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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家：我们的居住简史与精神迁徙｜涟漪效应

2025-11-21 16:4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过去40年，中国人的家一刻不停地在发生变化，像一部快进的电影，我们从几代人挤在筒子楼，到热衷于旧房爆改，从追求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到打造一个能提供情绪价值的家，从曾经的分一间房，到后来的买一套房，再到今天住的舒服才是家，这背后是我们对家理解的巨大变迁。

本期《涟漪效应》邀请了长期研究中国人的居住趋势、百万畅销书《小家，越住越大》三部曲及《小家大变局》的作者逯薇老师，以及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日常的深处》的作者王小伟老师，我们一起聊了聊中国人搬家的40年，什么是住商，怎么营造让人想留下的家，以及日常生活之于人生的意义。

房子是怎么变成家的？｜涟漪效应

以下为文字节选，更多讨论请点击音频条收听，或【点击此处前往小宇宙App收听】，效果更佳。

【本期嘉宾】

逯薇

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居住领域学者、作家，长期研究国人的居住趋势，著有《小家，越住越大》三部曲及《小家大变局》。

王小伟

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哲学学者，著有《技术意向性与现代技术治理》《日常的深处》等。‌

【本期主播】

吴筱慧：澎湃新闻·镜相工作室编辑

中国人的居住简史：从生存到生活

吴筱慧

过去40年中国人的家确实一直都在一刻不停地变化，我们先聊聊自己曾经的家。就我自己来说，我是 90 后，记忆中小时候出生的地方，就是我爷爷小时候住的那个家，市区的弄堂里面两层楼木质的房子，后来我爸又把它推倒重新建了四层楼的平房。再过了一段时间，城市改造拆迁，我们又全家搬进了小区电梯房，所以我一直觉得家确实在一刻不停地变化。

逯薇

我父母算得上城市化的第一代，从农村的老家高中毕业之后到大厂参加工作，我小的时候住的是厂里的房子，后来又住到一排瓦房的家属院。到了90年代初，父母单位建集资房，算是搬进了小区楼，6层的砖瓦房。后来自己去上大学，工作，贷款，买房，搬进小区电梯房。我们这代人确实非常完整地经历了中国城市化的巨浪，我自己也是完完整整地参与了整个中国房地产的黄金上半场，感触颇多，算得上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代，像这样的城市化浪潮，我相信也是空前绝后的，毕竟以全世界范围而言，也很少有像中国这样几亿人在短短的40年间，从农村搬迁到城市的过程。

《诗》的剧照

吴筱慧

而且这搬迁的过程也意味着我们生活方式的巨大改变。

王小伟

我最早印象中的就是一排排的红砖的瓦房，再长大一点住到了我爸单位里五六层的筒子楼，那时我记得很清楚，每家做饭还得扛个燃气罐，因为还没有管道燃气，每家一个小罐子，在走廊上一字排开，每家一个灶，再大一点，就搬到了现代化的小区里。现在自己这个年纪，住到学校的“赫鲁晓夫楼”，基本设施还挺好的，墙体也都特别厚，安全感还是挺强的。

吴筱慧

小伟老师提到以前的燃气灶，我也记得小时候有人踩着三轮车送燃气罐。逯薇老师在《1978-2018小家40年》那篇文章里写过，每个人的小家里都有各式各样的家当，一个龙头、一个灶台、一个脸盆、一个灯泡，都是微型的录像机，记录时代的大变迁。在您看来，哪些变化最能体现我们从生存走向了生活？

家用燃气灶和燃气罐

逯薇

承接燃气灶这个话题，我想说另外一个细节，就是鞋。本来想说玄关，但退回50年前，我们是没有所谓的玄关的，就是鞋。小时候我住平房，都是穿鞋进屋，到了90年代初期，从平房大院搬到砖瓦房的四楼，我妈妈就开始规定进屋之后要换棉拖鞋了，这时就面临一个问题，鞋子往哪放，因为鞋子比较少，我妈就把鞋统一放在沙发背后缝里。再往后那个缝放不下了，刚好市场上开始有卖楠竹做的简易鞋架，摆到楼道里。虽然不太好看，但至少解决了功能性的问题。

