而市场也在不断内卷,由于佐料、芝麻酱等成本高出市面很多,这家门店仅维持了两年时间,就宣告打烊。

做热干面的蔡汉文

从舞台到灶台
跟蔡汉文一样,蔡大森也是一个艺术生。他颇有艺术天赋,热爱舞蹈。六岁时,蔡大森就进入艺术班,学了五年国标,后来考入武汉艺术学校专攻古典舞。
在艺校,他甚是自律,从早晨跑步到晚上跳舞,无一落下,在青春荷尔蒙躁动的年代,只偶尔跟同学周末出来吃一顿校园旁边的小四川家常菜,除此之外便是在爷爷家看他捣鼓热干面后,吃一碗香喷喷刚拌好的面。
他赞叹,“比市面上的要好吃!”蔡汉文告诉孙子,市面上的热干面含碱重,而他的热干面,用食盐替代了部分碱,吃起来更筋道,也不伤身体。“为什么要更香呢?”蔡大森追问。“那是因为使用纯芝麻酱,并加入了香油、胡椒粉和少许糖。现在武汉市面上热干面不够香,是因为掺杂了大量的花生酱……”青春懵懂的他,慢慢地对爷爷的热干面情结有了模糊认知。
当时,他身高183cm,线条优美,爆发力好,其高空技巧表现力在全校数一数二,是整个学校的“舞蹈之星”,如果不出意外,进入上戏、北舞、军艺都有很大希望。他要做最后的冲刺。
然而,造化弄人。2010年,高三的他年轻气盛,一次在做高空技巧动作时,想秀一把,没想到与搭档的配合中意外失误,造成右脚骨折。老师马上叫了120,紧急送他到同济医院,做韧带修复手术。三个月康复训练后,蔡大森又一次尝试高空飞翔,导致旧伤复发。医生警告,“你再也不能跳了,再跳有可能要截肢。”自此,蔡大森不得不告别了心爱的舞台,也失去了进入全国一流舞蹈名校的机会。

舞蹈表演中的蔡大森(右7)
来到人生岔路口,他必须要换一个活法了。
那个难忘而漫长的暑假,蔡大森去看望爷爷。见孙子情绪低落,蔡汉文话不多说,依然给他端上了一碗热干面,“加入了一味新佐料,我们黄陂老家的胡萝卜,切成条,不放水,用酱油、盐、五香粉、尖辣椒等手工腌制四到五天,再用纱布把水挤出来,切丁备用。现在很多热干面店图省事,用白萝卜代替,加防腐剂和色素,不好吃!”
这碗“本格派”热干面不给卤水却香气扑鼻,萝卜丁有着淡淡的玫瑰香,蔡大森吃得热泪盈眶,仿佛刚刚在舞台上失利的人生也被治愈了。
“做面也好,做人也罢,我们黄陂人从来是不服输的!”蔡汉文并没有安慰他什么,而是对他讲起了他与父亲蔡明纬的感情、这些年与热干面的情结,如一个局外人的口吻。看爷爷这些年像“堂吉诃德”一样,独自奔走在振兴热干面之路上,白发渐增,不言放弃,蔡大森心有触动。
蔡大森不想再当一个旁观者,他想成为爷爷的助手。蔡汉文年事已高,手脚不利索,蔡大森便陪着爷爷在家中做热干面实验,掸面、芝麻酱调制、给佐料、烫面……蔡汉文拿一把戒尺,“监督”孙子操作每一个环节,一边念叨,“大森,你要用心学啊,学不会,我可真的要开打了呀!”
刚开始,蔡大森闹了不少笑话,看似简单的一碗面,实则一点也不简单。蔡汉文告诉孙子,“其实,学做热干面,并没什么口诀。但‘食材至上’是不二法门,至于手工掸面、调料的配比、胡萝卜丁的制作、复合酱油的熬制、煮面的先后顺序及时间长短,必须精准把控,马虎不得……”
在小小的厨房,爷孙俩一起商量如何保持热干面风味的同时标准化生产。无数次摸索中,蔡汉文慢慢找到了父亲蔡明纬当年做的热干面味道。产品定型后,爷孙俩开始参加美食文化活动,与食客老饕们探讨交流。蔡汉文希望美食从业者能按父亲早年的配方来行事,但得到的答复多半是:“配方虽好,但肯定亏”“老配方不适合当今的工业化生产。”
2010年是蔡明纬的百年诞辰。为推动热干面的标准化发展,“不服输”的蔡汉文公开了父亲的热干面配方,并面向全社会免费收徒弟,寻找传承人。消息一出,上千人从湖北、河南、广东等多地赶来报名。
2012年,在武汉理工大学读了三四个月,蔡大森退学了。当时,热干面市场增长迅猛,“我要做好一碗热干面,武汉热干面必须有我们蔡家人的一席之地!”他将这个决定通知了家人。妈妈说,“自己的人生,自己来决定。”蔡汉文也赞同孙子,“学以致用,才是良道”。

