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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汉十年磨一剑!你不知道的《白蛇传》定稿秘辛!

2025-11-09 12:2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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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许多人并不清楚,今天我们所见到的京剧版《白蛇传》在五十年代中期才正式定稿,而它正是白蛇故事当代文化转型的重要基础。而国歌歌词的作者田汉,正是京剧《白蛇传》的改编者。

PART 01京剧《白蛇传》

田汉曾于1943年开始将白蛇故事改编成戏曲,并将其命名为《金钵记》。他看重的是白蛇传说的反封建精神。身处抗战时期,田汉把白蛇故事的背景设置为明朝嘉靖年间,其间“倭寇”入侵了江南。在田汉的改编中,白蛇不但拥有人的身份,而且秉承“爱的至高无上”原则(2011年版《白蛇传说》电影的英文名称为It’s Love),而法海却被描绘成“顽固的、爱管闲事的、反人性的人物”。田汉认为,故事的关键是“自然界的爱力不是金钵可以压得下来的”。

50年代,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李紫贵邀请田汉为其写剧。因为早在1942年左右,田汉创作指导京剧就已经家喻户晓,广为流传。鉴于白蛇戏是老百姓喜闻乐见、最流行的应节戏,李紫贵建议以此为主题。田汉根据李紫贵和他人的演出本写出了初稿,并将其命名为《金钵记》。

《金钵记》成稿时篇幅很长,分为上、下两卷,并融入了很多民间流行的情节:如盗银、瘟疫、报恩等。据李紫贵的回忆,田汉这一版本在1946年至1954年间曾多次上演。以此为基础,田汉于1953年在《剧本》杂志发表了《白蛇传》初稿,直到1954年演出之后才最终定稿。1955年人民出版社的《白蛇传》版本中,只保留了十六回。

京剧剧本中有着包罗万象的舞台提示,包括演员位置、出场时机、人物的上下场、细致唱腔、语言表达、身体动作及心理变化等等。更为重要的是,电影语言被融入了戏曲叙事中,以闪回(倒叙)、画外音和蒙太奇等手段,强化了戏剧画面的震撼效果及其意识形态说服力。

《先锋主义与流行文化——以田汉为中心的考察》

罗靓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PART 02《白蛇传》的先锋实验

和田汉早期戏剧实验一脉相承,京剧《白蛇传》的念白和唱腔相互为用,密切交织。在戏曲术语中,念白分为独白、对白,以语言风格划分又可分为散白和韵白。田汉精心设计的散韵结合、独白对白兼具、常以七言绝句形式出现的念唱结合,大大强化了人物的戏剧形象。

船夫(内念)桨儿划破白萍堆,

送客孤山看落梅。

许仙:雨越下越大,两位娘子不要推辞,我去叫船。

白素贞:如此,多谢君子。(接伞)

许仙:好说。

[船夫划船上。

船夫:(接念)湖边买得一壶酒,

风雨湖心醉一回。

田汉为船夫有如神助的出场精心雕琢了一首七言绝句作为上场诗,通过船夫“人未到声先至”的设计,营造了诗意的舞台空间。

故事的设定虽然是古代,但真实的观众却生活在五十年代的中国。在当时观众的眼中,许仙是受过初等教育的城市小市民,尽管白蛇和青蛇似乎是不受社会习俗约束的非人类,但她们小姐/女仆的阶级关系却是观众熟悉的(在有些版本中,她们既是姐妹又是主仆)。因此,观众可以理解,白蛇的语言更偏文学和典雅,而小青的语言更为市井和泼辣。

在《断桥》一场中,白素贞以爱妻、姐姐、母亲等多重身份出场,其形象也通过精心创作的长篇抒情、错落有致的唱词而被凸显得更为人性化:

你忍心将我伤,

端阳佳节劝雄黄;

你忍心将我诳,

才对双星盟誓愿,

又随法海入禅堂;

你忍心叫我断肠,

平日恩情且不讲,

怎不念我腹中怀有小儿郎?

你忍心见我败亡,

可怜我与神将刀对枪,

只杀得我精疲力尽头晕目眩痛不可当,

你袖手旁观在山岗。

手摸胸膛你想一想,

有何面目来见妻房?

