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这部历史,写透潮汕的过去和当下
大家为什么爱潮汕?
DeepSeek给出的答案是:对游客而言,潮汕地区是一个好吃、好看、好玩的宝藏目的地,能满足口腹之欲,能感受文化冲击,能放松身心;对文化探索者而言,它是一个保存完好的文化标本库,可以窥见中华文明的古老脉络;对创业者或商人而言,它是一种精神的象征,代表着敢闯敢拼、团结务实的商业智慧。
DeepSeek没有提及的是潮汕地区的地理位置。在潮汕人心目中,位于广东东部沿海的这片土地,是层层山川河海环抱之中“海天一色、平畴百里的锦绣平原”,是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在历史学家、《潮汕史》作者黄挺教授看来,有两个潮汕:中国大陆的潮汕和海洋世界的潮汕。向内看,潮汕地区被称为“省尾国角”,位于中国大陆的边缘;然而,如果向外看,把目光放在环中国海区域,潮汕地区向大海敞开,最终,这里作为一个重要节点,连同经由海洋来往世界各地的潮汕人所形成的一个个节点,构成了一个网络——一个没有地理限制的网络,一个潮汕人的网络。
人文地理学家常说,“人就是地,地就是人”。黄挺表示,从这个角度来理解“潮汕”概念,它是潮汕人活动的地方;而《潮汕史》就是一部由潮汕人的活动所生成的文化史。因此,他从地理、人文角度入手,组织起《潮汕史》的脉络。

日前,岭南文化新讲第一次走出广州,会同汕头市政协,在汕头举办了第三十四讲“潮汕历史的书写和今日潮汕”。讲座由黄挺教授,历史学家、中山大学原党委书记陈春声,韩山师范学院副院长、潮学研究院院长陈海忠担任嘉宾,广东人民出版社副社长王茜担任主持人。
对于这部耗时30年由黄挺以一人之力完成,共5卷、160万字的《潮汕史》,陈春声教授予以高度评价:“从体例上看,它不是中国通史的一个地方性版本,这很难得;另外,这是一部有‘灵魂’的总体史,涵盖了潮汕地区从远古到近现代几千年的历史——宏观的、微观的,包括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黄挺通过独具一格的叙事方式,将之串连在一起”,“这是一部一定会传世的作品”。

“潮汕历史的书写和今日潮汕”讲座现场,黄挺(右二)、陈春声(左二)、陈海忠(右一)担任嘉宾,王茜担任主持人。

不断演变的潮汕文化
“潮州学”作为一个学科概念,是饶宗颐教授在1993年提出来的。后来,“潮州学”改称“潮学”,“潮”字既指“潮州”,也指代“潮汕”“潮人”,是一门以潮汕文化为研究中心的学问。
在讲座现场,黄挺表示,自己在潮学领域属于“半路出家”,并谦称为“历史学徒”,而非历史学家。1982年,黄挺从华南师范学院(现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到韩山师专(现韩山师范学院)工作时,最初的研究方向是古代文献。1988年前后,学界兴起地方文化研究热潮,黄挺的研究方向也从古代文献转向地方文献。1992年12月,黄挺调职到汕头大学潮汕文化研究中心,正式开启潮学之路。
从《潮汕文化源流》(1997)、《潮汕史(上册)》(2001)到《中国与重洋:潮汕简史》(2017),黄挺的研究观念、方法逐步发生转变。尤其是在参与陈春声、蔡志祥等学者发起的华南研究的学术活动与田野工作后,他接受了历史人类学的研究理念。如今这部《潮汕史》,就是他更系统、更全面的“潮汕史观”的体现。

正在发言的黄挺。
在《潮汕史》中,黄挺分成四个阶段进行讲述:公元前2世纪以前的远古年代;公元前2世纪至9世纪;10世纪至16世纪;16世纪至辛亥革命时期。
第一个阶段,黄挺关注的是象山文化、陈桥文化、浮滨文化这三个节点,认为它们呈现了面貌独特的土著文化,且都与海洋文化相关。
第二个阶段,始于秦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这一年,揭阳置县,隶属于南海郡,表明潮汕地区进入中央帝国的视野。秦汉之后,中原文化开始对潮汕地区有所影响。到了819年,韩愈被贬为潮州刺史。他在潮州兴师办学,是国家正统文化向地方灌输的开端。

韩文公祠。
第三阶段,随着南下移民的大规模迁入,中原文化在潮汕地区发展迅速,各类学校纷纷设立,树立了崇文重教之风。据《三阳志》记载,宋淳祐庚戌科(1250年),潮州应试士子超过1万人。
第四阶段,在西方文化入侵的背景下,潮汕人又跨出重洋,商人崛起,传统社会新变。16世纪中期,潮州科举成就突出却社会动荡;18世纪,潮汕人在海上谋生的传统被激发,与此同时,士大夫文化衰落。最后两章讲的是汕头开埠成为潮汕地区发展的转折点:西方文化涌入,带来众多新事物、新观念。那这个时候潮汕发生了什么变化?在这当中,华侨和侨批起了什么作用?
远古时期的潮汕,科举的潮汕,海盗的潮汕,商业的潮汕,全球化的潮汕……陈海忠指出,这些都是潮汕的不同面向,“每一个潮汕的边界都不一样,内容、主题也都不一样”。保留海洋性的土著文化、以土地为基础的中原文化与现代西方文化交汇碰撞,潮汕文化不断演变。也因此,“海洋潮汕”和“多文化交流”成为《潮汕史》的两大关键词。
在去年12月底举行的《潮汕史》首发式上,黄挺表示:“对众多现实问题的探索,让我形成了对潮汕历史的见解,我试图通过这本书来解答这些议题。所以《潮汕史》从中国大陆与海洋世界两个视角,考察潮汕历史,讲述不同文化在潮汕的交流、融合,以及商业贸易、移民如何拓展潮汕文化影响力,近代潮汕文化又怎样连接起世界各地的潮汕人。”