2003年我参加工作，开始设计初代的住宅，它有一个很大的特点是没有玄关，它可能有一个门廊，但一般都很窄，最多一米二，这个时候是没有地方放鞋架和鞋柜的。2005年，我们参与做第一代精装修住宅，那是我所有专业的起点，我们是从学会画一个玄关开始，学会了如何去为中国人打造一个精装修户型。经过十年的发酵，玄关的功能从无到有，慢慢越来越功能齐全。当时，我一个设计师朋友，创造了一个范式叫做800库，在玄关的位置有一个步入式的收纳空间，收纳体验更好，甚至能够把婴儿的童车也推进去。

到了2022年之后，开始走向改善型时代，我们开始讲究用什么放在玄关彰显品位，体现整个家的风格，因为玄关是第一印象。从鞋到玄关到800库，再到现在玄关的精神价值，其实它伴随着整个社会的物质和经济条件的一轮一轮改善，同时也伴随着所有从业者专业水准的提升。

我经常说住宅其实是一个投影，它是一个微缩的投影，我们看似是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其实我们是住在一个时代里，我们是住在一段历史里，我们是住在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一个瞬间和不断发展的一个过程中，每个小小的东西拿出来说都很好玩。

玄关

王小伟

我也在想，玄关的空间怎么是从无到有的？因为我印象当中最早的单位里面的这些房子，应该是没有玄关的，而且客厅都特别小，最大的空间可能是卧室，同事来家里就带卧室，坐在床上聊聊。以前都还挺自然的事，现在很少有人会把人请到家里，坐在卧室里聊天了。玄关的出现，我觉得不仅仅是说咱们鞋子多了，可能也和住房的空间越来越大有关系，原来都挺难想象的。

吴筱慧

整理两位之前的访谈，我发现你们都提到过同样一组数据：“1978年改革之初，城镇农村居民人均住房建筑面积分别为6.7平方米和8.1平方米。经过20年的快速发展，2020年普查结果显示，全国人均住房面积达41.76平方米，”想先问小伟老师，这种物理空间的快速变迁，您觉得会怎么塑造我们这几代人的情感和心理？比如说，我们几代人共居一室，到现在我们都非常强调属于自己的房间，这是不是也让我们对亲密和独立的理解变得不一样了？

王小伟

这个我一直都是在想的，今天肯定是进步的，但曾经也有好的和珍贵的东西，因为曾经的空间是弹性的、流动的，（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就必须培养一种人际交往意义上的美德。什么地方可以占用，什么地方可以给予别人，什么地方要公用？好像会有一种默契，慢慢大家就有一种集体感，说这个东西其实也不属于哪一个人，大家可以公用的时候公用，弹性使用。个人的性格当中的自我，可能没有那么强烈的敏感，他的边界感也没有说一定要建一堵墙，是吧？

把自己放到所谓私人空间里，其实有非常指向他者的那一部分，现在可能因为空间比较大，我也看到有人足够大以后，夫妻也是分两个房间睡的，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其实我对它有一点怀疑，是不是以后每个孩子、每个夫妻双方都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宽大的卧室，还是说其实有些空间需要分享？

吴筱慧

现在我们越来越强调个人的隐私，但逯薇老师曾提到说，“现在居住空间的边界反而越来越模糊，以前墙是墙，空间是空间，每个空间都用墙阻隔，现在空间的边界开始溶解模糊。”越来越多的住宅内部，比如说厨房在打开，书房在打开，阳台在打开，看上去好像跟强调个人隐私的想法是相悖的。怎么理解这样的居住需求呢？

逯薇

我自身在过去22年间，一直在观察和经历着居住的变迁，您刚才说的这个，恰恰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折射。

中国人的住宅差不多在2020年之前是追求房间数量的，我们统称为刚需时代，最高峰的时候90平方米里面有可能需要塞下七口人。但是2020年之后，大家普遍进入从房间数量到居住质量的时代——改善型时代，改善意味着同样还是90平米，他决定只住两口子，也就是人均45平。原来是90平米三房两卫，他说，你帮我砸成两房一卫，我要一个四分离的卫生间，我要把其中的一个小房间改成开放式的书房，或者是衣帽间，这样一来，空间边界越来越融了。