此处白蛇的唱词兼具节奏感和和谐度,长短句创造性地交替造成了回环往复、一唱三叹的效果,强化了语言张力。表面上看,多数唱词都不符合京剧中普遍使用的2-2-3或3-3-4的节奏。但因其遵循了主人公的情感节奏,因此很容易演唱。通过京剧大师王瑶卿的编排,田汉创作的这些唱词已成为京剧史上的经典。更为重要的是,田汉将京剧语言戏剧化,在其中注入了叙事性、丰富的情感表达以及性格塑造的功能。田汉在讨论戏曲改革时称,“恢复旧剧技术的最好的法子不是消极地当作古董保存,而是积极地把它吸收在新的东西里面去作为它重要的成分而流传下去,发展下去”。

PART 03女战士的塑造

小青:姐姐,你看,那旁有一少年男子挟着雨伞走来了,好俊秀的人品哪!

白素贞:在哪里?(随小青手望去)呀!(唱[前腔])好一似洛阳道巧遇潘安。

小青:(见她师姐呆望,笑着提醒她)下雨了,走吧,姐姐。

白素贞:走哇!(唱[西皮散板])

这颗心千百载微漪不泛,

却为何今日里陡起狂澜?

田汉为京剧《白蛇传》以二人在西湖边的偶遇提供了与众不同的开篇。全剧以《游湖》开篇,并安排了二人游湖相遇、一见钟情的场景,突出了许仙本身的吸引力。

故事的开端并未交代任何前世情缘,白素贞内心“陡起狂澜”的主要原因只是许仙的身体美感。若用弗洛伊德的理论来阐释这个典型的“一见钟情”场景,那么许仙所携带的雨伞具有强烈的性暗示。更为重要的是,当白素贞逐渐了解许仙的品质后,她说道:“这君子老成令人喜,有问无答只把头低。”她又以还伞为由邀请许仙次日赴她妆阁相见。可以说,正是白素贞对许仙的积极态度成为二人情感萌发和情节发展的真正推动力。

田汉改变了《游湖》的一个小细节,他沿用更早期话本中的情节,以许仙为亡母扫墓归来,替代了收债归来的设定,以此将白蛇“报恩”还债的因缘转化为对许仙“纯孝”的强调。

白素贞借小青之口主动向许仙表明爱意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表明了她独立于社会规范的自由意志。这在传统戏曲中也颇有先例,通常囿于礼教的小姐会借助婢女来表达自己心中隐藏的欲望。白蛇与许仙的婚姻被赋予了革命精神,被描摹为与家庭束缚的勇敢决裂。从这一意义上,白蛇和青蛇正是五四以降离家出走追求自由恋爱的“新女性”的化身。白蛇与许仙的一见钟情及其自主婚姻可与上世纪二十年代追求个人自由、婚姻自主的“革命”话语相连。通过对其青年时代所推崇的强有力女性形象的重新发现,田汉在《结亲》一场中重返那激动人心的二十年代和自己的青春岁月。

田汉另一个大胆改编是将以往版本中对白素贞的设定由寡妇(或已婚女性)改变为处女。在传统版本中,白素贞出场时自称新寡,这解释了她为何一身缟素。田汉版本中虽然将她设定为未婚女子,但仍保留一袭白衣,这里的白与白蛇之“白”和纯净、纯情之“白”有了更密切的关联。不难想象,当她白衣飘飘出现在雨中西湖时,会给许仙留下多么难忘的触动。

白蛇不再是带来灾祸的妖孽,而是忠贞的妻子和百姓爱戴的救世主。许仙说“贤妻待我恩情似海”。田汉和同时代的许多男性作家一样,笔下的女性形象可在极端女性化的同时极端男性化,正如田汉及同时代先锋主义者们所理解的王尔德笔下的莎乐美:她似水般温柔,又如铁般坚强。在革命年代,她会像真的勇士,身先士卒地反抗一切不公,尽管其所用武器仍可能温柔如水。

嗜血的蛇妖变成了纯洁忠贞的妻子。田汉在长达十年的修改过程中将自己的热爱与痴迷注入了白蛇形象之中,使她成为那“断桥”上最善解人意的妻子。他用绵长而雅致的唱腔极大地扩展了这一场景,不仅丰富了人物之间的冲突,也深化了“爱与背叛”的感受。

白素贞的唱词中出现了以往版本中不曾出现的内容:

你妻原不是凡间女,

妻本是峨眉山一蛇仙。

……

纵然是异类我待你情非浅,

腹内还有你许门的香烟。

接下来又是许仙的动容之语:

才知道娘子你情真爱重心良善,

受千辛忍万苦为的是许仙。

娘子啊!

