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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何以操纵时间?恩斯特解读媒介技术的微观时间宇宙

2025-11-19 21:1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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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哈罗德·伊尼斯以来,再无媒介理论家能如沃尔夫冈·恩斯特这般,对“物”本身刨根究底。乍看之下,恩斯特的研究或许带有一种近乎“非人化”的冷峻锋芒,但他对时间先决性过程诗学的揭示,一定会给读者带来独特而深刻的启迪。

——约翰·杜海姆·彼得斯(JohnDurhamPeters)

沃尔夫冈·恩斯特作为当代基特勒青年的领军人物、德国媒介学派的代表性学者,以对“时间诗性”媒介及其时间本质的认知,推进了德国媒介理论的后结构主义研究,也丰富了哲学传统中关于时间的探讨。他定义并倡导了一种特殊的媒介考古学,即通过由媒体技术、数学驱动的“冷凝视”来研究媒介历史的理论方法,为我们打开了媒介技术的微观时间宇宙,开辟了一条赋予机器主动性与主体性的研究新路径。

《时间的诗学:技术媒介的时间性存在与操作性》 [德]沃尔夫冈·恩斯特 著 陈薇 译

作者:沃尔夫冈·恩斯特(WolfgangErnst),德国媒介理论家,媒介考古学的主要创建者和倡导者之一,曾为柏林洪堡大学音乐研究与媒介研究所媒介理论教授,目前已退休;受过历史学和古典学学术训练,持续关注文化的时间性,并逐渐融入媒介技术研究的“德国学派”;代表性著作有《数字记忆与档案》《时间的诗学》《等原性》《档案中的激荡》《声学时间机器》等。

译者:陈薇,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跨文化传播、国际传播、新闻传播思想史

本书简介:《时间的诗学:技术媒介的时间性存在与操作性》(以下简称《时间的诗学》)是恩斯特两部重要著作《时间的诗学》与《等原性》的精华节选。本书运用福柯式的“考古学”方法,以媒介技术的时间性为切口,旨在从技术性和知识性两方面来探索媒介的时间性,以一种更为激进、非人类的方式思考关于技术元素而非技术存在的物质主义。

本书分三部分展开:首先,分析电子技术内在的、微观时间性的信号与数据处理系统;其次,探索媒介与人类时间感知的关系;最后,探讨媒介如何在整体上与“历史时间”产生关联,为重思媒介史学提供另一种思路。

恩斯特的媒介微观时间思想大体可归纳为三个关键概念:微观时间性、时间先决性、等原性。

微观时间性

自工业革命以来,对时间的测量不再只是人类的专利,蒸汽机和波动曲线记录仪开启了激进的时间书写实验,随后诞生的电子测量媒介甚至将时间测量精度的“生物学极限”提升至10个甚至15个数量级,电流也成为媒介技术的时间记录形式。

与人类所感知到的绵延时间流概念相反,时间在这里表现为独立的个体并于不同的层面操作:宏观时间(连续的历史)、中观时间(人类叙事)和微观时间(离散的信号和电子过程)。

微观层面,只有高精度的测量媒介才能感知到无限小的瞬间,德国哲学家、数学家莱布尼茨将其称为人类意识不到的“微细感知”。示波器就是一个典型的“技术测量生成时间”场景,向我们展示了微观时间操演。这也进一步说明,媒介技术不仅存在于时间中,而且是由时间构成的。

媒介的本质只有在“时间”中方能显现,即通过时基和计时机制,技术媒介在自身的微观时间宇宙中自我丰盈。

(摘自《时间的诗学》中译版序言)

时间先决性

“时间先决性”不是一个抽象的时间哲学概念,而是一个从媒介技术内部生发出来的术语,起源于极端技术性的媒介(测量媒介)。原初语义是时间起先验性决定作用。

时间先决性媒介是时间起决定作用的技术(始于时间摄影和留声机,并随着电子传输媒介和数字计算的发展而升级)。时间先决性媒介的时间性只能通过分析它们自身的操作维度来理解,这种分析侧重于技术信号(时间性)而非文化符号(符号学)。

(摘自《时间的诗学》中译版序言)

“时间先决性”依托于媒介和媒介分析,它不仅包括实时、时间轴操纵等概念,也包括存储时间信号技术的实现及亚里士多德“居中”的时间化变体。这里的“居中”不仅指空间的居中,即媒介信道,也是媒介技术意义上的时间的居中,即最小的内存缓冲区和信号延迟。

(摘自《时间的诗学》中译版第一章时间先决性的媒介处理过程)

从即时摄影、留声机,到电子媒介、计算机,恩斯特将时间起到决定作用的媒介统称为“时间先决性媒介”。“时间先决性”的处理过程就发生在电子技术媒介和技术-数学式媒介之中,二者也被称为模拟媒介和数字媒介。

时间先决性媒介也就这样以非连续性和断裂的方式,将不可逆的、确定的时间转变为可操作、可移动的时间事件,以扰乱人类的时间感知。

等原性

如果说微观时间性让我们看到技术媒介在最小时间刻度上如何自行运作,时间先决性揭示了这些运作对系统成败的决定性作用,那么等原性则进一步回答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这样的媒介技术中,“过去”和“现在”究竟以何种方式共存?