初出茅庐的蔡大森在煮面
初入社会,蔡大森选了三个职业练手。他去耐克店做销售,当月拿到了销冠;而后又做了大半年城管,与人打交道;最后在一家小吃店做小工,“偷学”煎包手艺:每天凌晨三点半发面,中午十一点下班。
2013年底,他用退学学费和私房钱凑出两万多块,和曾经的艺校同学在球场街开了个十平米的热干面小店,取名“满春老蔡记”,致敬上世纪30年代曾祖父蔡明纬在满春街口开的第一个热干面摊子。

遗言是芝麻酱的颜色
每天早上四点,蔡大森就来到店里掸面。面条铺散在厨房台面上,淋上色拉油,用长筷子不断撩起面条,上下轮番挑动飞舞,碱水面也变得蓬松滑爽。身后大风扇吹着,但他仍旧汗如雨下。掸面完成,再备好芝麻酱、萝卜丁等,已近天明。早上六点,客流渐多,从下面到给佐料、出面,他可以做到20秒一碗。早上八点蔡汉文到店检查,下午一点半店铺打烊。可惜刚满一年,因同学退出,小店就宣告关闭。
小试牛刀后,2015年底,爷孙俩在江汉二路美食城又开了一家“老蔡公”热干面店,占地一百多平米。这一次,他们聚焦在做一碗“高配版”热干面。
蔡汉文决定,大胆采用水代法加工(中国传统的油脂制取工艺,明代《天工开物》有系统性记载。向炒熟磨细的芝麻酱中加水,经适当搅动,水分逐渐渗入酱中,从而将油脂替代出来)的纯小磨香油澥(澥,加液体入胶状物中使之稀释的意思)的黄芝麻酱。
一般来讲,澥芝麻酱有水澥、油澥两大类。蔡汉文认为,使用小磨香油来澥,遵循同根同源,芝麻酱和小磨香油按6两兑4两的比例调配,不停搅动,直到转为丝滑状态,热干面专用芝麻酱才大功告成。此时,再加入黄陂老家做的萝卜丁,然后依次放香醋、生抽(老抽)、辣油、味精、胡椒粉、绵白糖等10种调料,一碗“高配版”热干面就做好了。
他们这碗“高配版”热干面,售价8元。而普通热干面,则维持市场价4元。
这是蔡汉文的梦想,为内心深处的老味道呐喊。起初,蔡大森心里打鼓,蔡汉文却坚持,“用心做好一碗面,顾客肯定会来的。”果不其然,不少顾客愿意尝试。因为口碑不错,央视主持人撒贝宁回武汉时,也来连续吃过几次热干面。
踌躇满志时,蔡大森再次遭遇挫折。小店所在的美食城鱼龙混杂。起初有餐饮商户恶意偷电,金额高达数十万元,引来警方调查,结果曾经藏匿的不少治安问题被揭露,整个美食城被迫关闭。蔡大森的创业再次失利。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爷孙俩操持的热干面小店虽未获得成功,但早前蔡汉文向全社会无偿公布蔡氏热干面秘方后,学徒们经营的“常青麦香园”“蔡明纬”“曾麻子”这三个字号的热干面企业,不仅在工业化和手工制作方面做了平衡,出品和口味上也参考并遵从蔡系传统热干面的标准,短短五六年时间,旗下店铺超过六百家,一举扭转了武汉热干面的发展颓势。
2017年初,因在热干面上的杰出贡献,蔡汉文被陈晓卿、沈宏非、董克平、小宽老师等多位美食家联合推荐评选为“2016年中国美食年度人物”。至此,蔡汉文也被誉为“武汉热干面第二代传人”。

