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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博那只“小绿瓶”火了,但许多人都误会了它的来历

2025-11-21 11:5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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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阵,国博“文明的星河”展览上的绿色玻璃瓶意外走红,不少朋友专程前去打卡。很多人认为玻璃是西方文明的产物,近代才从欧洲传入中国,但这一认知并不准确。中国的玻璃生产一直有两个传统,一是本土的传统,二是受外来技术与审美的影响而出现的融合传统,而且这种外来影响是一波接一波的。

绿色玻璃瓶(陕西西安李静训墓出土)

外来的玻璃制品早在战国时期就已经出现在中国。汉武帝之后,陆上与海上丝绸之路进一步畅通,其中的一个现象就是异国生产的玻璃品及其制造工艺,通过丝绸之路来到中国。李静训墓葬里的这件绿色玻璃瓶就是采用北魏时期传入我国的吹制法制成。

实际上,玻璃作为一个沿用了2000余年的外来词汇,是中国文化开放性的生动证明,玻璃的传播也是中国与世界文明交流史上重要的一页。中国传统物质文化学者孟晖新作《郑和宝船的世界》中,收录了8篇与玻璃及其背后文明交流相关的文章。今天,活字君与书友们分享其中一篇,题为《跨越时空的璧流离》。

跨越时空的璧流离

孟晖文

本文原刊《郑和宝船的世界》

香浮乳酪玻璃碗,

年年醉里尝新惯。

——宋·辛弃疾《菩萨蛮·坐中赋樱桃》

玻璃,是我们今天随时会用到的一个日常词汇,然而,它却是一个在东汉时期传入中国的外来词,这不仅反映出汉语的开放性,更反映出中国文明的开放性。

西汉时期呈现异域特色的玻璃碗(广西合浦文昌塔墓出土)

在汉武帝之后,陆上与海上丝绸之路进一步畅通,无论是物品的交流还是文化的交流,都前所未有地活跃,异域生产的新鲜珍宝此际以清晰的面目进入中国文化的景观中。东汉时,班固编撰《汉书》,于《地理志》有记:“与应募者俱入海,市明珠、璧流离、奇石异物。”其《西域传》“罽宾国”一条则录:“罽宾......(出)珠玑、珊瑚、虎魄、璧流离。”东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则云:“石之有光者,璧瑠也,出西胡中。”璧流离、璧瑠,作为玻璃的最早译名,出现在东汉上层社会的生活中,也出现在那个时代的知识视野里。

璧流离——玻璃,显然是来自西亚、中亚的某种古代语言,或许是来自古波斯语。有学者认为,该词最早是出于梵语,但本文对此不做过多涉及。重点在于,当东汉人听说和掌握璧流离一词时,这个名称是随着南北两条丝绸之路的贸易活动,从西亚、中亚地区传来,是来自那一广大区域的各民族语言。

惊人的是,同一个古老词汇,携带着大致相同的发音,在波斯语、阿拉伯语和汉语三个语言系统里,都获得了长久的活力,一直沿用到今天。

在今天的当代波斯语,也就是伊朗人使用的语言中,有一个日常词汇,发音大致为boloor(oo即长元音ū),包括两个意思:第一,晶体,结晶,水晶;第二,雕花玻璃,铅玻璃(《波斯语汉语词典》316页)。

现代阿拉伯语中,拼写相同的词发音为ballur,同样指代两种不同物品,即,天然的水晶与人工的玻璃制品,并且,也有“结晶体”一义。不仅如此,这个词还根据阿拉伯语的语法特点,发展成动词,意为“使结晶,使成为水晶体”。(《高级阿汉词典》174页)

有意思的是,明代编纂的波斯语汉语词典《回回馆杂字》“四夷稿本”中收录了该波斯词,并注明:“水晶,卜鲁儿。”刘迎胜先生指出,“四夷馆本”《高昌馆译书》中也有“水晶,卜禄儿”。这就说明,玻璃一词在西亚与中亚各民族语言中,一直都带有天然水晶、天然宝石的词义。

唐人颜师古在注解《汉书》“璧流离”一词时,便阐释详细:

《魏略》云:“大秦国出赤白黑黄青绿缥绀红紫十种流离。”孟言青色,不博通也。此盖自然之物,采(彩)泽光润,踰于众玉,其色不恒。今俗所用,皆销(冶)石汁,加以众药,灌而为之,尤虚脆不贞,实非真物。