我们之所以能持续地感知声音和图像的纯粹存在,是因为它们在操作上都遵循相同的物理法则和数学法则,无论这一技术性装置在什么时代被发明,在什么时间运行。这意味着,不同时代的媒介但凡涉及基本的时间先决性操作,便都具有等原性。

(摘自《时间的诗学》中译版序言)

译后记

当“媒介”成为一个问题,我们面对的究竞是怎样的存在?当我们追溯媒介史学时,我们的立场是否足够“媒介”?

在过往人类中心主义的惯性思维中,我们对媒介本质及其发展的线性叙事,似乎无不彰显着人类作为机器主宰的傲慢。从口头语言到书写、从印刷术到电子媒介,人类认识论虽承认媒介的作用力,却拒绝其自主性。麦克卢汉笔下的媒介史是一个“前进”的过程,与社会同步发展,但这一过程始终围绕着“人类感知的扩展”展开,任何媒介都不过是人类的延伸。这种工具性的认识也很容易进一步引发人类对媒介工具反叛的担忧。马尔库塞就曾警告说,技术进步可能导致人类对自己的异化和对媒介技术的工具性依赖。然而,正如锤子在手状态时的唯我境界,我们虽在丰硕的媒介研究成果中勘破了历史长河中人与媒介技术的双向关系,却忽视了对媒介本体的深刻认识。随着物质性转向与本体论研究浪潮的兴起,重新审视媒介——不再将其视作单纯的人类附庸能否产生一种新的媒介认识论?

媒介考古学的出现无疑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研究视角。通过解剖沉睡的历史遗留物,为我们揭示了媒介技术在线性历史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从方法层面来看,这是一种专注于揭示技术媒介内部操作和时间机制的冷凝视,试图通过技术的视角重新审视媒介历史,特别是挖掘那些非线性的、非历史的媒介发展轨迹。对于恩斯特来说,媒介考古学不仅是一种书写方式,更是一种反向工程,它使媒介重新运转。

作为当代“基特勒青年”的领军人物,恩斯特继承了基特勒的反诠释学,他反对以人类中心主义的视角解读媒介,而是关注故事如何被记录,借助了何种物质媒介,采用何种具体的处理和保存方式,即聚焦媒介的自身运作。从这个角度来看,推进历史进步(如数字化时代)的不是图灵,而是图灵机;记录文化变迁的并非历史学家,而是媒介技术本身的存储与传输功能。

媒介不是一件历史文物,它存在于运作之中;只有在运作中才能揭示它们的时间性本质,技术设备此时才能被视为一种媒介。

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媒介存在的本质不是静态的,而是“为了”,是一种执行状态。因此,我们理解媒介不能仅从其定义推测,还应剖析其操作性过程,审视其时间性。

这种独特的视角在媒介考古学上被称作“冷凝视”,为我们重思技术与时间的关系提供了一条更为客观、切入本质的路径。

它不仅将媒介作为考古对象,更使其成为考古主体。凝视不再是人类的专利,机器也可以自我凝视,甚至凭借其远超人类的感知能力而更胜一筹。换句话说,恩斯特对媒介考古学的研究路径是基于一种基本意识,即媒介关涉的并非文化符号而是技术信号,但技术信号又是人类意识所无法察觉的。在本书中,恩斯特便由此生发,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别样的微观时间世界。

本书展现的媒介时间思想可以大体归纳为三个关键概念,即微观时间性、时间先决性、等原性。

微观时间主要指向技术设备中微观的、离散的、可数的时间单位。

这种时间存在于技术系统的底层操作,如数字计算机、通信网络和电子设备中的信号处理过程。微观时间的单位通常极为短暂(如纳秒或微秒)。在这种时间尺度下,系统操作的每一微小延迟或偏差都可能导致整个技术过程产生不同的结果。因此,微观时间不仅是量化时间的物理现象,更是一种对媒介处理过程至关重要的时间维度。基于此,恩斯特认为媒介的时间运作并不总是可以被纳入宏观历史叙事的框架,技术在微观时间层面的操作具备自主性,人类既无法用肉眼观测到,也无法直接在硬件与软件层面加以干涉,更适合通过媒介考古学的方式进行探究。