《花束般的恋爱》剧照

私密性，是与代际强相关的。比如说三代同堂时，你才需要明确的房间把每个人的隐私空间隔起来。可是如果只住两代人，比如说你和你的孩子，你的代际就会一定程度上放开。如果只住一代人，就你和你的配偶，那么你还要什么代际？我们现在在经历时代的变迁、居住条件的变化以及家庭人口均数不断下降的过程中间，这些其实都会投射在我们房屋的这样的一个结构上。

居住的哲学：我们如何把房子变成家？

吴筱慧

房子这个物理概念一直和家这个情感概念是非常紧密地捆绑在一起的，很多中国人会觉得，一定要买一套房子才叫成家。我们也常常会把房子和家混为一谈，这同时也带来了非常巨大的焦虑，很多人为了买房背上了沉重的负担。

两位都曾对此表达过自己的看法，逯薇老师之前说，“住这件事情和房子有关，但绝非绝对相关。”王小伟老师也有一句话我特别喜欢，“家是刚需，但房子不是。”也想请两位一起讨论，怎么在心理上建立起家的归属感，而不被房子这样一个资产的属性绑架?

王小伟

我自己感觉其实挺难的，房子太贵了，尤其像北京、上海、深圳这种地方，基本上房子是几代人积蓄砸进去。因为钱从一定角度上来说，就是几代人的能量，他付出了那么多的时间换取的东西，然后全部都投到这个地方，你说我不在乎钱，我不在乎什么，这都没有用的。因为你不在乎钱，就是不在乎时间，不在乎时间就是不在乎生命，这说不通的。

当然所有人都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房价的涨落上，其实很难对抗，但如果说你只有一套房，会很在乎房价，但是你可以不是只在乎，是吧？可以多一点时间，哪怕有一刻钟，反过来想，什么东西能够构建起我在这个房间里所感受到的安全感，或者归属感？那挺重要的。

我自己的生命感受是，最重要的还是人的连接。现在人和人之间的深度连接，哪怕是亲人之间，伴侣之间，包括亲子之间，都有点难度。当然我们可以想象一个黄金的过去，也未必有这么样一个黄金的过去，但起码在我们的回忆当中，那个时候虽然房子不是很大，但是大家在一块包饺子，吃汤圆，围着炉子涮火锅，那个场景我觉得才是家的感觉。空间和居家感未必是直接正相关的。

《俗女养成记》剧照

吴筱慧

把房子首先看作是家，其次它才是一个资产，不管是多大的房子，不要把自己当做一个过客，你用心经营它，这样生活在里面的时候，人和人之间的连接也是更紧密的。

王小伟

对，我原来没房子的时候，租一个房子也会把它装修一下，相对来说，是住在一个我自己打造的空间里面，哪怕我只租了一年，对我来说还是挺必要的，我在这待一年，那我的生命在这停留一年，它也需要是我的空间。

吴筱慧

我也是，不管是租的房子还是自己的房子，住进去后，会把格局重新变一下，买一些小玩意，地毯、窗帘还有桌布什么的，重新铺一遍，就好像刚租下来的时候，它是一个冷冰冰的房子，但是我布置完以后，它真的就是一个温馨的家了。

逯薇

完全赞同两位的观点，我最初2004年在北京工作，单位有宿舍，分给我的那个房间只有4平米，我都非常的开心，那么小的巴掌大的一个空间，我还是去买了窗帘，我喜欢的床品，一张小桌子，把它布置成让我很心安的地方，这样一个小小的空间，它就是家。有时候加班到夜里两三点钟，需要从海淀穿过城区回到顺义，而且我没有车。很多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他说你还回去干嘛？要不在附近随便找个小酒店凑合一下？我说那不行，我要回家的。

我是觉得如果是我们谈论房屋的资产价值的话，资产终究是有涨有跌，对吧？毕竟普涨时代也过去了，所以于当下的年轻人而言，如果你没有结婚和生育的短时间内的需求，其实租房是一个更划算和更理性的选择，那是真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饥。

