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行医者事，莫问“前程”艰——从卵巢癌的治疗到预防

作者：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普陀医院 妇科 朱小丹副主任医师

深夜的办公室，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微光和一份刘女士的病历。复发性卵巢癌晚期，大量胸腹水，CA125指标无情地攀升，连最新临床试验的ADC药物也未能拦住疾病的脚步。作为她的主治医生，我翻阅了无数文献，用尽了指南内外的方案，我们携手赢得了几个月的宝贵时间，但最终的结局，似乎早已写定。

这种深深的悲凉与无力，是肿瘤医生们再熟悉不过的“职业创伤”。我们像是与风车搏斗的堂吉诃德，用最先进的武器，打一场场惨烈而注定失败的战役。而刘女士的那句“没有做好定期妇科检查，发现就已经是晚期卵巢癌”的自责，更像一根刺，扎在心上。它促使我不断追问：我们倾尽所有与晚期肿瘤的“结果”搏斗，但在疾病萌芽的第一道关口，却出现了如此的疏忽？

直到我看到五代冯道的那句诗：“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这句古语，如同一道闪电，照亮了我内心的迷惘，也精准地道破了医者职业精神的精髓。

一、“行好事”，在逆流而上的战场上，我们定义胜利

在妇科肿瘤的战场上，“行好事”意味着什么？

对于晚期患者，它意味着我们将“治愈”的目标，悄然转化为 “延长有质量的生存期” 。我们手中的武器越来越多：精准的肿瘤细胞减灭术、高效的铂类药物、针对BRCA等基因突变的PARP抑制剂维持治疗、乃至像为刘女士寻找的抗体药物偶联物（ADC）这样的“生物导弹”。

每一次治疗，都是一场与疾病的谈判。我们为患者争取来的每一个无进展生存期（PFS），都是宝贵的胜利。在这段用医术赢来的时光里，她们或许能看到孩子毕业，能完成一次家庭旅行，能了却一桩心愿——这些生命的宽度，其价值远非冷冰冰的生存数据可以衡量。

然而，技术理性之外，“行好事”更核心的，是人文的温度。它是在告知坏消息时，依然留出的那扇希望之窗；是在处理剧烈癌痛时，那份不厌其烦的耐心；是在患者因腹水腹胀如鼓时，一次细致的穿刺引流；更是面对她们对死亡最深的恐惧时，那句“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承诺。

我们“行”的“好事”，是科学，更是艺术；是治疗，更是陪伴。我们不仅治疗一种疾病，更是在照料一个完整的、正在经历风暴的人。

三、 “莫问前程”，在不确定的海洋中，做确定的灯塔

医学，尤其是肿瘤医学，最大的特点就是其不确定性。而“莫问前程”，正是我们面对这种不确定性时必须修炼的心法。

它不是消极或放弃，而是一种深刻的智慧与勇气。如果我们执着于“必须逆转病情”这个“前程”，那么每一次的病情进展，都会成为压垮医生职业热情的巨石，也会让我们在决策时因恐惧失败而变得畏首畏尾。

“莫问前程”，是让我们从对“结果”的无限焦虑中解脱出来，将全部精力专注于“过程”的每一个细节。就像培育一棵树，我们无法命令它一定开花结果，但我们能做的，是按时浇水、施肥、驱虫。树木最终的茁壮，便是对努力最好的回报，即便它终将凋零。

特鲁多医生的墓志铭“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正是“莫问前程”的最佳注脚。我们无法每次都创造奇迹，但我们可以永远提供支持。这份支持本身，就具有无可替代的价值。它为生命注入了尊严，让患者在最后的旅程中，感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三、  从“治疗”到“预防”，一场更伟大的“行好事”

刘女士的病例，像一记警钟。她那句沉重的自责，指向了一个我们所有人都必须正视的残酷现实：卵巢癌被称为“沉默的杀手”，早期症状隐匿，约70%的患者在确诊时已为晚期（III/IV期）。

当我们逆流而上，在晚期肿瘤的激流中奋力救援时，我们是否应该投入更多的力量，在源头筑起堤坝？作为一名妇科肿瘤医生，我的悲凉感正源于此。而将这种悲凉转化为行动，正是我们职业责任感的升华。

这场更伟大的“行好事”，就是“预防”与“早诊”。

1. 打破“沉默”：认知高危因素与预警信号

虽然卵巢癌早期难发现，但我们并非完全无能为力。科普的关键在于让公众了解：

   • 高危因素： 家族史（尤其是乳腺癌、卵巢癌家族史）、BRCA1/2基因突变、未生育、晚育、初潮早、绝经晚等。

   • 警惕“卵巢癌三联征”： 如果女性（尤其是中老年女性）持续出现腹部胀痛、腹围增大、食欲下降等症状，且短期内反复发作，务必警惕，及时进行妇科检查。

2. 善用“武器”：定期妇科检查是生命护甲

  • 盆腔超声： 是筛查卵巢肿瘤最直接、无创的影像学方法。

  • 血清CA125检测： 虽是重要的肿瘤标志物，但需知它特异性不高，炎症、子宫内膜异位症也可能使其升高。医生会结合超声及其他指标（如HE4）进行综合判断。

  • 对于高危人群： 如有明确家族史或已知携带BRCA突变，应与医生讨论进行更密切的监测，甚至可以考虑预防性输卵管-卵巢切除术。

将工作的重心前移，去社区、去网络，不厌其烦地宣讲定期妇科检查的重要性，让每一位女性都穿上“预防”的铠甲——这，或许才是减少“刘女士”悲剧最根本的途径。

结语

“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这句古训，为所有在医学道路上跋涉的我们，提供了坚实的精神基石。它让我们坦然接受医学的局限，却永不放弃医者的追求。

作为妇科肿瘤医生，我们将在两个战场同时“行好事”：一方面，我们继续在晚期治疗的阵地上，与患者并肩，不问“前程”成败，但求过程中的每一分努力与尊严；另一方面，我们将怀着更大的热情与责任感，投身于预防与早诊的源头，去播撒健康的种子，去构筑第一道防线。

这条路，漫长而艰辛。但每当想到，或许因为我们的坚持，未来会少一位在晚期病痛中挣扎的“刘女士”，多一位因早期发现而获得治愈机会的女性，那份内心的悲凉，便化作了前行路上最坚定的力量。

但行医者事，无愧于仁心。这，就是我们的人间“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