蔡汉文和“2016年中国美食年度人物”奖状合影
正当爷孙俩同心协力复兴热干面,2017年春天蔡汉文被医院确诊为肺癌晚期,被告知只剩半年的生命时间。眼见老人病入膏肓,蔡家人四处求医问药,依然无济于事。
同年4月21日,美食家蔡澜先生第二次来武汉,此时的蔡汉文已不太清醒,但坚持拄着拐杖,蔡大森带了十斤生面条,搀扶爷爷一起赴宴。
见到蔡汉文,蔡澜先生起身走过半个包厢迎接。两位蔡老先生,因一碗热干面,穿过长长的岁月握手,香江与汉水就此融合出粤汉两地美食的深情。他对蔡汉文先生说:“您好,您能来我非常高兴,身体好些了吗?快坐!快坐!”随后,有广东工作经历的蔡汉文主动用粤语与蔡澜交谈。
宴席的尾声,一阵芝麻香扑鼻,服务员将一大碗热干面,摆放在大家面前。久未露面的蔡大森,一直在厨房忙活着,从掸面、烫面到给佐料,不疾不徐,蔡汉文将小碗热干面递送到蔡澜手中。蔡澜挑起一筷子拌好的面,说了句:“香!”接着,放入嘴中细细咀嚼,并不住地点头,对蔡汉文说:“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热干面。”兴致来了,蔡汉文还向蔡澜介绍了热干面制作的工序,蔡澜听得津津有味。蔡澜有个忌讳,从不允许他人拍摄自己吃饭的镜头,但那一天,他端着热干面,吃了一口,并让摄影师为他拍了一张照片,作为留念。

蔡汉文与蔡澜
5月,因为癌细胞扩散,蔡汉文时常昏迷,为防止自己遗忘,他让老伴将十多年来整理的热干面研究手稿、父亲蔡明纬的图文资料,全部整理好,一手交付给了蔡大森。躺在病床上,他对孙子千叮咛万嘱咐,“大森,我们蔡家的全部,都在这里了,不要弄丢了啊……”蔡大森听爷爷讲述蔡家的往事,翻开爷爷手写的文稿,几个记事本子,密密麻麻,几万字的内容,在岁月的侵蚀下,有的册页已经泛黄,这是爷爷的毕生心血,内心顿觉山一般的责任。
8月10日清晨,蔡汉文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去世那天,蔡奶奶刚给丈夫擦完身子,问道,“你虚不虚浮?”蔡汉文答,“虚浮。”(武汉方言,舒服)蔡奶奶洗了洗毛巾,再返回床边,发现蔡汉文已然去世。弥留之际,蔡汉文仍在嘱咐,“芝麻酱就应该是黄色的,要用好麻油调!不能变!”

一碗正宗的热干面
爷爷去世后,蔡大森感觉身上的担子重了很多。2017年底,为了纪念爷爷,他将新创立的品牌命名为“蔡汉文”,他的微信签名也改为“蔡林记创始人蔡明纬曾孙”。

蔡大森与爷爷蔡汉文
此时,他也逐渐看清一些世态炎凉。
此前,某知名酱油品牌特意为蔡汉文门店定制过一款热干面专用酱油,某次送货时,被竞争对手撞见,对方竟要求该品牌全面中断与蔡大森的合作,改为独家供应给自己,并用旗下数百家门店全部终止与其酱油(非热干面专用的普通酱油)合作威胁。
蔡大森向来严格遵从传统热干面制作技艺,合作中断后,只能从头另找特制酱油供应商。在湖南考察几家手工酱油制作商无果后,他选择用该品牌酱油作为底油,再加入几种其他品牌酱油进行调试,最终调制出一款满意的复合酱油,打破了竞争对手的阻碍。
蔡汉文商标的一些类目也被竞争对手抢注。因为商标权之争,蔡汉文品牌包装不得不进行全面更换,为捍卫正当权益,蔡大森一条条地收集证据,向国家商标局申诉,那些日子,官司缠身成了他的家常便饭。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他想起爷孙俩在一起的日子。每每陷入迷茫,他会去陪陪奶奶。年纪大了,奶奶和他聊天时,时常错把蔡大森当做自己儿子。她唠叨着讲起黄陂老家的掌故,为了满意的手工腌制胡萝卜丁,蔡汉文和徒弟跑遍了整个武汉的工厂,无一例外遭到拒绝后,终于在蔡家榨村找到了愿意开加工厂专门做的师傅……这些家族故事,在蔡大森心中泛起涟漪。
为了自建渠道,摆脱竞争对手的束缚,他在热干面的灵魂——芝麻酱版块率先出击。蔡大森了解,武汉市面上很多热干面要么是在芝麻酱中加入数量不等的花生酱,即效仿京派火锅的“二八酱”(八分芝麻酱二分花生酱的勾兑)做法,要么采用的是非洲芝麻,多有瘪状颗粒,不够饱满,尾调发苦。2018年春,他在汉阳汉南地区承包了600亩的芝麻地,自己雇人种本地芝麻,保证芝麻酱的品质。

