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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调和、清简淡然:晚明文士的饮食之道
晚明时期,士人们对饮食抱有浓厚的兴趣,他们不仅亲手烹制、细致品尝,还钻研饮食理论,浑然忘却了山河破碎、兵戈四起的周遭。冒襄、董小宛、王思任、倪元璐、陈继儒、吴伟业等人皆沉浸在旧都、乡国的美味佳肴之中,在波谲云诡的情势之下,自得一份暂时的宁谧与和乐。
调和妙手:才女的另一面
冒襄(1611-1693)字辟疆,别号巢民,泰州如皋(今江苏)人,少年时颇负才名,与方以智、陈贞慧、侯方域并称为“明末四公子”。他与秦淮名妓董小宛之间凄美的爱情故事,广为人所乐道。董小宛(1624-1651)名白,字小宛,苏州人,秀美灵动,才艺超群,擅长诗文、绘画,跻身晚明“秦淮八艳”之列。与冒襄结识后,翩然隐居于如皋的水绘园,然而好景不长,董小宛很快病殁。冒襄写了《影梅庵忆语》,专门追忆与董小宛美好的隐居日常生活,笔触婉转动人。

恽寿平绘《董小宛真照》
从《影梅庵忆语》中的诸多描写来看,董小宛不仅仅是一位顾盼生辉的佳人,还是精于烹炼的能手,厨艺精湛。她对蛤、鲟、虾等食物的烹制独具匠心,“火肉久者无油,有松柏之味。风鱼久者如火,肉有麂鹿之味。醉蛤如桃花,醉鲟骨如白玉。油鲳如鲟鱼,虾松如龙须。烘兔酥雉如饼饵,可以笼而食之。脯如鸡粽,腐汤如牛乳”,火腿有松柏的味道,干鱼有麂鹿的味道,蛤则像桃花,鲟鱼骨像白玉,油鲳、虾松等食物各显其味,无论是鱼、肉制作,还是汤汁的熬炖,在董小宛的精心调制下,皆颜色鲜美,味道醇厚。董小宛还善于做豆豉和乳腐:
制豉,取色取气先于取味,豆黄九晒九洗为度,果瓣皆剥去衣膜,种种细料,瓜杏姜桂以及酿豉之汁,极精洁以和之。豉熟擎出,粒粒可数,而香气酣色殊味,迥与常别。红乳腐烘蒸各五六次,内肉既酥,然后剥其肤,益之以味,数日成者,绝胜建宁三年之蓄。
制作豆豉先要注意精心挑选,豆黄要九晒九洗,而瓜、杏、姜、桂这些辅料,也有做到极其干净,等到豆豉熟的时候,“粒粒可数”,“香气酣色殊味”,对乳腐的制作,要烘蒸五六次,肉酥软以后,再去皮,几天便好了。可见,董小宛不仅注重食材的择取,还注重烹制的细节:时间、工艺与辅佐之料,这样才能到达色香俱全的效果。
除了肉菜、荤菜,董小宛对制作蔬果也颇有心得,她做饮品、蔬食十分讲究:
取五月桃汁、西瓜汁,一穰一丝漉尽,以文火煎至七八分,始搅糖细炼,桃膏如大红琥珀,瓜膏可比金丝内糖,每酷暑,姬必手取示洁,坐炉边静看火候成膏,不使焦桔,分浓淡为数种,此尤异色异味也。他如冬春水盐诸菜,能使黄者如蜡,碧者如菭。蒲、藕、笋、蕨、鲜花、野菜、枸蒿、蓉菊之类无不采入食品,芳旨盈席。
她取用五月时候的桃汁、西瓜汁,滤去穰丝,用文火慢煎,不时观察火候,最后做成桃膏、瓜膏,色泽明亮,浓淡相宜,在冬春之时,用水盐腌制的各种菜,“黄者如蜡,碧者如菭”,蒲、藕、笋、蕨、鲜花、野菜、枸蒿、蓉菊皆可以成为食材,芳香十足。这些平常之物,在董小宛的操持之下,顿时成了美好的盛宴了,琳琅满目,沁人心脾。
董小宛专门酿制鲜花之露,用来解酒消渴:
酿饴为露,和以盐梅,凡有色香花蕊,皆于初放时采渍之。经年香味、颜色不变,红鲜如摘,而花汁融液露中,入口喷鼻,奇香异艳,非复恒有。最娇者为秋海棠露。海棠无香,此独露凝香发。又俗名断肠草,以为不食,而味美独冠诸花。次则梅英、野蔷薇、玫瑰、丹桂、甘菊之属。至橙黄、橘红、佛手、香橼,去白缕丝,色味更胜。酒后出数十种,五色浮动白瓷中,解醒消渴,金茎仙掌,难与争衡也。
