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的假建筑——我们该如何对待身边的基础设施？

导读：本文聚焦城市里的电力基础设施，它们默然存在，无声地定义着我们的生活方式与城市的发展脉络。从照亮黑夜的电力网络，到联通四方的交通系统，它们共同构筑了现代文明的基石。人类与这些基础设施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单纯的使用与被使用，而是升华为一种相互依存、彼此塑造的共生关系。

图文 | 未来编辑部·新潮学生

吴洪鋆 梁煦阳 申屠南北 邹殿羽

指导老师 | 白净

编辑 | 朱丹

责编 | 黄玺澄

传播策划 | 刘力勤

电，是人类现代文明的基石，它流淌在一个又一个的回路里，由太阳能，化石能，风能，水能等转化而来，从遥远的发电厂，到田野里起伏的电线杆，再到楼宇里隐蔽的变电箱，最后，电运输到我们身边，点亮一块又一块电子屏幕，发动一条又一条工厂流水线，改变一座又一座城市的呼吸。电，驱动着整个人类文明的前进。

电力的技术崇高性

华灯初上，夜幕逐渐笼罩了整个南京，但不同于日落而息的古人，现代人的作息因为电力的广泛应用而发生了彻底的改变。高耸的建筑棱角分明的外表在黑夜中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流动闪烁的灯光。从古人的烛火微光到如今的万家璀璨，南京的夜晚在电力的赋能下，绽放出属于现代都市的、经久不息的绚烂。

夜幕下的南京 图源网络

大卫·E·奈在《美国技术崇高》里写道：“壮观的照明使得对自然和人工的令人敬畏的操控成为可能。随着电气照明改变了街道、桥梁、摩天大楼、公共纪念碑、自然桥和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外观，它不仅是双重的，而且是一种强大的文化表达媒介，能够突出自然和技术对象，并增强它们的崇高感。” 

英国伦敦 Bankside变电站，这座发电站以其巨大的砖砌烟囱和工业大教堂般的内部空间著称 图源维基百科

在电力尚不发达的年代，大型灯光表演吸引了公众的注意力，快速的明暗转变强烈地震撼了人们的心灵，戏剧性的光照为景观注入了新的可能性，于是人们对黑暗的崇高感逐渐转化为对电力的技术的崇高感。但随着电力的大规模普及，“每种技术崇高的形式都成为世界的‘自然’组成部分，不再令人惊叹，尽管惊叹的能力和欲望依然存在。”

工业崇高性的美学理念也深刻影响了城市的基础设施建设。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变电站常被视为电力宫殿，建筑外观具有市政建筑的风格。为了兼顾电力设备的安全和社区美观度，一些变电站的设计会与周边建筑融为一体。在学术上，这被称为“基础设施伪装”，即将通信基站、变电站等功能性基础设施伪装成建筑物、树木或其他景观元素,以减少视觉污染。

图为J. M. W. 蒂尔纳维多利亚时期的著名画作《雨、蒸汽与速度：大西部铁路》（1844 年），在这幅画中，他将风景与工业的崇高联系起来。通过包含“雨和速度等元素”，蒂尔纳“重新定义了崇高”，使其不仅涵盖自然，而且通过火车这一形象，显示了十九世纪文明的机械奇迹 图源网络

美国纽约市哈莱姆变电站，一座单层、双层高的装饰艺术风格砖石建筑，从外表几乎看不出来是变电站 图源维基百科

变电站的设计演变

1882年，时任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秘书长的英国人立德尔在虹口创立了上海电力公司中国第一座发电厂，并在虹口建设了中国第一座发电厂成立了上海电力公司，这标志着中国最早的电力工业的诞生。这座发电厂变电站的在世界电力发展史上都有一席之地——它的建立比美国纽约珠街电厂早了2个月，比日本东京电力公司早了5年。同年的7月26日，它第一次启用供电，在今天上海的南京东路向西、沿外滩向北、过苏州河后再向西一带，约56公里多的路段上，15盏弧光灯排列整齐，每一盏的亮度相当于2000盏烛光，夜晚如同白昼，吸引了数万市民驻足观看。

现代生活中电力无处不在，而它的电力的产生便依靠着发电站。但像常见的火力发电厂、光伏电站等占地面积动辄几十上百公顷。它们巨大的占地面积和潜在的环境污染风险，使得它们的建址大多远离人口密集区。为了减少长距离运输带来的热损耗，输电侧往往采用特高压输电。

中国的西部的水能与煤炭资源充沛，而东部沿海地区的能源相对匮乏，但用电负荷却更为集中，这种独特的错配催生了“西电东送”的设想。2000年，“西电东送”作为“西部大开发”战略的核心工程全面启动，这一工程极大地推动了特高压输电技术的发展，但在这项广为人知的技术进步背后，高压电线传输而来的电，其电压远高于日常生活用电所需，高压电是如何变为生活中的低压电，走入寻常百姓家的呢？在这一环节扮演关键角色的，便是颇少为大众所关注的变电站。