蔡大森在芝麻地
在汉南地区,芝麻暮春播种,夏日南风吹拂,田里青绿一片,随风摇曳,若无边荡漾的绿波。七八月芝麻开花,由下而上,节节高升。他想起爷爷的话,“我们黄陂人是从来不服输的。”九月,转入萎黄,进入收获的季节。收割的芝麻树,移到路边晾晒。沐浴阳光,藏在壳子里的芝麻,慢慢地转为黄色,悄然开裂,并同时爆发出细微的声音,似天堂的爷爷在呢喃低语,“大森,好样的!”晒好的芝麻,精心筛选,大火炒制,去除多余的水分,迸发出芝麻最原始的醇香。
蔡大森不再使用市面上流行的钢磨,而是采用最接近古法的石磨,低速冷磨制作芝麻酱,最大限度地保留芝麻的浓郁香味。当冷却的芝麻酱,浇到刚烫好的热干面面条上,散发让人欲罢不能的“呛口香”,他想起了青春时期第一次吃到的爷爷做的那碗面。为了还原那个味道,他用了十年光阴。
“真材实料、精工细作”。蔡大森在芝麻酱方面倾注的心力,让业内不少同行大为赞赏,友商考察后,主动提出旗下门店由他供应芝麻酱。新增数百家门店的供货需求,大大缓解了蔡大森的经济压力和精神压力。
2019年秋,历时两年,在友商的支持下,蔡大森终于赎回了蔡汉文的全部商标权。
蔡大森在传承爷爷蔡汉文的热干面制法基础上,加入自己的概念,提出“旧法八艺”,将一碗热干面的制作,比作一种艺术。他恍惚回到了十七八岁的青春时代,做回那个跳舞的男孩。制面、掸面、烫面、给佐料、淋芝麻酱、拌面,一整套流程就像当年在舞台上做高空动作,自由舒展、拿捏精确。

蔡大森在指导做热干面
2024年12月,CCTV-2《回家吃饭》栏目拍摄武汉小吃专题,找到蔡大森。
武汉冬日的早晨,镜头里的蔡大森在江夏纸坊门店,行云流水地呈现了一碗正宗的热干面的诞生。“热着吃,干着拌,就叫热干面吧!”蔡大森借用了曾祖父蔡明纬的话,这正是热干面名词的历史由来。
后记:
我始终忘不了2017年的夏天,万物生长,蝉声聒噪。在湖北大学的后勤工作室,我与蔡大森第一次相识,便是从一盆他现场制作的热干面开始。“当年还是一个青春洋溢、不知未来人生路的小伙子。爷爷去世后,多少个长夜,只能孤身走路,我也体验到了爷爷当年的心境。是否有人陪伴我闯荡,不再重要,现在心态是轻舟已过万重山……”回首往事,蔡大森捋一捋开始后退的发际线。
倏然八年,从少年到中年,发际线或许在后退,但内心永远不服输。肩上的担子,手中的那碗面,连同百年的香气,从长江畔到海内外,蔡大森已稳稳接住,飘向更遥远的地方。
(除头图外,文中图片均为作者提供。实习编辑李欣晔对本文亦有贡献。)
本文为镜相栏目主题「记忆中的“食之味”」征稿的投稿,关注具体的人和生活,记录食物,以及食物承载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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