这些清香无比的花蕊,在刚刚绽放的时候采摘出来,做成花露,即便是经年累月,香味依旧,“入口喷鼻,奇香异艳”,这些花里面,以秋海棠为最,其次是梅英、野蔷薇、玫瑰、丹桂、甘菊,再就是橙黄、橘红、佛手、香橼,喝完酒以后,拿下出品尝,“五色浮动白瓷中”,简直是赏心悦目,忍不住去喝上一口。
董小宛能饮酒、喜饮茶,经常煮茶:
姬能饮,自入吾门,见余量不胜蕉叶,遂罢饮,每晚侍荆人数杯而已,而嗜茶与余同性。又同嗜界片。每岁半塘顾子兼择最精者缄寄,具有片甲蝉翼之异。文火细烟,小鼎长泉,必手自吹涤。余每诵左思《娇女诗》。
她在煮茶时,用文火煮沸,采用泉水,“手自吹涤”,一旁的冒襄则诵读起晋朝诗人左思的《娇女诗》中的句子,诗文往还,频繁对饮,花前月下,茶香四溢,高妙之情实在难以言表。冒襄是名门之后、世家公子,文采风流,在欣赏、品尝董小宛所精心制作的茶时,流露出高雅的诗人气质,不但吟诗附和,还仔细摹写,其情其景,令人神往不已。
而另一位金陵才女顾眉更是以美食吸引当时的江南名士,使得他们络绎不绝地来到秦淮河畔。顾眉(1619-1664),字眉生,号横波,应天府上元(今江苏南京)人,后与江左文豪龚鼎孳结缡,顾眉与龚氏在一起之前,曾常住秦淮河畔,所在的眉楼是复社名士寻常雅集、高会之地,常常是座无虚席,人声鼎沸。晚明文人余怀曾记载了当时的盛况:“当是时,江南侈靡。文酒之宴,红妆与乌巾紫裘相间,座无眉娘不乐。而尤艳顾家厨食,品差拟郇公、李太尉,以故设筵眉楼者无虚日。”才艺绝佳、美貌出群不说,若是再加上调和鼎鼐的功夫,便惹得时人争相倾倒。

樊沂绘《金陵五景图》中的《秦淮渔唱》
崇尚清简淡然
晚明文人不只是亲手制作汤羹,还摸索出一套饮食理论,他们崇尚清简、自然,尤其喜欢清新饮食,以此为受福之举、强健之道。即便是巧制之手,深谙日常饮食之道,董小宛在吃上,却十分崇尚素简,生性淡泊:
姬性淡泊,于肥甘一无嗜好,每饭,以岕茶一小壶温淘,佐以水菜、香豉数茎粒,便足一餐。余饮食最少,而嗜香甜及海错风薰之味,又不甚自食,每喜与宾客共赏之。姬知余意,竭其美洁,出佐盘盂,种种不可悉记,随手数则,可睹一斑也。
她不喜欢丰腴肥美之物,吃饭时温一壶岕茶,加上水菜、香豉,就是一顿饭,而相较之下,冒襄更喜欢香甜、海产、风干的食物,好与宾客同赏。从二人的饮食好尚上,看出他们不同的性情。
浙东文士倪元璐在《五簋享铭》中明确尊崇简朴饮食:
夫惟简朴,名美用臧。朴则丰洁,简乃精良。以少为贵,岂作于凉。五簋十豆,惟酒无量。安燕不乱,守之以庄。永朝永夕,葛天之乡。
他认为简朴饮食,能够起到丰洁、精良的效果,“以少为贵”“五簋十豆”是宴会之法。对于饮食之事,倪元璐深怀忧思,“饮食之事而有江河之忧,我辈不救,谁救之者?天下岂有我辈聚会是饮食人?《诗》云:‘以燕乐嘉宾之心。’言燕宾宜娱其意也。谨参往谋,条为食律。”在倪元璐看来,宾主之欢,不在宴会饮食,而在娱情,他试图去制定饮食规则,来扭转时风。倪元璐素负名望,位居显达,想吃上海内珍馐,并不是什么难事,但他就是好尚简朴,保持布衣之身。
而另外一名高卧之士王思任也持同样的看法,他在《享二铭》中吐露日常起居心迹:
自今以往,仿坡老意,自奉止一菜一肉。客肯过存者,亦即告之而率以为常。此不但安分养福,宽胃养气,省费养财,而室无劳攘,庖不忍声,见在获养心养命之祥。
