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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对韩愈以文为诗有无影响?

2025-11-25 12:0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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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认为,杜甫在以文为诗方面对韩愈的影响比较大。但是,鲜闻关于李白对韩愈以文为诗的影响的讨论。究竟是李白对韩愈以文为诗本来就没有产生影响,还是人们忽视或低估了这种影响?这个问题值得探讨。

关于“以文为诗”的界定,笔者另有专文研究,提出应以“将散文句法融入诗中”为标准。本文将基于这一观点展开论述。

要探讨李白对韩愈以文为诗有无影响这个问题,我们首先要对李白是否以文为诗作出判断。事实上,以文为诗是李白诗歌创作中一个比较显著的特点,只是人们很少从以文为诗的角度着眼而已。如果说杜甫的以文为诗是偶一为之,那么李白的以文为诗就属于司空见惯了。且看其《蜀道难》中的例句:“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再看《战城南》中的例句:“去年战,桑干源;今年战,葱河道。……匈奴以杀戮为耕作,古来唯见白骨黄沙田。……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在这两首诗中,散文化的句式是相当密集的。其它散见于诗中的例句也很多,如“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将进酒》)、“达也不足贵,穷也不足悲”(《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远别离,古有皇英之二女。乃在洞庭之南,潇湘之浦”(《远别离》)、“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我且为君槌碎黄鹤楼,君亦为吾倒却鹦鹉洲”(《江夏赠韦南陵冰》),等等,举不胜举。这类散文句式的出现,正是以文为诗的写法。

接下来,我们从不同的角度,梳理李白对韩愈以文为诗的影响的脉络。

我们先从基础性的工作入手——从诗歌文本中,发现李白对韩愈产生影响的实例。且看韩愈的《调张籍》这首诗: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伊我生其后,举颈遥相望。夜梦多见之,昼思反微茫。徒观斧凿痕,不瞩治水航。想当施手时,巨刃摩天扬。垠崖划崩豁,乾坤摆雷硠。惟此两夫子,家居率荒凉。帝欲长吟哦,故遣起且僵。剪翎送笼中,使看百鸟翔。平生千万篇,金薤垂琳琅。仙官敕六丁,雷电下取将。流落人间者,太山一毫芒。我愿生两翅,捕逐出八荒。精诚忽交通,百怪入我肠。刺手拔鲸牙,举瓢酌天浆。腾身跨汗漫,不著织女襄。顾语地上友,经营无太忙!乞君飞霞佩,与我高颉颃。

这首诗集中反映了韩愈对李杜的高度评价,并表达了追随李杜的强烈愿望,简直是一篇尊李杜、学李杜的宣言,信息量很大。试归纳出几点:(1)韩愈主张李杜并重,对李杜极为推崇。(“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徒观斧凿痕,不瞩治水航。”)(2)表现出强烈的学李杜的愿望。(“伊我生其后,举颈遥相望。夜梦多见之,昼思反微茫。”“我愿生两翅,捕逐出八荒。”)(3)无论是“尊崇”还是“追随”,始终是李、杜并举,没有单说李或单说杜。(4)强调了李杜诗“汪洋恣肆”“奇险”的一面。(“想当施手时,巨刃摩天扬。垠崖划崩豁,乾坤摆雷硠。”)(5)提到了学李杜的收获。(“精诚忽交通,百怪入我肠。”)

这首诗明确无误地告诉我们,韩愈不但学杜甫,而且学李白,并没有厚此薄彼。

再看下面两首诗。

李白《赠孟浩然》: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韩愈《醉留东野》:

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

吾与东野生并世,如何复蹑二子踪。

东野不得官,白首夸龙钟。

韩子稍奸黠,自惭青蒿倚长松。

低头拜东野,愿得终始如駏蛩。

东野不回头,有如寸筳撞巨钟。

吾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

四方上下逐东野,虽有离别无由逢。

李白诗句为“白首卧松云”,韩愈诗句为“白首夸龙钟”,都用了“白首”一词,这也许是巧合。但是,李诗中有“松云”一词,韩诗中同时出现“长松”“云”(“吾愿身为云”)两种意象,难道也是巧合?我认为,韩诗的“松”“云”是由李诗的“松云”派生出来的。更“巧”的是,韩诗从“韩子稍奸黠,自惭青蒿倚长松”直到结尾,正是李诗“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之意。尤应注意的是,这两首诗还有一个更关键的关联点:孟浩然和孟郊都姓孟。我相信,韩愈写《醉留东野》的时候,一定受到了李白的《赠孟浩然》的启发。通过对李、韩这两首诗的比较,我们可以看出,李白对韩愈的影响,是确实存在的。

李白诗中多次出现“大鹏”的意象,而韩愈的《忽忽》,也出现了相同的意象,原诗如下:

忽忽乎余未知生之为乐也,愿脱去而无因。

安得长翮大翼如云生我身,乘风振奋出六合,绝浮尘。

死生哀乐两相弃,是非得失付闲人。

再如,韩愈诗中“腾身跨汗漫”(《调张籍》)的意象,与李白《古风》其十九中“虚步蹑太清”、“驾鸿凌紫冥”的意象,非常相似。

然而,具体到以文为诗的层面,李白对韩愈有没有影响呢?回答当然是肯定的。

譬如,韩愈诗《马厌谷》云:“马厌谷兮,士不厌糠籺。土被文绣兮,士无短褐。彼其得志兮,不我虞。一朝失志兮,其何如?已焉哉,嗟嗟乎鄙夫!”结尾处感叹词叠用,与李白《蜀道难》中“噫吁嚱!危乎高哉”的相似度非常高,学李白的痕迹比较明显。