变电站有从35kV到1000kV的多个级别，电压级别越高的同时占地面积也越大。我们在城市中能够看到的伪装成建筑的变电站多一般为110kV级别的，它能够将110kV的电压降为10kV，再通过电线杆上的变压器与小区地下的配电箱最后降为我们日常生活使用的220V家用低压电，也就是说，110kV变电站是直接为我们小区、商场、办公楼供电的最后一站。

新潮统计了从建国以来中国110kV变电站数量的变化，数据显示中国在上世纪90年代后变电站数量增长速率增大。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中国的城市化建设大幅加速，加上21世纪初房地产经济的迅速发展，城市规模迅速扩大，带来了更大的电力需求。城市星罗棋布，大量的电力要输送到广阔的城市，110kV变电站作为向城市供电的枢纽，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于是，城市中110kV变电站建设迎来了高峰。

中国社会在经济迅速增长的同时，电力需求也以惊人的速度增大，尽快将电送出去是当务之急，群众更关注的是能不能用上电，对于设施的外观设计并没有过高的要求。电网公司在那时采用标准化、模块化的工业设计来建造变电站，追求速度与经济效益。相比之下，对变电站外形进行美学设计，采用特殊的装饰材料使其融合周围的环境的做法需要增加大量费用，而社会效益却并不大。种种原因下，那时建设的变电站往往有着外型统一形如厂房的特色。

2008年至2012年，从淮海路变电站到古平岗变电站，南京在规划建设的主城区内建设并投用了七座变电站。它们的外观虽有所不同，但普遍都是三四层楼，像是上世纪的写字楼，设计简单朴素，加上有围栏或绿化带的阻隔，与周围社区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南京市淮海路变电站的围墙外景 梁煦阳摄

在欧洲，变电站的伪装设计更加常见。

变电站配电装置的绝缘和结构形式有多种类型，其中，气体绝缘变电站能够封闭起来而不暴露在空气中，极大减少占地面积，同时可以做成多层式结构，进一步利用垂直空间，这在土地资源寸土寸金的城市中心区具有重要意义，也为外观的伪装设计提供了条件。现如今我们在城市中见到的变电站，尤其是那些位于核心区域、结构紧凑的站所，基本都是气体绝缘变电站。

欧洲的气体绝缘变电站技术成熟较早，设备的成本相对固定，其广泛利用比中国早近二十年。欧洲城市的大规模建设在二战之后基本成型，比中国提前了几十年。市民们在功能已基本完善的城市中，对于社区环境有着极高的认同感与保护意识，一个设计丑陋的市政设施会面临巨大的舆论压力和社区反对，这种来自底层的压力使得美学设计成为公共设施的重要考量因素。正是因此，欧洲城市中通过伪装变电站来维护市容和谐美观的情况更为常见。

芬兰Kalasatama Suvilahti 变电站采用白色混凝土材质，外挂建筑钢网，并以铝板涂鸦围墙进行围合，涂鸦围栏由街头艺术家创作。在涂鸦艺术不断覆盖和创作的进程中，建筑本身也获得了永不停息，日新月异的活力 图源archdaily

二十多年前的中国市民对设施外观并不太敏感。而近年来，随着生活水平提高，公众的环保和审美意识逐渐提升，这也推动着城市中的变电站外观设计被重视。

2012年11月，在南京大学鼓楼校区与南京地铁大厦的附近，鼓楼110kV变电站建成投运。至此，南京市规划建设的主城区内原建设受阻的八座变电站全部建成，这不仅标志着南京市从此告别了供电“红色区域”时代，也是南京市第一次尝试与民用建筑合建变电站。

南京市鼓楼变电站街景 梁煦阳摄

傍着金轮峰华办公公寓，灰黑的鼓楼变电站显得比较低矮，但它们外表的竖杠装饰却有几分现代主义色彩，简约而优雅。行人匆匆，远观时并不容易看出二者的不同，当走过去时才能看出它的竖杠后用来保护的铁网与一个小小的“国网鼓楼110kV变电站”牌子。二者合建正是南京市在变电站这些公共设施设计美化上的进步。

不仅是南京，上海、北京等城市也逐渐开始重视变电站的外观设计。上海在2010年建成投运了500kV静安变电站，静安站站体采用筒形全地下结构，占地面积8个标准足球场，最深处相当于12层楼深入地下。地上部分则为静安区雕塑公园。成都的220kV后子门变电站也是采取类似的设计思路。地下是变电站，地上则是明蜀王府宫墙遗址。现代电力文化与古蜀文明遗迹在同一方土地上交相辉映。

与这种将变电站建筑隐蔽化的设计思路不同，北京菜市口220kV变电站采取的是另一种设计方案。整个项目包括220kV变电站主厂房及电力科技馆两部分内容。其中地下三至五层为变电站主厂房，是世界首座可参观的地下220kV智能变电站。地下二层以上为具有商业价值的附属设施，即电力科技馆及电力客服中心办公用房。同时，为了消解变电站对城市历史街区的视觉压迫，建筑的立面采用了超白玻璃，柔和地反射天光云影和胡同院落，达成与周边社区的同频呼吸。石材幕墙表皮以中国传统纹样开洞，既满足现代电力建筑的高指标要求，又暗合中国神韵。