在翻译“timecritical”一词时,我一度纠结是该译为“时间临界性”还是“时间先决性”。在请教恩斯特教授之后,本书最终选择将它译为“时间先决性”。“临界性”指情况的临界性质或阈值特征,通常描述发生变化的点(如在物理学中),必须满足特定条件才能发生转变或产生效果,这无疑适配于微观时间性。但是它削弱了时间在媒介操作进程中的作用力,无法彰显其决定性。例如,在播放视频时,如果程序中的指令没有在特定的时间点内依次被取出、解码、执行并写回结果,那么视频就很有可能出现卡顿、音画不同步等问题,甚至导致系统崩溃。时间因而从形而上的意义转化为技术的可供性,时间先决性媒介就此以非连续性和断裂的方式逐步拥有了操纵时间轴的能力,将不可逆的、确定的时间转变为可操作、可移动的时间事件,扰乱了人类的时间感知。

再回到媒介之运作本质,可以说,它不受历史事件区隔的约束,故而其时间本质也呈现出“即时性”的时间观。

我们可以借助“等原性”来理解这种操作性。第一,时间先决性媒介的操作运转总是发生在当下,因而具有等原性。即媒介凭借其始终如一的操作性功能(在物理硬件未被损坏的情况下),在历史长河之中切人了一条媒介考古学式的“短路”;第二,这种技术差异也导致了存储和传输的界限模糊。例如,当收听模拟收音机时,人们无法分辨听到的声音是来自唱片、电台,还是现场表演,“‘历史的’过去”这一概念不适用于技术性装置,来自过去的声音和图像在回放时都是纯粹的当下存在显现;第三,不同时代的媒介,但凡涉及基本的时间先决性操作,都具有等原性。我们之所以能持续地感知到声音和图像的纯粹存在,是因为它们在操作上都遵循相同的物理法则和数学法则,无论这一技术性装置在什么时代被发明,在什么时间运行。

恩斯特的媒介时间思想代表了一种技术数学式的偏向,有别于传统的历史人文式思维。后者依赖于历史、文化和人类体验的叙事框架,强调时间的社会意义和文化内涵,注重的是事件的叙事性、解释性和文化意义,而非其技术操作层面的时间分割与量化。由此,时间成为人文的分界,当技术媒介能够捕捉到无法通过人类感官直接体验的时间维度时,媒介便超越了传统的历史书写。

至此,恩斯特对技术媒介的时间性存在与操作性的阐释告一段落。在享受这场技术数学对人文思维的冲击盛典的同时,我们也不得不思考其在当下万物互联时代的适用性。在本书翻译过程中,我们见证了ChatGPT等人工智能新技术的诞生,新一代人工智能技术又将呈现出怎样的微观时间性?同时也不能免俗地一问:这会不会导向一种新的人与技术关系?毕竟,在技术工具论主导的当下,技术似乎被有意设置成了“去他者性”的存在,甚至不具备客体既有的阻力或者对立、相对之感。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技术客体的他者性甚至完全消失,变成了讨好人类、引诱人类的非物,哪怕是“擅长与人类对话”的ChatGPT,也成为技术无意识的“对话的撒播”。

然而,正如黑格尔所说的主奴辩证法一样,具备自反性的人工智能技术在“服务”人类的过程中也将不断迭代。恩斯特在分析计算机的时间先决性时便洞见了这一可能性:计算机内置程序的计时技术通过确定最佳的时间窗口,巧妙地绕过人类的感官识别,在内部以微不可察的速度切换线程,完成解码、寻址、编码等多任务处理步骤,最终呈现出实时回应的表象。计算机基于时间先决性的“欺骗”即体现于此,这也成全了人与技术的对话中“人类中心主义”的假象。那么,这种促逼性质的技术还有没有机会成为凝视人类的他者,成为“新常人”?如今,“第四次工业革命”之奇点似已到来、媒介时间性研究又成热门,思想论说也在持续争鸣进步。恩斯特对计算机时间性的探讨弥补了基特勒的世纪遗憾,也期望新时代的我们能受恩斯特思想启迪,回答上述问题。

行文至此,我终于勉强算不负所托,为四年有余的翻译工作画上了一个阶段性句号。感谢作者恩斯特教授的慷慨与包容,感谢唐海江教授主持的“媒介与文明”译丛。由衷地感谢复旦大学出版社责编刘畅老师的辛勤付出和保驾护航,她对我的重度拖延给予了最多的包容、理解和支持。由于水平有限,译著如有任何问题,当由本人负责,敬请读者不吝赐教。

陈薇

2024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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