你纵然是异类我也心不变。

在这里,田汉展现了比人类更具有“人性”的白蛇形象,她因为尊崇善良与人性而获得了新的“人性”。与此同时,在最后《合钵》与《倒塔》的场景中,白素贞作为捍卫家庭的爱人与战士的形象也得到了强调。田汉刻意将《合钵》一场安排在白素贞儿子的满月宴上,苦尽甘来的一家正在其乐融融之际,法海闯入,将白素贞收入金钵之中,造成了夫妻诀别、骨肉分离。

在十八、十九世纪的白蛇版本中,鲜有提及白素贞与新生婴儿分离的情节。而田汉在此的情节设计达到了比以往任何版本都要强烈的戏剧冲突效果。

法海:许仙!(唱[前腔])

你若不把金山上,

早被妖魔吃下肚肠。

许仙:呸!(唱[前腔])

许仙今日心头亮,

吃人的是法海不是妻房!

打碎金砵把贤妻放。(但不能撼动)

或许,白蛇和青蛇可以理解为一个形象的“一体两面”:白蛇代表着更为人性化、更融入社会规则的一面;而小青则更为本真,不管是《结亲》一场中她替白素贞表露心迹,还是许仙被法海夺走,当白素贞还寄希望于法海大发慈悲时,小青就已准备披挂上阵,都可作为例证。不仅如此,在田汉的定稿中,《倒塔》一幕中最终打败塔神救出白素贞的正是小青。在某些早期版本中,青蛇具有“雌雄共体”的特征,最初是男性,后来转变为女性。小青在田汉的叙述中展现了底层的力量,尤其当她“五湖四海把兵搬”,带领众人推倒宝塔救出白蛇时,更显示了底层民众集体主义行动的伟力。

PART 04白蛇的嬗变

五十年代的田汉对白蛇形象的重塑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了他自身在时事动荡中不断变化的文化身份。田汉对奇幻女性的痴迷正暗合了他对自身作为男性知识分子在现代中国社会变迁中身份转型的深切关注。五十年代的“妇女解放”与“到群众中去”的主流话语体系,不但促使男性知识分子以“女性”和“群众”为参考系来建构自己的身份认知,而且为其提供了便利的修辞模式以表达对知识分子和国家命运的焦虑和担忧。

田汉在毕生文化旅程中对白蛇故事的痴迷,生动地勾勒出男性知识分子与其所塑造的强大女性形象之间的张力。田汉在《白蛇传》1954年首演之前写的一篇短文中,引用了当时文化部长周扬的一段话来强调白蛇的力量:

(这部戏剧)强烈地表现了中国人民,特别是中国妇女追求自由和幸福的不可征服的意志,以及她们勇敢的自我牺牲的精神,她们在远非她们的力量所能抵抗的强暴的压迫者面前竟敢来抵抗,没有丝毫动摇,没有妥协;她们至死不屈;简直可以说,她们的爱战胜了死。

这里,白蛇成为用“爱战胜了死”的革命女性形象,有着不可战胜的精神力量。在新中国白蛇对自由和幸福的追求被视为代表了广大人民尤其是广大女性的英雄主义战斗精神。蛇蝎美人的形象被创造出来,在北京被重新包装、重新贴标签,以普通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京剧和地方戏的形式重生。

经过长达十余年的修订,田汉的京剧《白蛇传》终于在1953年到1955年间定稿。其出版日期恰逢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对《新婚姻法》开始大力推广之时。这部《新婚姻法》确定了一夫一妻制原则,保障了职业妇女享有带薪产假和儿童保育津贴的权益。乍看之下,用白蛇故事来推广新婚姻法似乎有些牵强,但事实上,白蛇和许仙之间的自由恋爱,她处女身份的恢复,她救世济人的品格,不仅延续了战争年代强有力的女性精神,而且融合了战争期间女战士和五十年代女劳模等多重典型女性形象,对《新婚姻法》起到了相当的推进作用。

在京剧版本中同时被人性化和革命化的白蛇形象也在新政权“妇女解放”的思想氛围中发挥了重要作用。1949年,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成为国际民主妇女联合会的分会。强大的“国家女权主义”推动着“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呼吁,促进具有独立思想、坚韧意志、强健体魄的新一代妇女的成长。在此语境中,不难见出田汉的京剧《白蛇传》成为全国妇联宣传《新婚姻法》、推广一夫一妻制以及建立在爱情与尊重基础上的合法婚姻关系的力量。

原标题:《田汉十年磨一剑!你不知道的《白蛇传》定稿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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