北京市菜市口变电站风景图 图源Archdaily

无论是地上，还是地下，密封，还是开放，拥有基础设施和公共建筑双重身份的变电站，正逐步摆脱单一的电力设施功能。它不再是一个自我封闭，嗡嗡作响的水泥盒子，也不是以华丽的古典装饰掩盖其本质的假建筑。伴随着城市环境意识的觉醒，政府部门，投资方，建设方和使用者多方通力合作，使得变电站逐渐成为兼具电力设施、教育功能、公众服务、城市美学等多种价值的市政综合体。

 戏剧背后的舞台

如果将我们的生活比作一出热闹的戏剧，那基础设施即是戏剧背后的舞台。它们看似沉默地存在于城市与乡村的角角落落，却能够突破自然条件与空间距离的限制，为社会各方面的发展持续注入动力。

在街头巷尾，那些随处可见的配电箱早已融入日常。它们或许是墙体上不起眼的金属箱体，或许是小区里带锁的防护柜，默默分流电能、守护安全。

天堂街小区的悬空电缆 梁煦阳摄

夫子庙的智慧路灯，不仅可以照明，还具备WiFi、视频监控、公共广播、一键求助、工地空气和扬尘检测系统等十多项功能。更重要的是，这些路灯杆已经成为5G基站的载体，可为所在区域提供稳定的5G信号 吴洪鋆摄

这些看似司空见惯、甚至常常被忽略的存在，串联起了居民日常用电的全链条保障。无论是日常起居还是工业生产，电力基础设施以“隐形”的姿态，撑起了民生的温度与社会的秩序，成为人们安居乐业、城市持续发展的坚实后盾。

然而，基础设施也并非总是以温和的面貌融入生活。对于生活在变电站周边的居民而言，电力变压器的持续运行噪音、对电磁辐射的潜在担忧，以及其工业化乃至略显突兀的外观，确实带来了实际的环境影响与心理上的不适。这提醒我们，基础设施在履行职能的同时，也需面对与人文环境、个体感受之间的矛盾。

网络上对变电站辐射的讨论 图源网络

这些矛盾的存在，促使我们退后一步，以更宏观的视角来审视基础设施的真正意义。基础设施默然存在，它们无声地定义着我们的生活方式与城市的发展脉络。从照亮黑夜的电力网络，到联通四方的交通系统，再到确保清水长流的给排水设施，它们共同构筑了现代文明的基石。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与基础设施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单纯的使用与被使用，而是升华为一种相互依存、彼此塑造的共生关系。

它们并非孤立的技术单元，而是深深嵌入社会、环境与经济网络中的关键节点。它们不仅是城市的骨架与血脉，更是我们公共生活的延伸与集体意志的体现。我们如何塑造它们，最终，它们也将如何定义我们。

参考资料

[1]David E.Nye. American Technological Sublime[M].London.The MIT Press.1994.

[2]Jevtić A, Stanković V, Glišiović S, et al. Environmental impacts of substations: a short review [J]. Ecological Engineering and Environment Protection, 2024, No 2: 5-11.

[3]Ma X, Li J, Guo F, et al. Study on influence factors of public participation willingness in substation project based on integrated TPB-NAM model [J]. Front Psychol, 2022, 13: 999229. doi: 10.3389/fpsyg.2022.999229

[4]环球网.https://m.huanqiu.com/article/3wQLUPYUQ0N

[5]中国电力报.http://m.chinasmartgrid.com.cn/mnews/20120302/345456.shtml

[6]静安新闻. https://www.jingan.gov.cn/rmtzx/003008/003008003/20240814/adb29f0f-ff84-4aa8-8a04-d8491f74c477.html

[7]四川日报. https://www.sc.gov.cn/10462/10464/10465/10595/2024/6/30/a9619c00ac784cd186f9e3a8f7f2b13a.shtml

[8]中国江苏网. https://biz.jschina.com.cn/zt_4163/dwjs/pbzl/index_949.shtml

[9]Archdaily.https://www.archdaily.cn/cn/927807/kalasatama-suvilahti-bian-dian-zhan-yu-tu-ya-qiang-virkkunen-and-co-architects?ad_source=search&ad_medium=projects_tab

[10]Archdaily.https://www.archdaily.cn/cn/802368/cai-shi-kou-220kvbian-dian-zhan-ji-fu-shu-she-shi-dian-li-ke-ji-guan-qing-hua-da-xue-jian-zhu-xue-yuan?ad_source=myad_bookmarks&ad_medium=bookmark-open

[11]Wikipedia.https://en.wikipedia.org/wiki/Substation_219

[12]Wikipedia.https://en.wikipedia.org/wiki/Bankside_Power_Station

[13] 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 中国电力年鉴(1980–2024)[M]. 北京: 中国电力出版社, 各年版.

[14] 国家电网有限公司. 国家电网有限公司社会责任报告(2010–2024)[R]. 北京: 国家电网有限公司.

[15] 中国南方电网有限责任公司. 中国南方电网可持续发展报告(2015–2024)[R]. 广州: 中国南方电网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