新莽时期微雕杂宝项饰(江苏盱眙金马高速30号墓出土),由琉璃、水晶、玛瑙组成,色彩多样,或许便是汉晋人所认知的“十种流离”

由他这一段分析可以看出,璧流离——玻璃本来应该是指各种彩色天然宝石,《说文解字》云“石之有光者”,正是准确地标明了该词意为原生宝石的本义。可是,实际情况是,真宝石数量有限。结果,从亚洲内陆一直到唐土,出现了一种广为流行的对策,玻璃匠人们利用人造玻璃仿制宝石,然后冒用“玻璃”的名称,供人们购买和消费。亦即是说,玻璃同时还是人工仿制宝石的词称,天然宝石,连同玻璃仿制的假宝石,都被称为玻璃。在颜师古生活的时代,用人造玻璃作为“玻璃”即假宝石,在社会上出售和使用,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天然宝石构成的“玻璃”反而少见。可玻璃做的假宝石质地轻脆,容易碎裂,到底比不上真玻璃即真宝石。

但是,古人缺乏科学上的精确性,高质量的玻璃制品在质地、色彩与透明度上都与天然水晶、天然宝石相近,也会被古人当作玻璃,或者说,冠上玻璃的名称。于是,这个词引入汉语之后,在使用上,以及中国古人的理解上,都形成了某种混乱。

那么,琉璃一词,又与玻璃是什么关系呢?学者们经研究之后认为,其与玻璃实际上出于同一个词源,都是由梵语而来。不过,对中国而言,琉璃一称是随着佛教与佛经进入中国文化、进入汉语的。也就是说,顺循不同的来源与路径,玻璃与琉璃都进入了汉语,二者在词义上既有很大重合,又有不同之处。也因此,古代文献中,会出现玻璃与琉璃并存的情况。到了北朝时期,玻璃的对译转为“颇黎”,《北史》《隋书》都记载,“波斯”(今伊朗)多有“颇黎”。《魏书·西域传》则记道,波斯国“多大真珠、颇梨、瑠璃、水精、瑟瑟、金刚、火齐......”《旧唐书·西域传》亦云:波斯国“出......琥珀、车渠、玛瑙、火珠、玻璃、琉璃......”均将玻璃与琉璃两种名称同时列举,当作两种不同的异国特产。

1970年,陕西西安何家村窖藏出土,其中有一件莲瓣纹提梁银罐,罐盖上有墨书记录:“琉璃杯碗各一、颇黎等十六......”罐中所贮之物,恰好有一只玻璃杯、一只玻璃碗,以及十六块天然宝石。同时,扶风法门寺还出土了多件玻璃制品,而在同时出土的衣物帐上,均将之记为“琉璃”器,如其中一套精美的玻璃茶碗、茶托,衣物帐上写为“琉璃茶椀(碗)、柘(托)子一副”。这就明确显示,在唐代,琉璃,就是单纯指人工制造的玻璃;而玻璃,却会用于指天然宝石。

由此可以明确,在唐代,玻璃一词会用于指称天然宝石,也会用于指称人造宝石,两种情况都会出现。但琉璃一词则仅仅用于指称人工烧制的玻璃制品,绝不会用于指称天然宝石。在唐以前的时期,即三国至隋代,同样的情况大概已然出现,因此《魏书·西域传》会把“颇梨”与“瑠璃”并列,分成两类物品。

由此推测,同样的情况也存在于西亚与中亚的古代语言中,即,至晚在大致相当于汉晋时期,在那一广大地区的很多地方,璧流离——玻璃一词就是同时指代天然水晶与人工透明玻璃、结晶体三者,并且一直延续下来。

然而,最初,玻璃以“璧流离”的译称进入东汉人的视野之时,因为稀少,也因为材质与光泽都美丽迷人,在汉代人当中获得了神秘与高贵的身份。中国文化的吸收能力很强,那时的思想智库很快就将这种神奇而珍稀的异国方物引入到政治理论当中。著名的山东武梁祠画像石中,《祥瑞图》就包括:

璧流离,王者不隐过则至。

因为异域玻璃来自远方,在东汉时期,还无法达成稳定的进口,儒生们就赋予其道德意义,宣扬道,只有君主不隐瞒过错,那般珍宝才会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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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国博那只“小绿瓶”火了,但许多人都误会了它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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