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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的“以文为诗”不过是偶一为之

2025-11-17 13:3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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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景

“以文为诗”的说法,最初是由宋人提出来的,但是关于“以文为诗”的界定,历来都很模糊,并没有统一的标准。我认为,“以文为诗”的本质,就是跨越文体的界限,用写文章的方法写诗。而文与诗在文体上的差异,主要表现在句法上。因此,“以文为诗”的界定,应以“将散文句法融入诗中”为标准,这是最直观、最客观、最具有可操作性的标准。本文对杜甫“以文为诗”的论述,便是基于这一标准,同时也适当兼顾古人对“以文为诗”的理解。

一般认为,韩愈诗歌出现散文化倾向,与杜甫的影响有关系。也有极端的言论,把杜甫看成是“以文为诗”的始作俑者:“……宋人学之,往往以文为诗,雅道大坏,由杜老启之也。”(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六,转述郑善夫语)其实,杜甫的“以文为诗”,不过是偶一为之。当然,尽管是偶一为之,但是其对韩愈以及宋人的影响力,仍然是比较大的。关键在于杜甫的“以文为诗”是非常成功的,不存在授人以柄的问题。就“以文为诗”问题向杜甫发难,是不明智的,也是徒劳的。所谓“雅道大坏”,未免夸大其词。韩愈以及宋人在“以文为诗”上的尝试,虽然历来褒贬不一,但总的来看,成绩是主要的,值得肯定。

下面我们就来看看杜甫“以文为诗”的情况。

杜甫散文化的诗句,散见于其诗中,例如:

儒术于我何有哉?孔丘盗跖俱尘埃!(《醉时歌》)

或红如丹砂,或黑如点漆。(《北征》)

松浮欲尽不尽云,江动将崩未崩石。(《阆山歌》)

去矣英雄事,荒哉割据心。(《峡口二首》其二)

梓中豪俊大者谁?本州从事知名久。(《从事行赠严二别驾》)

我之曾老姑,尔之高祖母。(《送重表侄王砅评事使南海》)

相对而言,在杜甫的某些歌行体中,这种散文化的诗句较为集中,如《桃竹杖引赠章留后》:“……重为告曰:‘杖兮杖兮,尔之生也甚正直,慎勿见水踊跃学变化为龙,使我不得尔之扶持,灭迹于君山湖上之青峰。……’”《短歌行赠王郎司直》:“王郎酒酣拔剑斫地歌莫哀,我能拔尔抑塞磊落之奇才。……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

杜甫的七律偶尔也有“以文为诗”的情况,例如《白帝城最高楼》:

城尖径昃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飞楼。

峡坼云霾龙虎卧,江清日抱鼋鼍游。

扶桑西枝对断石,弱水东影随长流。

杖藜叹世者谁子,泣血迸空回白头。   

诗中“独立缥缈之飞楼”中有个“之”字,“杖藜叹世者谁子”中有个“者”字,都是散文笔法。杜甫的这种七律,是作为拗体来写的。

《杜鹃》这首诗,开头四句写道:“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这四句历来有争议,有人说这四句是正文,也有人说这四句是诗人自注。我认为,这四句应是正文,如果是自注,通常应注为:“西川、云安有杜鹃,东川、涪万无杜鹃。”作为诗的正文,这四句诗也是以文为诗。

以上各例,并非全部,但整体上看,杜甫“以文为诗”的情况并不常见,属于偶一为之。

在文学批评史上,“以文为诗”通常包括“以议论为诗”,后者是前者的一个分支。(其实把“以议论为诗”纳入“以文为诗”的范畴并不妥当,不过这属于古人的话语体系,这里不予讨论。)“以文为诗”以及“以议论为诗”,大多是一种偏负面的评价,带有一定的贬义色彩。但是就杜诗而论,“以文为诗”以及“以议论为诗”都是应当肯定的。理由主要有三点:

第一,杜甫的“以文为诗”和“以议论为诗”,仍然是形象思维的模式,不同于空泛的、单纯的以文为诗、以议论为诗。

譬如,杜甫的《戏为六绝句》,你可以说它是以议论为诗,但是诗中的意象比比皆是:“凌云健笔意纵横”、“不废江河万古流”、“龙文虎脊皆君驭,历块过都见尔曹”、“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清词丽句必为邻”,议论中交织着丰富的意象,岂是空发议论可以相比的?

