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神鸟的“鸟设”本土化运营

上礼拜写了篇文章，区区天宫，俺迦楼罗也闹得，文中介绍了一位天生“鸟设”无比强大的印度神祇——迦楼罗，开篇引了诗仙李白的《上李邕》：“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然而，文章通篇只讲了迦楼罗的“发迹史”，有的读者提出疑问：这位咖位巨大的“外籍神鸟”，是怎么拿到中国“绿卡”，成功“混进”李白的诗里，和大鹏扯上关系的呢？

鹏与凤顶流神鸟“共享同一账号”

早在河姆渡文化时期，先民们就对能够在天空翱翔的鸟类非常崇拜。

河姆渡文化双鸟朝阳纹牙雕及拓片

浙江省博物馆

河姆渡文化遗址出土的双鸟朝阳纹牙雕上的两只鸟虽不是“鹏”，却为“鹏”的出现奠定了基础。随着部落及国家的形成演化，先民们认为，鸟类跟人类一样，也有“三六九等”，其中的百鸟之王则为“凤”。

朋，古文凤，象形。凤飞，群鸟从以万数，故以为朋党字。

——汉代许慎《说文解字》

就字源而论，“朋”和“凤”源自先民的同一种鸟图腾，清代的学者段玉裁更直接点明：鹏即古时凤字。

于是乎，大鹏和凤凰起根儿上共享了同一个“顶流神鸟”的账号。

儒道分家神鸟“鸟设”分化

到了周朝，尤其是主打“施行礼乐教化”的儒家思想兴起后，情况就变了。

凤被儒家看中，成了“德政”和“礼乐”的代言鸟。它优雅、祥瑞，代表着秩序和高尚品德，是官方认可的“正能量神鸟”。

西周玉凤

故宫博物院藏

而大鹏，则被道家学派的庄子“接手”，并赋予了它全新的灵魂。在《逍遥游》里，庄子笔下的巨鱼“鲲”化成

大鹏，其翼若垂天之云，一飞就能直上九万里。庄子的大鹏不是秩序的象征，而是挣脱束缚、追求绝对自由的叛逆灵魂。

从此，神鸟的账号一分为二：凤凰成了儒家“官方认证”的模范生，而大鹏则成了道家“放飞自我”的梦想家。

佛系融合迦楼罗与大鹏“合体”

早在东汉时期‌，迦楼罗作为佛教天龙八部之一随佛教传入中国，魏晋时期逐渐流行。

清代大鹏金翅鸟铜造像（局部）

四川大学博物馆藏

当佛经被翻译成中文时，翻译家们遇到了一个难题：迦楼罗这个概念中文里没有啊！翻译讲究的是“信达雅”，他们一看这神鸟：体型巨大、力量无穷……哎！《庄子》里的大鹏跟它很像啊！

明代大报恩寺塔琉璃拱门上的大鹏金翅鸟

南京博物院藏

于是，翻译家们一拍即合，给它起了个霸气又贴切的中文名——“金翅大鹏鸟”或“大鹏金翅鸟”。

就这样，印度的迦楼罗成功“本土化”登陆，无缝对接了中国的高端神话圈。

题外话之一唐代文人“梦想与力量”的图腾

隋唐时期，社会安定，人民安居乐业，尤其是国力强盛、文化自信的唐朝，整个社会的“精气神”有了更大的转变。读书人个个满怀“兼济天下”的抱负，这种昂扬向上的时代风气，使大鹏迎来了一次重要的“鸟设”迭代。此次“鸟设”更新的最大功臣，非诗仙李白莫属。他本人就是盛唐精神的化身，既有着道家的不羁与浪漫，又怀着儒家的入世与抱负。

民国珊瑚红粉彩太白醉酒像

观复博物馆藏

所以，他笔下的大鹏成了一个“斜杠青年”，拥有双重灵魂：在《大鹏赋》里，李白依然像庄子一样赞美大鹏的自由：“岂比夫蓬莱之黄鹄，夸金衣与菊裳？耻苍梧之玄凤，耀彩质与锦章……”他看不起那些炫耀华美羽毛的黄鹄和凤凰，因为它们太过拘束，不如大鹏旷达逍遥。同时，他又在乐府“拂舞歌”五曲之一的《独漉篇》中为大鹏注入儒家精神的一面：“五岳为之震荡，百川为之崩奔……”，“为君一击，鹏抟九天。”

清代 寿山石李白醉酒像

故宫博物院藏

你看，诗人笔下的大鹏不再只是静静翱翔，它一飞就能让山摇地动，它的一击是为了报效国家、洗雪国耻，饱含着建功立业、气吞山河的豪情壮志。李白“最出圈”的金句“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更是成了无数奋斗者的座右铭，这只大鹏，乘着时代的东风，目标是抵达人生的巅峰。

题外话之二《西游记》里的“最强反派”

又经过数百年的文化融合，大鹏金翅鸟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于是，当吴承恩开始写《西游记》时，他需要一个连孙悟空都打不过、背景强大到需要佛祖亲自出马的超级反派，他一眼就相中了这只“联名神鸟”，于是就有了大鹏金翅雕。

金翅鲲头，星睛豹眼。振北图南，刚强勇敢。变生翱翔，宴笑龙惨。抟风翮百鸟藏头，舒利爪诸禽丧胆。

——明代吴承恩《西游记》第七十五回

张纪中版《西游记》电视剧中的大鹏金翅雕

孔武有力能吃龙，继承了迦楼罗的原始设定，并且霸道嚣张，连如来佛祖都敢谈条件，因为它的后台惊人，是如来佛祖的“舅舅”。

那么，迦楼罗、李白诗里的大鹏、庄子笔下的大鹏，甚至与《西游记》里的大鹏金翅雕，他们之间究竟啥关系？

迦楼罗≈庄子笔下的大鹏

李白诗里的大鹏=庄子笔下的大鹏

《西游记》里的大鹏金翅雕≈迦楼罗

《苻子》所云先秦时人已论及金翅鸟，是受了中古学界“格义”风气的影响。

以经中事数，拟配外书，为生解之例，谓之格义。

——南朝梁慧皎《高僧传卷四晋高邑竺法雅》

说大白话，其实就是在佛教刚传入中国的时候，高僧们为了让中国人能听懂那些陌生的印度概念，发明了一种“概念对标法”，当时有个专门的词叫“格义”。

拿本土经典（比如《庄子》、《老子》）里已有的概念去类比和解释佛经里深奥的名词和道理，方便大家理解和接受。

其实就是咱们在前面行文里说到的迦楼罗“本土化”过程，再后来《西游记》里那个让孙悟空都头疼的“大鹏金翅雕”，也正是这种“格义”思维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