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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学生当堂辱骂,在技校当老师是什么体验?

2025-11-21 11:5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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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中考将青春期的孩子分成两半,人们习惯于把关注和期望放在那些进入高中的孩子身上,去中专、职高和技校的,是很多人眼中的“坏学生”。

学生时代的袁洁,就被大人们告诫不要和技校的“坏学生”来往。

然而,在研究生毕业之后,她却阴差阳错地成了这所技校的老师。

任教15年,她清晰地看到这些孩子面临的处境、接受的教育,也思考着技校老师的责任和价值。

她把自己任教期间的风雨,写成了这本《南方技校的少年》。

在书里,我们借着亲历者的视角,走进技校老师的日常,也看见这群被忽略的人。

袁洁|著

未读·纪实|出品

01

“技校老师,谁没被学生当堂辱骂过。”

在技校上班,学生不服管教的事情经常发生。

有上课被没收手机,下课后直接冲上讲台试图抢回的;也有迟到,一脚踹开教室门,大摇大摆走回座位的;更有受了批评、不服气,冲过来就要打老师的……

袁洁遇到过最极端的情况,是班上一名学生突然从座位冲到讲台,指着她的脸指责某次课上拿东航坠机事件举例不尊重死者,会遭报应。场面一度僵持了五分钟,直到两名班委出面解围,矛盾才缓和。

让这名学生突然激动的导火索,只是袁洁几次强调教室里要按座位坐好。

《弱小英雄》剧照

从未被人当众指责、辱骂的年轻老师,面对这种突发情况,很难保持冷静和体面,但一旦情绪失控,事态会进一步恶化。

有一位外聘的英语老师,因劝阻男学生对她讲的涉黄脏话,做出了过激反应。在和校方沟通时,她边哭边说:“我是来上班的,不是来度劫或度人的。”

还有一个同事说:“这辈子算是来积德的,把下辈子的也积上了。”

袁洁在处理这类事件时,经常会想:为什么一个老师需要经历这些?为什么这些学生会变成这样?

《黑狗》剧照

处在青春期的学生,正处于易冲动的年龄,“三观”尚不成熟,自身经验也有限,再加上他们中的很多人,或是缺少和家庭良好的沟通,或是过早地走上社会,习惯了被否定、被忽视,叛逆是避免再次受伤的最好方式。粗鲁和过激的行为,也是掩饰根深蒂固的自卑和绝望。

袁洁发现,大多数顶撞老师的学生,“不一定是多么不尊重老师,而是还没有学会与这个世界愉快相处的正确方式。”

老师在和学生相处时,需要锻炼出强大的心脏,练就充耳不闻、过耳即忘的本事,需要“以‘度劫’的勇气去度心、度人”。

一边消化言语乃至身体上的攻击,一边努力保护这些渴望被爱的心,是袁洁作为老师的职责,更是出于本能的善意。

在这个过程中,袁洁也在实现一名技校老师的职业价值感。

02

“和学生交往,有时候不是教育与被教育的关系。”

在通常情况下,技校都是学生万不得已的最后选择。

用袁洁的话说,技校提供的是“兜底教育”,技工教育也“几乎处于教育的鄙视链末端”。社会上普遍认为技校生素质低、技校学风差,连带着技校老师也被视为水平低、没素质。

但事实上,你不能简单地将一个上课睡觉的学生定义为“懒惰”,将一个顶撞老师的学生归类为“品行不端”。

每一个学生的背后,可能藏着不同的困境。

《超脱》剧照

“有些学生,当你不了解他的时候,会觉得他的课堂表现和学业成绩怎么这么糟糕,还不求上进、脏话连篇、不懂感恩……简直连做人都有很大问题。可是,如果了解了他背后的成长脉络,又会觉得一切都情有可原,甚至,他能撑到现在,每天出现在教室里,正常地上学、生活已经很不容易。”

前面提到在课堂上当众指责袁洁的学生,曾被诊断出重度抑郁,并因此休学过两个月,也曾因为课后有过激反应,一个人跑出去,失踪一天,被找到时在某个天桥下哭。

还有一个女生,因为舍友反映晚上聊天到十二点,而被叫到办公室,在谈心过程中,她想到伤心事,问袁洁:“老师,你不觉得人活着很没意思吗?”