我个人的观点是，你要判断那个心安的程度和焦虑的程度，到底哪一个压过哪一个，如果对你而言，坦然地和伴侣甚至下一代住在一个比较划算的出租房里面，你们觉得很踏实，也解决了小孩上学的问题，那完全没有问题。如果你们已经真的很焦虑了，在这种情况之下，量力而行地购入一套适合自己的房产来缓解这份焦虑，寻找那份安定，我觉得它也是一个解决之道。这个没有标准答案，每个家庭可能都要自己去选择属于自己的答案。

《凪的新生活》剧照

吴筱慧

对，搞清楚购置的是一个家，而不是一个资产，投入很多买了这个房子，要想以后你怎么营造它，而不是买完就算了。小伟老师，我看您的书里面就说，“人其实总觉得不属于这个世界，总想开一个洞，透过对里面的营造从庞大而确定的自然中逃出去。”可能对里面的那个营造，确实反映了我们人的自由性。

王小伟

我是觉得每个人在社会上，他要承担一些角色，他要带上一些人格面具，但是每个人其实都有一种深化自己人格的欲望，他要有自己特别隐微的那一部分，然后不轻易示人的那一部分，但是又希望有人能够读懂的部分，那个部分很多时候就在家的营造里面，你看得特别真切。

你会发现一个有氛围感的家，选什么地砖、刷什么墙漆、贴什么墙纸，然后玄关摆什么东西，布置之后，他就觉得自己属于那了，找到了一个锚点。所以他对家有多用心，就能大概感觉到他愿意在此停留的时间有多长。

逯薇

特别赞成，就是很多时候我们去看一个家，我常常说家是人的一面镜子，因为这个住字拆开就是两个字，主和人就是家的样子，就是主人的样子。这个投射是非常非常清晰的，有些外表看上去好像很寻常的人，那个家你却能够大吃一惊，原来这个人是这样的心思玲珑，有这样的非常有趣的一些东西在这个家中折射，那个就像他人格深处的很多东西一样，你在日常的交往中是看不到的。

吴筱慧

我想问逯薇老师，您之前也说过自己去过那么多人的家，那有没有让您印象特别深刻的一个家？比如说它的某个细节，直接揭示了这个主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生活状态或者是家庭关系？

逯薇

其实挺多的，有很多的家都让人觉得非常的痴迷，就是你会很想留在那里。大概在七八年前，我一个朋友的家，他们就在自己的客厅里面放了一张很大的桌子，就没有沙发了，围着那张长桌，他们一天所有的生活都在这里展开，无论是说先生练字，太太喝茶，包括周末小孩从学校回来，坐下来跟父母一起聊聊天，你会发现这样的一个家庭，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三足鼎立，三个人都是各有自己的生活，各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但是一张桌子让大家能够平等地在这里对话。后来也有很多读者，照着建议把桌子摆成家的中心，住了一段时间之后，每个人都感受到这个大长桌作为家庭的中心岛屿，大家共同在岛屿上参与家庭的相关的事物的营造，是一个全新的体验，而且也让家庭关系更加平等。

家里的大长桌

吴筱慧

可能房子一样，但最后对家的营造是不一样的，这其实就反映了您的那个概念，住商。所以也想请您跟我们具体地讲一讲什么是住商。

逯薇

十年前我写了一个不等式，叫做房子≠家，房子加上人的住商才等于家。伴随着自身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其实我的认知也有转变，我初期给住商的定义是把房子住成家的一种能力，现在修正这个定义，我说它是把房子变成家的智慧。当看了更多的家，包括自己体会过很多的人生的起伏之后，我开始认定，家就像这个人的人格或者灵魂一样，既没有高下之分，也是不可以去评论的。如果用我的标准来看，这房子我住不下去，可是他如果能够坦然自若，跟这个家相处得非常好，那就是一个理想的家。很多海报一样的家，也许确实是一种过度美学；很多混乱得下不去脚的家，有可能对他来说，是像穿自己的旧睡衣一样最松弛的状态。