他有意模仿苏东坡,一菜一肉,聊以自足,来客也是如此,这样做能“安分养福,宽胃养气,省费养财”,大大省去不必要的耗费,进而得养心养命之祥。王思任认为,简省饮食不完全是财力、度用上的减省,更是精神、身体上的安养。他在《五簋斋铭》中道明如何接待宾客:
请则不敢,未能免俗。留则所愿,客今不速。飨或一牲,器不破六。惜命养廉,推心置腹。天地此数,人神共福。虽非丰腆,未尝不足。何以将之,鲁酒脱粟。何以概之,园蔬便肉。何以娱之,琴书棋局。何以乐之,山青水绿。
在招待来访之客时,只用一牲,而所用器具不超过六个,酒菜、饭食不过是“鲁酒脱粟”“园蔬便肉”,着实谈不上丰盛,而娱乐之事,只是琴书棋局、山光水色,这样可以“惜命养廉”“人神共福”。这样节省待客,在一般人看来,显得分外寒酸,而王思任自得其乐,并视此为惜命、受福之道。王思任仕途坎坷,一生屡遭罢黜,出入山林,晚年辅佐鲁王监国,不久,清兵过江南下,攻占绍兴,王思任奔入秦望山中,绝食而死。
张岱则十分讲究吃中的本味、正味:
孔子之后,分门立户,何曾有单?韦巨源有《食经》,段文昌有《食宪章》五十卷,虞宗有《食方》十卷,谢讽有《食史》十卷,孟蜀有《食典》百卷。煎熬燔炙,杂以膟膫羶芗,食之本味尽失。于今之大官法膳,纯用蔗霜乱其正味,则彼矫强造作,罪且与生吞活剥者等矣。
他举出历代若干的食书,批评烹制燔炙,加上许多其他的肉类食材,使得食物本味完全丧失,对于这些点缀式的食材,淆乱其味不说,净是“矫强造作”,与生吞活剥无异。李渔撰写的《闲情偶记》专门讨论饮馔问题,他认为清淡才是饮食之美:
馔之美,在于清淡,清则近醇,淡则存真。味浓则真味常为他物所夺,失其本性了。五味清淡,可使人神爽、气清、少病。五味之于五脏各有所宜,食不节必至于损:酸多伤脾,咸多伤心,苦多伤肺,辛多伤肝,甘多伤肾。论蔬食之美者,曰清、曰洁、曰芳馥、曰松脆而已矣。不知其至美所在,能居肉食之上者,只在一字之鲜。
他宣扬清淡饮食的好处,五味清淡,可使人神爽、气清、少病,对于人身体的五脏皆有其宜,不注意节制,就会带来不良后果,酸、咸、苦、辛、甘皆不应过度,否则损耗五脏,蔬菜之美,在于清、洁、芳馥、松脆,完全居肉食之上。李渔对蔬菜至为称颂,因其符合自然之道,“声音之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为其渐近自然;吾谓饮食之道,脍不如肉,肉不如蔬,亦以其渐近自然也”。在吃饭的时候,倘若贪图多味,则会对身体产生不利影响,“食不多味,每食只一二佳味即可,多则腹内难于运化。若一饭包罗数十味于腹中,而物性既杂其间岂可无矛盾也”。
陈继儒是晚明的幽居之士,对饮食之法有着独到研究,他在《养生肤语》中倡导节制饮食:“多饮酒则气升,多饮茶则气降,多肉食、谷食则气滞,多辛食则气散,多咸食则气坠,多甘食则气积,多酸食则气结,多苦食则气抑。”过度饮酒、饮茶、食肉、食谷、食辛、食咸等皆不可取,皆会使得人的身体产生不适之感。陈继儒崇尚清淡的饮食之道,《养生肤语》中还记载了一则小故事,有位老者,年过八旬,身体极为矍铄,追问其中的缘由,老者回复道“此地难得盐,吾辈尽淡食。且务农,无外事。而宫廷内膳皆用秋石煮,极咸,寿命短”,因此,陈氏总结其中的要旨,天地养人关键是“至味皆在淡中”。

陈继儒《西园雅集图记》
“怀哉罢欢宴”:宴饮欢会与题咏