《蜂鸟》剧照

在袁洁和家长们沟通的微信群里,近一半的家长从来不说话,哪怕被@了也没有反应。还有些家长,哪怕来到学校做沟通,也经常出现敷衍、不理睬、甚至嫌烦的情况。

在一些家长眼里,技校只是用来帮助管教孩子、防止他们捣乱、堕落的地方。他们从踏进校门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毕业即进厂”的命运。

这些“消失”的家长,很大程度上造成了他们在精神上的贫瘠。

面对这些在成长中迷路、缺爱,急需被理解和引导的年轻人,袁洁明白只有真诚且具体的沟通,才能帮助他们修复“装睡”的现实原因,找回生活的底气。而她的角色,也从传统意义上的教育者,升级成学生的“家长”、引路人。

对她来说,这是“人与人之间的碰撞。”

03

“懒洋洋、粗糙、麻木和事不关己不应该成为他们年轻生命的底色。”

2024年下半年,袁洁带班的学生陆续迈入十八岁成年人的门槛。她打算开一堂名为“十八岁意味着什么”的主题班会,想找一个相关主题的视频播放。

但她翻看各大网站上和“十八岁”相关的视频资料,几乎都避不开“高三”“高考”“誓师”“大学”之类的关键词,最后她只勉强找了一个“高考味儿”相对没那么明显的视频。

她担心过关于高考的画面和话语会刺激班上这些无缘高考的学生,但其实他们的脸上毫无波澜。

《对不起,青春》剧照

作为一名中文系毕业的语文老师,袁洁经常会觉察到大众对青春的理解与这些技校生的现实之间存在着难以弥补的鸿沟。

她知道,这些踏进技校的学生里,除了那些有天赋、能吃苦的孩子能得到微乎其微的机会以外,绝大多数都要在毕业后成为流水线上的一名螺丝钉。

不以培养技术为目的的她,要做的就是在他们三观养成最重要的阶段,通过通识教育,将他们托举为一个个真正的人。

她在学校开设写作课、“美感教育课”、“生死课”……带学生读散文、小说,用手机记录身边有意思的瞬间,写下自己对未来的感想。她也的确收到了很多正向的反馈。

十六岁的小易拍过一组名为《霞光》的照片,血红的霞光染红云朵,将一切都笼罩进神秘与壮美中。在刚开学第二堂课的点名中袁洁跳过了他的名字,说认识的就不点了。他转头不无得意地对同桌说:“老师认识我耶。”

某一届数铣班的学生小强在养老院志愿活动之后写下了很多感悟,引起袁洁对他课堂内外状态的联想。两三年后在学校食堂的偶遇,袁洁发觉他比中级工班时稳重了不少,而小强则惊讶于老师张口就能叫出他的名字。

仅仅是一句问候、一个微笑,便能让这些孩子感到自身的价值得到认可,让他们少一些戾气、多一些善意。

《琳达!琳达!琳达!》剧照

袁洁曾经以为“技工教育的首要和唯一目的是让这些在普通教育升学考试中‘被淘汰’的孩子掌握一技之长,另辟蹊径获得好的前途,甚至能分享到‘大国工匠’的荣光。”

随着教学生涯的深入,她渐渐意识,“接纳这些在成长的过程中内心饱受挫折的孩子,让他们走进社会后不成为极端的人,而是拥有更广阔的视野与胸怀,具有不断学习和自我修复的能力,懂得判断什么是有价值的生活,这才是技校的使命。”

这份微小而坚韧的理想主义,或许不足以改变技校学生的命运,但至少,能让原本贫瘠的土壤焕发出生机。

如今,她将十五年的所见、所思、所想都写进这本《南方技校的少年》里。

在书里,她不仅写到这群被忽略的学生的挣扎,也提到技校老师的迷茫。最重要的是,她记录下了这个庞大群体背后的困境,以及他们身上可能存在的闪光。

在看见他们的同时,我们也会和袁洁一样,重新思考自己乃至整个社会对价值判断、教育意义的定义,关注每个具体的“人”,找到面向未来的勇气。

《南方技校的少年》作者,985高校硕士毕业,在厦门一所技校任教十余年

李梓新

三明治写作平台创始人,中英文非虚构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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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被学生当堂辱骂,在技校当老师是什么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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