吴筱慧

其实住商和智商还不一样，它是没有一个唯一的评判标准的，不会说你住商就是200，你住商190，而是说住商是针对于你自己怎么营造家的一个智慧，每个人他的智慧都是不一样的。

王小伟

我特别有共鸣，我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一个朋友，从外表上看他是一个特别平均的状态，不论走到哪，都会自然融入到人群当中，有一次我去他家做客，89平的经济适用房，里面摆着各种昌迪加尔椅、瓦西里椅，设计师款的中古家具一大堆，特别精致，我有点对不上号。在他的内在精神世界，才理解他生命当中有一个非常细颗粒度的向度，他的工作状态和他的日常生活的状态是非常平均的，但是他努力在家里保持自己一个人格的新鲜度。

家的理想状态，

一千个居民有一千种答案

吴筱慧

我自己的家住的挺舒服，但是隔段时间会觉得有点乱，花一天整理后那种舒服的感觉又会回来。也想问小伟老师，每次想想整理书架、擦拭桌椅这些非常重复性的家务劳动，都觉得是非常大的负担，但是做完又会有一种非常奇异的满足感。从哲学角度看，您觉得这是为什么？

王小伟

不知道算不算哲学思考，但是从日常角度上来说，我们大部分人处理的任务都是表演性的，面对这些任务不能马上看到结果，你知道这些工作很多时候毫无意义，但是日常生活里面那些轻劳动，比方说擦地板就会发亮，挪东西就会变得敞开，它是一瞬间就能够感觉到自己作为一个原因，导致了一个结果的，它有巨大的治愈效果就在于，你感觉到这个世界是对你的行动是有回应的，而不是叩而不应的状态。

吴筱慧

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之前您说，按照伯格曼的思路买菜、摘菜、做饭，甚至刷锅洗碗都是制造充盈生命感的重要活动，我现在做这些家务，也确实会觉得自己是在做充盈生命感的活动。

王小伟

对，因为伯格曼更多讲的还是人际关系的组织，是通过事件组织起来的，比方说做饭，如果只是一个人做没有人吃，或者只是自己做自己吃，做的过程当中帮手，没有人去感受你在付出能量，那其实也挺痛苦的，但是一般组织家庭事件，比如说做卫生，我爱人拖地，我可能就去洗拖布，她摘菜，我就做饭，这个过程当中它有很强的治愈性，因为你感觉到身边总有一个人一直待在那，她会看到你的辛苦，看见你的付出，这就挺治愈的。

逯薇

对，而且像整理收纳这些日常家务，在心理维度能够给人及时反馈，从人的大脑层面，那些东西恢复秩序之后的安心感，哪怕是很小的房子，抽屉，房间、衣柜，它都能够让这份力量回到我们自己的身上。

吴筱慧

提到收纳整理，我每次把所有的东西摊开在想怎么整理的时候，脑子里都在进行一场大脑风暴，特别希望有人整理一份PPT跟我说12345怎么做。挺想听您跟我们具体分享，因为我从《小家，越住越大》这本书里面收获挺多的。

逯薇

差不多20年前，2005年，初期的住宅设计从极其粗放走向精细，我们当时邀请了清华大学一位旅日背景的教授做顾问，第一次了解了“收纳”这个词。到了2015年，随着日本收纳术传入，近藤典子和近藤麻理惠成为社交媒体网红，引爆了大家的收纳热情。

从2015到2025年，收纳是全民热点，也快速从专业领域普及到民众，网店的收纳工具也变得极其丰富。但其实，许多普通人家的收纳依然做得并不好。我觉得要客观地承认，首先所谓的收纳技巧只能管一时，没法真正改善。技巧就是术，但中国人讲究的是术法道，我把它称为“收纳之道，懒最重要”。真正好的收纳一定是极其适懒化的收纳。

近藤麻理惠

吴筱慧

适懒化是什么意思？

逯薇

关于“适懒化”，我举两个简单例子。第一是挂衣服。能挂的衣服我们肯定不愿叠，能随手扔进篮子的连挂都省了——所以装修规划时，一定要预留这种“可以偷懒”的空间。比如我自己，95%的衣服是挂起来的，但我也放了个脏衣篮，日常衣服随手往里一丢，过两三天再集中挂起来。收纳步骤越少越好。如果只需一步，大家愿意做；超过一步，大概率坚持不久。