再如《诸将五首》,作为一组议论体的诗歌,诗中的意象比《戏为六绝句》更为丰富多彩,几乎通篇都不离形象思维,你简直分不清哪一句是形象思维,哪一句是议论,因为二者已经水乳交融,浑然一体了,这正是以议论为诗的化境。

这里以《诸将五首》其二为例,分析一下诗中议论之高妙。诗云:

韩公本意筑三城,拟绝天骄拔汉旌。

岂谓尽烦回纥马,翻然远救朔方兵。

胡来不觉潼关隘,龙起犹闻晋水清。

独使至尊忧社稷,诸君何以答升平。

首联的意思是,为了巩固边防,我朝修筑了三城。这个意思,如果不借助形象思维来表达,未免乏味。诗人说成“韩公本意筑三城,拟绝天骄拔汉旌”,就把这个意思形象化地表达出来了,读起来韵味十足,这就是形象思维的魅力。颔联“岂谓尽烦回纥马,翻然远救朔方兵”,言简意赅,又具有画面感,把“岂料会陷入需要请来回纥的兵马,来帮助我军应付被动局面的境地”的意思准确地写了出来。颈联“胡来不觉潼关隘,龙起犹闻晋水清”,上句写安史叛军的长驱直入,下句谓河清为瑞兆,国家中兴有望,都是靠形象说话。尾联看似纯粹的议论,实际上“至尊忧社稷”五字,仍然有形象思维的因素在里边。总的来看,这首诗在说明杜诗议论的方式和技巧方面,是很有代表性的。

第二,杜甫的“以文为诗”,是恰当的,是有助于增强语言的表现力的,因而是成功的。如“松浮欲尽不尽云,江动将崩未崩石”,既是散文的句式,同时也是诗的语言,生动优美,描写细腻。“独立缥缈之飞楼”,一个“之”字,打破了七律句式的常规,一种奇崛、拗峭之气油然而生,非常符合整首诗的调性。既然如此,“以文为诗”又有什么不妥呢?至于《桃竹杖引赠章留后》中的“重为告曰:‘杖兮杖兮,尔之生也甚正直,慎勿见水踊跃学变化为龙,使我不得尔之扶持,灭迹于君山湖上之青峰’”,更是把“以文为诗 ”的写法发挥到极致,极大地增强了诗歌语言的艺术表现力。

第三,杜甫的“以文为诗”,往往是点到为止。韩愈的《南山诗》,“或”字开头的句子,多达51句;杜甫的《北征》,“或”字开头的句子,仅“或红如丹砂,或黑如点漆”两句而已。从艺术效果看,杜甫的“或”字少而精,韩愈的“或”字多而滥。对于现存的全部杜诗来说,“以文为诗”的例子并不多,远远没有形成“规模”,这说明杜甫并没有刻意地“以文为诗”。到了韩愈那里,“以文为诗”的写法差不多就刻意化、常态化了。正如清代赵翼所说:“然奇险处亦自有得失。盖少陵才思所到,偶然得之;而昌黎则专以此求胜,故时见斧凿痕迹。有心与无心异也。”(《瓯北诗话》卷三)后人论及韩愈以及宋人的以文为诗,常常认为源头在杜甫那里,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杜甫的名气太大,虽然杜诗中以文为诗的写法并不起眼,但是其影响却不小。

总之,对杜诗中的“以文为诗”,应作具体分析,不能因为“以文为诗”有不好的一面,就认为杜甫的“以文为诗”也不足取,更不能把后世诗人“以文为诗”产生一定弊端的“锅”甩给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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