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一件的汝窑：“以缺补缺，以瑕补瑕” | 顶级审美是这样的具象化

汝窑实在很难得。在这个世界上不到一百件汝瓷里，每一件都用它独特的美征服着我。但是今天这一件，它有一些特别。它就是正在上海博物馆东馆展出的“汝窑瓷樽式炉”。据我了解，这件汝窑价值3个亿。

汝窑是北宋时烧制御用品的瓷窑。正是汝窑工匠技艺将传统的青瓷推向了审美极致。汝窑烧制时期仅二十余年，在宋徽宗时期达到了鼎盛，却因为战争熄火停窑，所以传世极少，异常珍贵。汝窑所出的瓷器特征之一就是失透的天青色乳浊釉，这种釉面更有玉的质地手感，细腻柔和。再就是天青釉、香灰胎以及底部的芝麻大小的支烧痕；而器型古典端庄、工艺精细考究，这就是汝窑瓷器的典型风格。

一，汝窑瓷樽式炉·以缺补缺

我们见过的汝瓷，都是完整的一件，唯这件樽式炉是有缺的。

但你不细看，是完全不会注意到的。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研究员陆鹏亮老师说这一件的破口，是寻来了另一块瓷片补上的。它并不是一体的。 

可是这修补得真是巧啊！

一来，纹路不同。汝瓷有蟹爪纹、冰裂纹、蝉翼纹……等各色纹路。缺的这一角，先得找到同类的纹路残片；

二来，薄厚要一致，寻来的这一枚残片，厚度也要接近这件樽式炉。

三来，炉颈有两圈弦纹，那这片也得要有高低近乎一致的两道弦纹。

汝瓷“一片”千金，到底是如何寻来这么巧的一片，又如何打磨对齐，再又如何妥妥贴贴的补好，那真是很不容易啊！  

看着补好的这一线痕迹，那是很遗憾的残缺，也是很美好的圆满。 

有一种天残地缺终于合成的圆满。

[汝窑三足樽式炉，口径24.8厘米，北宋，大英博物馆藏]

二，汝窑瓷樽式炉·场景

[汝窑三足樽式炉，局部，北宋，大英博物馆藏]

[《胤禛十二美人图》之博古幽思图]

在这幅画中，左上角就是汝窑天青无纹水仙盆，而最右上角则是汝窑天青三足洗。和这两件汝窑一起出场的，还有：明代鲜红釉僧帽壶、商周兽面纹青铜觚、白玉四足壶、天蓝釉盏托、紫檀嵌玉雕插屏、仿官窑釉葫芦瓶、黑漆嵌螺钿方盒……等等一众文玩珍宝。

这幅画所展现的，就是当时最顶层贵族仕女的生活场景了，汝窑作为顶级审美，是必定要出现的元素。而且，在曹雪芹的《红楼梦》里，如此名贵的汝窑，也只出现在三个人的生活场景中。

一个是王夫人房中的汝窑美人觚，“左边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汝窑美人觚，觚内插着时鲜花卉”。

“觚”本是一种青铜酒器，形制优雅，细腰阔口，后来演变为陈设器。直接证明着贾府“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

这里的汝窑美人觚含蓄、古朴、不张扬，‘觚’则是仿古青铜觚的形制，对于王夫人的身份和性格都是隐喻。

第二是王熙凤房里的汝窑盘，在凤姐这里，汝窑更像是顶级贵族的奢侈品标配，事实上，它也正是摆在“一百六十两银子”的正上方。

所彰显的，也是“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的王家之财大气粗。作为贾府的管家大奶奶，凤姐这儿必须有与之匹配的顶级陈设。这儿所摆设的汝窑盘，也非常直接地证明了“真的很有钱！”

第三个出场的是探春的书房，描写的场景更加丰富有趣：

“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

晶莹的白菊、天青色汝窑、米芾的画、颜真卿的字，这画面，这场景，这完全是“士大夫清供图”啊。

我也只能无比艳羡的大赞一句：“真是天下第一的书房啊！”尤其是汝窑的天青色、釉质含蓄温润，完全是文人士大夫追求的内敛典雅。这也非常符合探春所表白的自己：“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

至此，汝窑已经是“顶级审美”的代名词。它不是寻常富贵人家可得的，拥有它，就意味着家族底蕴深厚，财势非同一般。 “纵有家财万贯，不如汝瓷一片”。汝窑就是稀缺性与财富的极致象征。

3亿的价格，只是我们单一的价值体系。三个亿是对它物化后的价值想象，这无法概括它的美。它本身的存在就是艺术。而把艺术本身用金钱来衡量，还是太浅薄了。

所以，汝窑不是单纯的工具或摆件装饰品，因着它的气韵风骨，区别于其它各瓷器的清贵书卷气。因着它的稀缺性和文学的加工，被我们阅读想象之后的汝窑，有了文明的包浆。

[上图为汝窑美人觚示意图，景德镇窑天蓝釉花觚，清乾隆，上博官网]

宋汝窑蕉叶雷文觚图样，明，项元汴《历代名瓷图谱》《Chineseporcelain》，1908年英国牛津出版。

[上图为《红楼梦》最美汝瓷展，当代美人觚，北京植物园曹雪芹纪念馆，2021年]

[上图为汝窑盘示意图，汝窑盘，宋，上博官网]

[上图为《红楼梦》最美汝瓷展，当代汝窑盘子，北京植物园曹雪芹纪念馆，2021年]

[上图为汝窑花囊示意图，景德镇窑仿汝釉花囊，清乾隆，上博官网]

[上图为《红楼梦》最美汝瓷展，当代汝窑花囊，北京植物园曹雪芹纪念馆，2021年]

三，汝窑瓷樽式炉·开片

[汝窑三足樽式炉，北宋，大英博物馆藏]

以往会说，汝窑无大器。但这一件的器形就比较大。 

[汝窑三足樽式炉，北宋，大英博物馆藏]

我们故宫博物馆还有一件不能出境的汝窑淡天青釉弦纹三足樽式炉，开片也极漂亮。在本文开头是我放的音频，那就是瓷釉开片的声音，是当代的瓷器出窑冷却录下来的。那是它在用永恒的时光缓慢绽放。

这也是汝窑瓷器一个挺神奇的地方。

在退火的时候，瓷器的釉面会开裂，因为釉层的收缩率大于胎体的收缩率，所以开始退火的瓷器就会裂开，形成“开片”，在刚出窑时，开片最密集，在现场，你都能听到一片细密轻盈的‘叮铃铃’，是很清冽很解压的白噪音。

那一片细到几乎透明的裂声在耳朵边荡开，比风铃更轻盈，比碎玉更凌烈，那种透彻的清脆听得人叹气。

而且，有的瓷器会在出窑后一直不断的缓缓开裂，你把它放回案头，它在夜里继续“绽放”——新纹可能出现在明年梅雨，也可能在十年后某个霜降。

于是，汝窑的纹路永远比昨天更老一点；

于是，我永远比瓷器更先白头。

看到汝窑，我就明白：所谓“难得”，不是能拿得出3个亿，也不是能收藏到手，而是它允许我能短暂的，与一段不会重来的时空对视。

汝窑是 “物”，却早已超越物质本身。

它的存在，就是一种文明的姿态。

[汝窑淡天青釉弦纹三足樽式炉，口径18厘米，北宋，故宫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