第二是体能消耗。我家厨房是预留了垃圾桶位的，但设计得比较窄，垃圾分类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双桶。最近终于买到一款带高腿的干湿分类垃圾桶，换上之后，扔垃圾再不用弯腰，体验瞬间舒适很多——这就是“懒”的智慧。

所以，“适懒化”意味着：第一，动线要顺，最好走哪收哪；第二，步骤要少，0步或1步最佳。0步就是摊在外面，而1步应该是收纳的常态；第三，尽量少动用身体关节和肌肉，避免下蹲、弯腰或踮脚——这些区域基本都是低效收纳空间。日常使用的一定是处在从眼睛的高度到手指自然下垂时的指尖高度，这就是收纳的黄金高度，总之就是越懒越好，能不走就不要走，能不动就不要动，能一步就不要两步，这样的收纳才是可持续的。

但必须提醒的是，这些适懒设计，最好在住宅规划初期就落实，并且一定要考虑“时间的力量”。像我家，住了9年，即便我经常清理，物品也自然增长到收纳空间的边界了。如果初期预留不足，不出几年，东西就会“炸”出来。如果期间还经历强生命周期变化，比如生孩子——那真的可能瞬间就爆仓。所以说，收纳不是一时的技巧，而是伴随我们与物品共处一生的课题。

整理收纳的抽屉

吴筱慧

收纳一定要顺应人性，不要去反人性，不然没有办法坚持。

逯薇

绝对是这样的，网上也会看到一些网友，请了整理师上门把家收得井井有条，过了三个月可能就复乱了。它确实不是一个一瞬间就能够改善的事情，需要长期自己和物品之间科学相处。注意，这是科学，偷懒的科学，偷懒是专门的一门科学。

吴筱慧

网上现在有很多收纳诀窍和爆改指南，但是就像我，反正学了很久还是收拾不好一个家，所以想讨论一个真正好住的家，秘诀到底是在技术上面还是在人的身上？

逯薇

我之前在书里提出“住商三角”，由四个三角形组成：左下角叫“收纳”，右下角叫“功能”，它们共同构筑了金字塔的下层，也支撑起上方的三角——“颜值”。这三者中间还有一个倒三角，叫做“爱”。一个好住的家，这四个部分都不可或缺。

如果没有足量且易管理的收纳，就得和杂物争夺空间。网上的“网红家”很多只是影棚，不反映真实生活。有了足够的收纳加上相对较好的功能，颜值才能长期稳定。很多家庭刚交付时很漂亮，住两三年就完全变样，往往是因为下层没做好。不必要求它永远像杂志封面。松弛感很重要——这不是指刻意营造的氛围，而是对家的态度：不必极致，大致舒适就好，就像穿久了的衣服，微微磨毛却更贴合身体，这才是好住的家。偶尔脏了洗一洗、熨一熨，就是长期的相处之道。房子要陪伴我们十年，不可能永远光鲜如初，放过自己，才能住得从容。

王小伟

当你有了孩子、生活趋于平稳后，会对“家的形式美”越来越倦怠。逯薇老师说家不是画报，确实如此——除非一个人住，否则很难靠个人意志协调所有人的审美与习惯。一旦有家人，尤其是孩子，生活节奏就注定与画报状态不同。

物品摆放本就是为了生活，而不是拍照。比如t恤和裤子，因为你每天这么穿搭，就会经常丢在一块，这是你的生活节奏，那个状态和那个画报天然就不是一样的，所以你必然要在当中找到平衡。

理想的家，或许正是逯薇老师说的：它有点旧，但它又是舒适的松弛的。否则它就太紧绷的美，或者说太生活的凌乱，但它能保持一定的节奏，那可能是个理想状态。

我们真正可控且回报巨大的，

就是日常生活

吴筱慧

小伟老师在《日常的深处》里也提到吃饭这件事，您好像一直觉得一起好好吃饭对亲密关系非常重要，我也想问您一起好好吃饭重要的点是什么？以及从您的角度来看，烟火气抚慰我们的是什么？

