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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行纪之布达拉宫

2025-11-28 21:0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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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寺庙,我是天生存在畏惧的。

我家附近有个火神庙,盘踞在一个孤零零的土丘之上,有些残顽衰败,那土丘就在人来人往的大路边上,算不得隐僻,但若要进到庙里去的话,需登几个窄的只容下一足且又陡峭的台阶,所以,除了每年大年初一和十五,不大有人上去,因此,在我眼里就显得神秘了些。我是一个胆小的人,对于不是人来人往的去处,都有点恐惧,包括我家的后院。每次路过那里,我总是眼睛盯着庙门,下意识的加快脚步,仿佛怕惊醒了沉睡的鬼怪,把我掳了去。也曾壮了胆子跟在几个同学身后上去看过,大白天的,庙门洞开,不过百来平方米的地界,实在没什么可怕,但看到同去的小朋友有模有样的倒头便拜,还是往后缩了缩。难道那龙角环眼的怒目金刚,真能一笔勾销凡人的命运?我不拜,便是想做出一副我的世界没他,他也不知我存在,算是平行世界,互不侵犯。可能就是从那时候起,对于寺庙,我总是心存畏惧,敬而远之。

到了拉萨,不去寺庙参观,显然说不过去。不到布达拉宫,何必去拉萨?

预约了12点多的票,我们提前到达。早上的天照例是阴沉沉的,逆着人流往入口处,手里拿着相机和手机,边走边拍,心里是不大自在的,仿佛忘记了带上眼睛与心灵,只是用照相器材定格下景象,证明曾到此一游。阴天的布达拉宫其实没什么看头,一座依山而建的建筑,静默着,庞大了些,辽远了些。

我们提前进入了布达拉宫的大门,从大门进入内院,仿佛换了天地,太阳光像白银一样,霎那间倾泻下来。抬眼望,雪宫的墙反射着耀眼的白光,红宫是铁锈样的赤红,宽阔的阶梯是大块原石,缓缓铺将上去,每往上走一步,仿佛离天更近一步,一触手,可采摘一朵白云,可拨动一汪蓝天。正这样想着,指尖已触到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白墙,那种粗糙的质感里仿佛传来低沉的诵经声——不是耳朵听见,是手心传来的。我忽然意识到,我怕的从来不是寺庙,而是面对未知时的渺小感。此刻这面墙让我落了地。

那宫墙,没有阳光的时候明明是斑驳的灰白,在阳光下竟然如此的夺目,显得纯净无暇。经导游介绍才知道,那刷白墙的灰里是掺了牦牛奶的——这让我想起童年时看邻居奶奶用米汤浆洗衣物,能让粗布挺括;而这里,用牦牛奶浆洗墙壁,让神的世界在感官上便与凡俗拉开了距离,原来信仰的呈现,需要这般奢侈的质感。

高原上的行走很费力气,沿着“之”字形的阔道向上,缓慢得近乎于徜徉,偶尔坐下来,抬眼望望云天之巅的红宫,再回头看看来时路,整个拉萨城变得渺小平顺,仿佛与烟火人间脱离了关系,亦可说缺氧所致,眼里只有环绕的白墙和头顶的青天,腾不出大脑去思考诸多烦恼。

行至山腰,还没有到达售票处,仿佛只有交了钱,才能算是真正参观的开始。这时,好多人的力气基本损耗殆尽。终究不是虔诚的信徒,为了朝觐心目中的圣殿,哪怕一步一叩匍匐在砂石路上。

过了收费处,便是雪宫的入口,高大的梯形建筑像一座城门,敦实厚重,原始而粗旷,唯有笨拙木门上绚丽繁复的彩绘略显出精巧华贵。入内,雕梁画栋,目之所及皆被彩绘填满。我并未用中原审美的标尺去衡量,只是这饱满到几乎溢出的色彩与纹样,像一种高密度的视觉语言,初看时,确实让我联想到满清家具那种竭尽所能的装饰欲。但很快我便意识到,在这片天地间,唯有如此极致的表达,才能对抗雪域的苍茫与辽阔。在平原或许会被诟病为“俗艳”的风格,在这里,却成了生命力的奔涌,是事物本该如此的面貌,理所当然,毫无违和之感,且在酥油灯祥和的香味里,映出另一个世界的富丽堂皇。

布达拉宫是松赞干布为迎娶文成公主而建,史书记载“为公主筑一城以夸后世”。这“夸”字颇值得玩味——既是向大唐展示盟约之固,也是向吐蕃臣民宣告新政权的文明高度。爱情或许是引子,但政治与文化才是基石。

我心目中的女英雄,是文成公主和王昭君这样的人物。弱女子与命运抗争,多少显得有些惨烈,哪怕战胜了命运,也是一出人间悲剧,有着铮铮铁骨,却少了些许回转的余地。也会去骂那些所谓定邦安天下者,既然你是天之骄子,是九五之尊,为何要使一个弱女子去担保边疆的责任?细想,对比战争耗去的钱粮与性命,那弱女子的命运实在是轻于鸿毛了,这无关人道,只是成本核算。

说她们是女英雄,不是因为她们对于政治与国家的牺牲,而是对于命运的不怨不艾,逆来顺受。塞北的风沙与高原的酷寒,优裕的宫廷与物资匮乏的边塞,这样的生活,很难让人从容面对的同时再去参与。一个人的伟大,不在于为江山社稷的牺牲,而是在困苦贫瘠之中的建设——譬如文成公主,她带来的不仅是和平的象征,更有种子、技艺与医书,她是在一片精神与物质的双重荒原上,尝试着种下春天。

红宫居于雪域宫殿之上,像是哈达缠绕着的一颗心脏。我们行走在肃穆的佛像与厚重的壁画之中,酥油燃烧的气味缭绕其间,宛若秘境,轻语,细言,连惊叹都是捂在胸腔里的。灵塔殿是宏伟的,造像仿佛直插屋宇,巨大的占地面积让空间显得逼仄,人在缝隙里穿梭更觉渺小。导游说灵塔殿有数吨黄金打造,不禁想,这开悟的智慧果然是千金难买的。

回来后查了资料,原来清政府和中央政府都曾拨款建造,这巨额黄金的背后,是历代中央政权对这片雪域圣地的尊崇与笼络,也是信仰物质化的惊人体现。对着黄金铸造的巨物,竟生出查今日金价的念头——这世俗盘算与殿中肃穆气息相撞,倒显出某种真实的荒谬。

从白宫进去,红宫出来,大约一个多小时。进去的时候阳光灿烂,出来的时候天色又暗将下来,在重见天日的兴奋中还有一些小小的怅惘,像看了一场史诗巨片从电影院走出来的感觉,想跟同伴交流一下剧情,又无从说起,只好说:天好像要下雨了。

下山时,城市在眼里越变越大,直至身处其中。雨洒下来,我们混在人流里等车。我忽然想起灵塔殿里那盏酥油灯,火苗只有黄豆大,却能把整面黄金墙照得忽明忽暗。此刻出租车顶灯的红色,在雨里也一闪一闪——原来神圣与日常的区别,不过是谁更能熬过一个漫长的阴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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