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感染无药可医，噬菌体来破局

一位移植术后3年的患者，伤口严重感染，耐药菌让创面溃烂流脓，几乎无药可治。然而，通过一种新型疗法，3周后，多年无法愈合的伤口竟神奇愈合。在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这样的奇迹正在不断上演。创造这一奇迹的，不是某种新型抗生素，而是源自自然界中一种专门捕食细菌的病毒——噬菌体。

从“好坏通杀”到“精准狙杀”

抗生素耐药已成为全球公共卫生的重大威胁。随着“超级细菌”的不断涌现，常规抗生素效用日渐式微，不仅让肺炎等常见病的致死风险上升，也使手术、化疗等医疗操作备受感染风险的掣肘。

如今，抗生素的研发速度跟不上细菌变异的速度。复旦大学噬菌体研究所所长、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肾脏移植科学术带头人朱同玉教授说：“目前全球每年会有一到两个新的抗菌药物出现，而同期变异的耐药菌却有几十种。”面对这一严峻挑战，噬菌体疗法以其精准克菌的特性，为抗感染领域带来曙光。

传统抗生素如同“无差别轰炸”，在剿灭有害细菌的同时，也会误伤体内的有益菌群，破坏微生态平衡。而噬菌体疗法则开创了“精准狙杀”的新路径。朱同玉教授形象地解释道：“噬菌体只针对坏的细菌，对人体的正常细胞则秋毫无犯。”这种精准打击的能力源于自然界“生生相克”的法则，每一种细菌都有1个或多个为其“天敌”的噬菌体。

更为神奇的是，噬菌体还是人体内的“常驻卫士”。朱同玉教授描述：“如果给人的肠道微生物做一个基因组学检测，你会发现很多病毒序列中绝大部分是噬菌体，它们默默维系着人体菌群的健康平衡。”

“绝症”感染患者燃起新希望

那么，这种新型疗法在真实临床中表现如何呢？一系列“绝症”感染患者的康复故事给出了有力答案。在中山医院的临床实践中，由朱同玉教授牵头的噬菌体疗法已创造了多个医学奇迹。

朱同玉教授给记者分享了一个近期案例：几月前，朱同玉教授遇到了患者陈先生，他绝望地来到中山医院寻找最后一丝可能性。“朱医生，我肚子上的感染灶越来越大，洗不了澡，躺着都费劲，您能救救我吗？”陈先生捂着腹部的两个巨大感染灶，找到了朱同玉教授。

朱同玉教授仔细查看了患者的皮肤，发现其皮肤已逐渐被腹壁脓腔合并的肉芽肿“吞噬”，在完好的皮肤衬托下，令人胆寒。陈先生表示自己是肾移植术后的第7年，2年前因移植肾周和腹壁感染反复多次入院就医，由于大肠埃希菌（多重耐药），被予以多种抗菌药物治疗。该细菌难以清除，先后做了三次手术切除，都效果不佳。

了解了陈先生的过往病史后，朱同玉教授团队通过精准配型，找到裂解性噬菌体。噬菌体像剥洋葱一样，一步一步摧毁患者体内的感染病灶。患者在经过多轮局部治疗后，仅三周时间原本溃烂流脓的创面就完全收缩愈合，伤口下的感染灶明显缩小好转，无需再用抗生素控制感染。

而另一位来自新疆的复杂性尿路感染患者，历经12年求医未果，如厕频率高达每天80次，生活几近崩溃。经过3个月的噬菌体治疗，这位患者不仅重获健康，更实现了自驾旅游的梦想。类似这样的成功病例，中山医院已积累了300余例，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被重新点亮的生命。

预判耐药规律，对症下药

看到如此显著的疗效，人们不禁发问：“细菌会对抗生素产生耐药，是否也会对噬菌体见招拆招”？面对这一关键问题，中山医院团队早已构建起独特的应对体系，团队采用“噬菌体鸡尾酒疗法”——将3种或更多噬菌体混合使用，构建三层防护网络。这种“多兵种联合作战”的模式，既能同时攻击同种细菌的不同菌株，又能防止细菌同时对多种噬菌体产生耐药性，极大地提升了噬菌体治疗的威力与应用范围。

对于肝移植、肾移植后耐药菌感染患者，医院会从患者体内分离出病原菌，然后在实验室的“噬菌体库”中进行匹配和筛选，组合出只针对该患者菌株的最有效的“鸡尾酒配方”。通过大量实验，团队甚至能预判常见细菌的变异路径，提前布局，占得治疗先机。

除“噬菌体鸡尾酒疗法”外，如今团队的核心工作更聚焦在噬菌体的工程化改造上。团队利用AI筛选等前沿生物技术，对噬菌体进行改造和优化，以拓展其治疗边界。与天然噬菌体不同，工程噬菌体通过人工设计，能够增强裂菌效率、扩大杀菌谱系，并提升在人体内的稳定性和安全性。这一研究正引领全球噬菌体治疗迈向新的高度。

颠覆传统消毒理念

值得一提的是，噬菌体疗法带来的不仅是治疗方法的革新，更是感染控制的新理念。朱同玉教授指出，传统消毒追求“格杀勿论”，但这种观念需要更新——“好的微生物对人体无害，用噬菌体消毒剂来实现精准消毒，才是更科学的方向。”

中山医院已率先在病房中尝试噬菌体喷雾消毒，在精准清除耐药菌的同时，保护有益微生物。朱同玉教授笑称：“传统消毒后手不能乱摸，但改用噬菌体喷雾后，患者可以正常触摸环境，面对坏菌，噬菌体还能自动发起攻击。”

在中山医院的实验室里，研究人员正在对收集来的污水样本进行分离提纯，不断丰富噬菌体库里的资源。从基础研究到临床应用，噬菌体疗法正以其精准的攻击特性，为现代医学的抗菌治疗开辟全新路径。“噬菌体的未来是量产化、规范化应用，与抗生素形成‘双拳出击’的合力。”朱同玉教授展望道。

专家简介 PROFILE

朱同玉

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副院长，上海市器官移植重点实验室主任、复旦大学噬菌体研究所所长、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肾脏移植科学术带头人

医学专长：肾移植及移植后排斥反应、移植术后难治性感染、BK病毒肾病的诊治，泌尿系统耐药菌感染诊治，间质性膀胱炎诊治

门诊时间：星期四上午（高级专家）

文、编辑 | 张灵

采访专家 | 朱同玉 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副院长

复旦大学噬菌体研究所所长

图 | 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提供

审核 | 叶海霞

监制 | 李文井

医学支持 | 上海医学会科普专科分会

原标题：《当感染无药可医，噬菌体来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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