王小伟

哲学理论中有一些细颗粒的区分很有意思。比如我们追求开心就好，把快乐当作底层原则来操作：开心就值得，不开心就不做。但哲学里面会说，我们的生活包含三块，一个是开心，一个是对错，一个是意义。这三块实际上组成了一个人的完整的生活内容，有些事虽不开心却有意义，有些事让人开心却是错的。如今互联网过度强调开心这个维度。比如点外卖，马上得到满足，很开心，但可能丢失了意义。意义很多时候跟开心不一定是正相关的，有时你经历了很多痛苦，承受了很多，咽下去很多，然后会觉得这件事很有意义。

包括我观察我父母那代人的相处，他们经常剧烈争吵，但吵完我妈照样张罗做饭，我爸在边上摘菜。吃完饭该干嘛干嘛，仿佛这件事没有发生一样，可能很多时候有很大的争吵裂痕，但是在家庭内部通过一些非常日常的事物——因为它每天都要不断发生，可能一天要吃三顿饭，起码有一顿是很正式的——两人之间就可以因为一件事不停协商、组织，这个过程很多时候是无声的，但是交流了，在付出的过程中生成了一个非常稳固的连接，觉得彼此是互相需要的，彼此装配到了一块。但如果说什么东西都是买来的话，其实你得到了快乐，但有可能会丢失意义，起码把那意义打薄了，这是我的一个观察。

吴筱慧

逯薇老师，从空间设计上，如何为一个家“设计”出烟火气？是不是一个开放的、能让家人彼此看见和交谈的餐厨空间，比一个孤立的、功能至上的厨房更重要？您在《小家，越住越大3》里有个非常有趣的设想——水槽位置的重要性，能否具体跟我们聊聊这个想法是怎么产生的？

水槽

逯薇

烟火气是设计不出来的，但厨房的技术性问题却有清晰答案。回顾过去，我们小时候甚至没有独立厨房——有的在楼道做饭，有的像我家，是父亲在院子里亲手搭的。直到商品房出现，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厨房。

在居住紧张的年代，厨房常被压缩成狭窄的一字型，甩在角落，被视为纯劳作区。若与客厅之间是承重墙，连改造的可能都没有。但过去20年，我亲眼见证了变化。2006年我们尝试用内窗连接餐厨，但那仅是实验——那时候无论厨电性能还是生活方式，都不支持开放厨房。2016年早期版本的《小家，越住越大1》里，我曾明确支持封闭厨房。而到2019年的《小家，越住越大2》，我已经开始探讨餐厨融合；到了2020年的《小家，越住越大3》里有专门的一整章关于如何做开放式厨房。

水槽位是一个下厨的人劳作的中心点，要把水槽位转过来面对家人，其实不是一个设想，实际上是建立在很多对于居住家庭的调研，最后给出的推荐建议，而且它背后还意味着，我们的楼型在变化，我们户型在变化，我们的居住意识在变化，中国厨电现在很便宜的价格，就能买到参数惊人、吸力极强的油烟机，也让厨房开放成为现实。

吴筱慧

房子的布局确实会影响你的生活状态，布局稍微变一下的话，你的爱是会流向更多的地方。您也提到，活力点位的“活力感”，关键在于厨房水槽位。能否跟我们说说什么是“活力点位”？在家居设计方面，是否有一些方法，能让家人更愿意待在一起，而不是各自回房间？对一个家的活力来说，您觉得家居设计能起到多大助力？

逯薇

“活力点位”是我自创的概念，指的是家中能自然吸引家人聚集、促进交流的地方，就像手机热点一样让人自动围拢。

以我家南阳台为例。七八年前刚入住时，物业不允许封阳台，这里几乎闲置。后来允许封闭后，我把它改造成了家里的“居心地”——原有地台上铺了加热膜和地垫，挂上竹帘、雕花门和几十元的绿植，放上茶具和书籍。在这里，我可以煮茶、读书、焚香，于我个人而言，成了自我实现的空间。