晚明文人多趁着集会之机,安然宴享,纵情欢娱,自然离不开美酒、美食。余怀在描写晚明金陵的盛况时说:“公侯戚畹,甲第连云,宗室王孙,翩翩裘马,以及乌衣子弟、湖海宾游,靡不挟弹吹箫,经过赵、李,每开筵宴,则传呼乐籍,罗绮芬芳,行酒纠觞,留髡送客,酒阑棋罢,堕琪遗簪。真欲界之仙都、升平之乐国也。”这些地位尊贵的公侯王孙以及文人骚客时常开宴集会,车马盈门,笙箫不断,传觞豪饮,尽情享受着明亡前的最后一缕余晖。当时最有影响力的复社盛会亦是如此,风雅之士如过江之鲫,相聚金陵:
崇祯乙卯,金陵解试,先生次尾举国门产业之社,大略揭中人也。芑山张尔公、归德侯朝宗、宛上梅朗三、芜湖沈昆铜、如皋冒辟疆及余数人,无日不连舆接席,酒酣耳热,多咀嚼大铖,以为笑乐。
由吴应箕首倡,张自烈、侯方域、梅朗中、沈士柱、冒襄诸人随之响应,每日置酒高会,讥评时事。余怀在《板桥杂记》中记载了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李十娘:
性嗜洁,能鼓琴清歌,略涉文墨,爱文人才士。所居曲房秘室,帷帐尊彝,楚楚有致;中构长轩,轩左种老梅一树,花时香雪霏拂几榻,轩右种梧桐二株,巨竹十数竿,晨夕洗桐拭竹,翠色可餐。入其室者,疑非尘境。余每有同人诗文之会,必至其家,每客用一精婢侍砚席,磨隃麋,爇都梁,供茗果。暮则合乐酒宴,尽欢而散。然宾主秩然,不及于乱。
李十娘能歌善舞、文采斐然,平居之所清幽如画,井井有条,成为了士人相会的理想之地,他们在一起吟诗作赋,畅快把盏,宾主之间各得其欢,尽兴而归。晚明文人笔下,富有诗情的集会,常常与美酒佳肴联系在一起,缺少了这些,仿佛缺少了灵魂。南朝诗人谢朓在《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中写过一句“去矣方滞淫,怀哉罢欢宴”,正是体现了晚明士人的流连之意。
在欢聚之余,题咏之句也未曾“离席”,同是当时才藻横绝的吴伟业,连续作了几阕《江南好》的词来吟咏金陵的美食、美味,他写道“江南好,樱笋荐春羞。梅豆渐黄探鹤顶,芡盘初软剥鸡头。橘柚洞庭秋”,“江南好,黄雀紫车螯。鸡臛下豉浇苦酒,鱼羹加芼捣丹椒。小吃砌宣窑”。我们如今所常见的春笋、豆子、橘柚、鸡、鱼、螃蟹,在吴伟业笔下生动、鲜活。偏居岭南的屈大均对故乡的槟榔尤为钟爱,特意用词笔写下吃槟榔的感受,他在《念奴娇·食槟榔》中写道:
重重叶叶,又椰心一片,穿成双蝶。灰杂乌爹添多少,要取津红如血。枣子皮甜,玉儿心白,细嚼成琼屑。妃唇甘滑,带脂安得常啮。中酒更进金柈,兼探红袖,香爱氤氲绝。玉女天浆如水涌,渣滓教君都咽。紫穗三花,绿房千子,会向朱崖掇。园园都买,不愁黎女来夺。
对槟榔的形状、吃法进行刻画,读起来好像就在眼前一样。他在《绵帐春·槟榔》中写道“花发房中,子生房外。一颗颗、来从琼海。带花餐,连叶嚼,喜颜红十倍。胭脂能代。大把咸分,小将乾配。尽儿女、长盈绣袋。汁须吞,渣须吐,添香灰至再。余甘还爱”,槟榔的甘甜之味十分受词人青睐。
晚明文人对饮食颇有研究,他们推敲、琢磨出各种庖厨之法,同时崇尚清简、淡然的饮食之风,将其视为享受福分、安养身心的良方,与此同时,众多文人热衷于宴饮欢会,畅叙雅谊,还写出许多清丽的题咏之句。在颓波难挽的晚明之世,“野哭千家闻战伐”,尽管人们饱受征伐、流离之苦,然选择一隅栖息,周旋鼎鼐之间,得到朝夕的欢愉,不失为一种安适的立身之道。风雨之声,家国之事,在大快朵颐中,都相去万里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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