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行纪之拉萨

西藏行纪之拉萨

梁实秋说我们中国人是最怕旅行的一个民族，我的心态完全符合他的描述，担心赶不上飞机，不喜欢背负行李，害怕在陌生的环境找住处，这些都让我心生焦虑。可能也因为我们的祖先在自然灾害、乱马兵荒和颠沛流离的苦难中早已领会安稳是福的道理。出一趟远门的确不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整理行李的架势可称得上浩浩荡荡。待万事俱备，独误了飞机，才真令人懊恼。我们便是如此，早上不到五点钟起床，急匆匆赶到机场，一路狂奔，还是误了点。改签，灰溜溜回家。好在第二天一路顺畅，飞机落地时，心踏实下来。

乘机场大巴到拉萨市区，终点就在布达拉宫边上。甫一进入市区，才惊觉抬眼即是山，山顶无一例外地飘着几团轻云，柔柔的，像新娘的纱冠。布达拉宫就依着山势巍然耸立，于是整个城市都像是虔诚的信徒，静静地匍匐在它脚下。

我们乘三轮车去预定的宾馆。踏车的是一位身穿绿色马甲的0388号老爷爷，他有烈日赐予的黎黑皮肤和染霜的两鬓，一路踩着车子，不时用轻快的口哨和街对面的同伴打招呼。他热情洋溢地介绍我们经过的寺庙，以及那些藏在巷子里、值得一去的餐馆。我本是不喜欢乘三轮车的，仿佛是在将自己的安逸建立于他人的辛劳之上，心中总有些不安。还好，老爷爷那清亮的哨音和爽朗的笑声，很快消融了我心头那点“文明”的负疚。到宾馆门口，帮我们卸下行李，他吹着口哨踏车而去。

宾馆里，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丰腴漂亮的老板娘拿出一张地图，用笔细心勾画出拉萨值得一去的地方和值得一尝的餐厅。我极爱她门口那扇木雕屏风，还有天花板上繁复而鲜艳的蓝色彩绘。天井里放着两排沙发，是供客人闲坐聊天的，茶几上摆着一丛金色莲花，一只黄白相间的猫，悠闲地在其间踱步。木头的楼梯踩上去吱吱作响，扶手被摩挲出隐隐的幽泽。每个房间的窗台都摆着几盆瓜叶菊，藏蓝的窗框成了画框，装修显然是用了心的。

我们放下行李，便迫不及待出门。虽已下午五点，阳光却正好，慷慨而浓烈。被阳光切割过的陋巷，一半是暗淡的白墙与陈旧的彩绘门窗，它们支撑着一个个糊口的小店，安静地瑟缩在阴影里，那是踏实的人间烟火；而另一半，则被白花花的太阳照得雪亮，那些彩绘的门窗在强光下仿佛骤然苏醒，色彩饱满得几乎要流淌下来。在这魔幻的光线下，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就连巷子上空不经意间露出的一小方天空，也澄澈湛蓝得像是某个热带海岛倒悬的海面。

宾馆八廓街附近，走进市场，游人如织，酥油燃烧的味道和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为了寻找一家“看上去”不错的餐馆，我们信步走到木如寺附近，在体力实在无法支撑时，随意钻进一家小店。点菜的老妈妈热情地推荐了人参果炖鸡腿，我们又自己要了一份碎碟菜和两碗米饭。喝掉整整一磅甜茶后，碎碟菜才姗姗来迟——原来是清水煮熟的碎青菜。在我们与那碗有些难以下咽的米饭和青菜斗争了许久之后，人参果炖鸡腿才终于端了上来。等待了近一个小时，也催了几次，耐心差不多用尽，几乎饿过了头，兴致索然。然而，当筷子夹起鸡腿送入口中，那味道堪称惊艳！人参果的清甜完全沁入了鸡肉，将鸡腿包裹得鲜嫩无比。老妈妈很自豪地过来问我们味道如何，我们连连称赞，似乎忘记了刚才因“慢”生出的抱怨。

走出餐厅时已近八点，夕阳依然灿烂，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两个腿脚发软的人，互相搀扶着，慢悠悠地往回走。待到拧开宾馆门把手的那一刻，太阳方才彻底落下，天空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沉的藏蓝，圣洁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