冬天打开加热功能，我和孩子常像猫一样蜷在这里看书。这个原本闲置的小空间，如今成了家的心灵疗愈角。偶尔来客时，放下卷帘还能作临时客房，确实改变了我的生活。所以居住是一个很迷人的状态，空间还是那个空间，但当它“活”了过来，我们的生活也随之鲜活。

吴筱慧

小伟老师之前说，一个普通人能做的最有自尊的事情就是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日常中。逯薇老师说的，我觉得都是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日常里面。所以也想问小伟老师，对于当下被日常生活焦虑裹挟的年轻人，有什么把注意力放在日常生活的具体方法吗？

《一首小夜曲》剧照

王小伟

我也在寻找怎么对抗当下技术化生活节奏的生活方式。就像逯薇老师提到的小阳台，那确实是一种方案。我们生活在一个“人被不断测量”的时代——做播客看流量，做学术看文章引用率，基本上每个人在职场上都是不断被测量的状态，如果只有那个状态的话，人就会觉得特别匮乏，但日常生活是完全摆脱这些东西的。

并不是每个人都天然会过日常的生活，包括我自己。很多时候我发现，回到家里常常感到无聊，不能从这种日常性的交往、这些繁琐的事物当中找到意义感。如果人生支点只剩下外向的、被测量的事业部分，那么当事业进入平台期，很多人就会遭遇意义危机。为此，我开始在阳台上养龟背竹、芭蕉，照料两缸鱼，每天接送孩子。其实它有一种禅修的感觉，当面对这些没有太多测量和波峰波谷的这种相对平静、日常的事件时，你实际上是投注其中的，你很少站出来反思自己做的好还是坏，你就是在做，并且没有分别心地在做。

沉浸其中的时候很少把自己摘出来，对我来说是高度治愈的生命体验，最快乐的时候就是最平静的时候，最没有自我的那一部分，只能在日常事务当中获得，其他的任何剧烈的、带有强烈的情绪体验的事物都不能给予。当然，每个年轻人可能有他自己的生活经验，他就是充满了宏图和野心的状态，这个时候你让他回到日常生活，可能在那个年纪也不应当这样，每个人的生命阶段会回应不同的问题。

吴筱慧

小伟老师回答过很多次人生锚点这个问题，我们这个年代太需要一个锚点了，包括我自己。可能有段时间听到一些哲思，会觉得我的锚点在这，我的锚点在那，但是过段时间，被工作、被社会摩擦以后，又会丢失那个锚点，所以我也想再问一句，通过经营日常，在“家”这样一个最小的单位里面，能不能让我们找到那个安定下来的人生锚点？

王小伟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我觉得我找到了，起码家庭内部是我整个生活的重要配平，如果没有我身边的，比如亲密关系、我的父母对我的关心、我对孩子的眷恋的话，我觉得我的人生一定会是非常无根的状态，会非常混乱，我应该不可能在灵魂深处和自己和解，找不到这种平静的感觉。从我的人生经历来看是这样的。

当然，你说，可能有的时候觉得找到了，有的时候觉得工作一忙又找不到，那很正常，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就是这样的。我可能就是这两年，从疫情往后，对我的人生是一个巨大的改变，我才知道说，人生很多时候并不是你完全可以主导的，你可以主导的东西就是你身边的日常。所有的宏大叙事，原则上来说，我们都是生活在时代的潮流之中的，我们感觉自己在控制，实际上是被潮流推着走的。那你真的可控，通过你的爱和珍惜可以去真的经营，而且回报巨大的，就是日常生活。

【收听指南】

03:10 聊聊城市化浪潮中家的变迁

07:11 玄关从无到有，我们从生存走向了生活

15:03 从追求数量到追求质量：是什么在影响居住空间界限的需求？

22:14 “家是刚需，但房子不是”：超越房价，建立家的归属感

27:52 千人千面的居住空间：对家的营造投射人的内心

36:45 收纳，但不要过度收纳——顺应人性，科学偷懒吧！

45:18 好好扔东西，让家的物质生命循环起来

53:21 一个真正好住的家多半是松弛的

59:54 啊，书好难扔！

01:01:32 一起好好吃饭，收获日常的意义

01:05:31 厨房水槽位的改变带来的小小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