如果考察李、韩诗中的四言句式,那么李白以文为诗对韩愈的影响的脉络就更为清晰了。李白写过《来日大难》《上崔相百忧章》等四言诗,他的杂言诗中,也经常出现四言句,如《蜀道难》中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梦游天姥吟留别》中的“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扇,訇然中开”,都是四言句。他的《雪谗诗赠友人》虽为杂言诗,实际上差不多全是四言句。《独漉篇》《万愤词投魏郎中》等杂言诗中的四言句也非常多。四言诗及杂言诗中的四言句,说白了就是以文为诗,因为四言句式往往是古文句法。

对盛唐诗人而言,四言诗已近乎“老古董”,将要被时代淘汰了,四言只用于赞辞、祭文、铭文等特定文体,很少有人再用四言写诗。在杜甫诗集中,你就看不到四言诗,连四言 诗句也没有。(《桃竹杖引赠章留后》中的“重为告曰:杖兮杖兮”不能算四言诗句。)李白的复古情结比较重,所以还没有把四言彻底丢弃。

到了中唐,愿意使用四言句式的诗人就更少了,但是韩愈是个另类,仍然对四言诗很留恋。这也难怪,因为韩愈本来就具有强烈的复古倾向。韩愈的《元和圣德诗》《郓州溪堂诗》《剥啄行》等诗,都是四言体。组诗《琴操十首》,整体上看也可以归为四言诗。他的某些杂言诗中,四言句也不少,如《古风》:“今日曷不乐,幸时不用兵。无曰既蹙矣,乃尚可以生。彼州之赋,去汝不顾。此州之役,去我奚适。一邑之水,可走而违。天下汤汤,曷其而归。好我衣服,甘我饮食。无念百年,聊乐一日。”

对韩愈来说,在作诗仍沿用四言句式方面,唐代跟他趣味相投的前辈诗人,也只有李白了。韩愈把李白当成榜样,接受其影响,是不言而喻的。

我们也可以结合韩愈所处的时代背景,考察李白诗风对韩愈的影响。中唐诗坛盛行尚奇之风,韩愈诗歌“奇崛险怪”的特征,正是中唐诗人尚奇之风的典型标志。值得注意的是,

前人论李白,就好用一个“奇”字,如“奇之又奇”(殷璠)、“才大语终奇”(钱起)、“以奇文取称”(元稹),等等。杜甫说他“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寄李十二白二十韵》),皮日休说他“言出天地外,思出鬼神表,读之则神驰八极,测之则心怀四溟”(《刘枣强碑文》),其实都是强调一个“奇”字。李白的诗,在语言运用上确实具有“奇”的特征,如“白发三千丈”“燕山雪花大如席”之类的夸张以及“噫吁嚱!危乎高哉”等以文为诗的写法,便是其“奇”之所在。韩愈作为中唐诗坛尚奇之风的领军人物,受其影响当是顺理成章的事。例如,韩愈有奇句“太白山高三百里,负雪崔嵬插花里”(《奉酬卢给事云夫四兄曲江荷花行》),如果拿杜甫的“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古柏行》)与之对比,都显得过于“保守”了,唯李白的“白发三千丈”庶几近之。

从李白、韩愈对诗歌体裁的偏好的角度,也可以看出李白的以文为诗对韩愈产生影响的端倪。赵翼提到:“青莲集中古诗多,律诗少。五律尚有七十馀首,七律只十首而已。盖才气豪迈,全以神运,自不屑束缚于格律对偶,与雕绘者争长。”(《瓯北诗话》卷一)“昌黎诗中律诗最少。五律尙有长篇及与同人唱和之作,七律则全集仅十二首。盖才力雄厚,惟古诗足以恣其驰骤,一束于格式声病,即难展其所长,故不肯多作。”(《瓯北诗话》卷三)可见李白和韩愈在创作上都偏好古体诗,对近体诗的创作兴趣不大。

就今存七律而言,同为盛唐诗人的孟浩然、高适、李颀等都在10首以内,王维的七律相当多,也才20首。只有杜甫是个特例,七律数量高达151首。这说明,李白的七律数量少有时代的原因,当时七律的格律定型不久,诗人们还不能熟练地运用它。但是中唐时期的七律,就非常成熟了,当时的诗人,普遍很重视七律的写作,如白居易,七律的数量高达583首。韩愈很少作七律,并不是他不擅长此体,而是他真的不喜欢作七律。

李白和韩愈都是才气外露的豪放型诗人,他们不约而同地偏爱写古体诗,是理所当然的,只有古体诗,才是以文为诗的用武之地,只有写古体诗,才能找到那种天马行空、痛快淋漓的感觉。韩愈在诗歌体裁的取向上,明显不同于杜甫。李白对韩愈以文为诗的影响,恐怕比杜甫还要大。

清人赵翼认为:“至昌黎时,李、杜已在前,纵极力变化,终不能再辟一径。惟少陵奇险处,尚有可推扩,故一眼觑定,欲从此辟山开道,自成一家。”(《瓯北诗话》卷三)赵翼对韩愈创作理念的形成的分析是很有眼光的,但是他只注意到杜甫“奇险处”对韩愈的影响,却忽略了李白“奇险处”对韩愈的影响,未免片面。

综上所述,李白对韩愈的影响,是有迹可循的,也是毋庸置疑的。单就韩愈的以文为诗而论,他接受了来自李白和杜甫的双重影响。韩愈在诗歌上的突出成就,是兼收并蓄、转益多师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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