海洋世界的潮汕
“说‘潮汕’是中国的一部分,很容易被接受。这是我们今天的常识,被看作是理所当然的。在我开始做潮汕史研究,甚至完成《潮汕史(上册)》写作的时候,也是这样看,这样讲述的。但是,在这本书中,我只把‘潮汕’当作一个研究概念,它是一个‘区域’,却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地理实体。在不同的历史过程,作为‘区域’的‘潮汕’,陈说的对象并不相同。它的地理空间,会随着研究的内容和视角发生变化……正因为这样,我们讲述‘潮汕’这个区域的历史过程,有两种地理的视角——中国大陆的潮汕和海洋世界的潮汕。”
在《中国与重洋:潮汕简史》的引言部分,黄挺这样写道。正是从这本书开始,他在传统的“站在中国看潮汕”之外,引入了“海洋世界”的新视角,令读者有石破天惊之感。
黄挺是在撰写《潮汕史(上册)》时逐渐意识到海洋对潮汕的影响的。在南澳岛象山山麓发现的古人类活动遗址,为我们揭开了“潮汕历史源头那一幅朦朦胧胧的图像”。考古工作者在这里采集到的文化遗物大多是细小石器,长度在2—4厘米之间,其品种包括刮削器、尖状器、石钻和雕刻器。

在古代,南澳岛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图/南方+)
“当时生活在这里的古人类,似乎过着一种相当单纯的经济生活,他们用这些细小石器当工具,在附近的山林和海滩上采集捕捞鱼虾贝类作食物。”黄挺在《潮汕史》中写道。可以说,潮汕的海洋文明比农耕文明还要早千年以上。这里的地理因素,促使潮汕人靠海吃海,形成了在海洋中闯荡谋生的传统。
在讲座现场,黄挺引述了陈达先生所著《南洋华侨与闽粤社会》中的一个案例:一对兄弟在受访时表示,“我们父亲跟我们说,在家里耕这几亩地,还不如跑出去做一点小生意。做生意是活钱,耕地是死钱”。在黄挺看来,这是海洋文化影响之下才会出现的观念,出洋、经商,比耕地强。
《潮汕史(上册)》写到16世纪为止,而16世纪到辛亥革命时期的内容,是《潮汕史》的重要部分。“这个时期的内容占了全书一半以上的篇幅,这段历史更强调‘海洋潮汕’的概念,涉及海上贸易、海外移民、潮汕商人等主题,这就将潮汕史的重心转移到‘地方文化和中国传统文化如何碰撞交融,最终形成潮汕文化’的过程。”在《潮汕史》首发式上,黄挺解释道。

明代潮州外贸港口分布图。(图/星球研究所)

“潮汕文化就是中国文化”
怎么理解中国文化和地方文化的关系?
黄挺的理解是:中国文化是一个综合体、一个大一统的统一体,它很复杂,融汇了各种各样的文化特质。这些特质,可能在大部分地方文化中同样存在,但地方文化必然有独特的、跟别的地方不同的东西。
陈春声认为,任何一个地方的文化,都全息地反映了中国文化的整体。我们读教科书,容易把一个国家的文化看成各个地方文化算术式的叠加,但就哲学和意识形态层面而言,其实不然。“文化是一种意识形态,(文化的构成)不是搭积木、拼拼图、做算术”,在此认知基础上,陈春声说,“就不存在什么‘潮汕文化跟中国文化不能并列’,潮汕文化就是中国文化”,或者可以这么说:潮汕文化就是中国文化在潮汕。

陈春声。
陈春声进一步指出,“在历史上,一个地方是不是接受国家的意识形态,或者接受国家主流的文化叙述,不是去改变本地人的言行举动、改变本地的风俗,而是通过一些聪明的士大夫、读书人,把本地的风俗习惯解释成主流文化的一部分,或者就是主流文化”。在他看来,至少从宋朝开始,潮汕地区的每一代士大夫都在做这件事。而明朝就是非常关键的地方文化重新解释阶段,而且解释得十分成功,“大家就认了,认了就是了”。

陈春声与黄挺现场交流。
就此,黄挺补充道,他在研究过程中所发掘的民间文献,包括碑刻档案、民间文书、故事歌谣等,实际上有很多也是读书人写出来的。“他们利用这些民间文献的编纂或者书写,使得地方文化和国家的文化交融起来。在这些文字中,我们读到的是地方的事情,但它们跟国家的观念、主流思想又是统一的。”
“在国家观念和地方观念博弈的过程中,形成了中国文化这一又复杂又统一的整体。地方文化同样是既复杂又统一的整体。前者是一体多元,后者是多元一体。”
在回答现场观众提问时,陈春声指出,我们的民族文化既有统一性,也有包容性。“我们能够一直维持这样一个伟大的大一统国家,就是因为我们包容了所有地方文化的差别。”
“历史与现实是联系在一起的,文化传统是一个不断新变的过程。一个地方文化传统的新变是多种文化相互交流、对抗、融合的结果,它映射着我们的世界不断全球化的过程。”黄挺曾这样表示。
作者:桃子酱摄影:Ratty编辑:谭鑫
原标题:《这部历史,写透潮汕的过去和当下》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