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说“不”的你还有救吗？

撰文/邱  天（华东师范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博士生）

          陆静怡（华东师范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教授）

运营/夏嘉楠

在人情社会，拒绝别人总是无比艰难。不妨想象这样的场景：你的老熟人在微信上问你“在吗？”闪烁的消息提示扰乱了你的心绪，因为你知道，他的下一句话大概就是“哥们儿最近手头有点紧，支援支援呗？”你很清楚，这家伙实在理财无方，借给他的钱就像泼出去的水，最后都得蒸发了当空气。但你又哪里好意思拒绝这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朋友？万一拒绝了他，惹得他恼羞成怒，准没你好果子吃。更何况，他还和你同在一个校友群里。被你拒绝之后，他还可能在群里添油加醋地为你“美言几句”，逢人就宣传你“不讲义气”。想到这里，你即便囊中羞涩、借钱时心如刀割，也只好回复他“兄弟，要多少你就直说吧，咱当仁不让！”每当遇到此类事情，人们难免要喟叹一句“交友容易拒友难”！

且慢。拒绝别人真的如此之难吗？纠结是否要拒绝别人时，你多半在思考拒绝别人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你大可以洋洋洒洒罗列上百条拒绝带来的坏处：被拒绝的人可能生气，可能和我关系疏远，可能以后不对我施以援手，甚至可能在别人面前诋毁攻击我……但想象中的这些糟糕后果真的会在你拒绝别人后实际发生吗？答案是“未必”，而且即便发生，也大概率远不如你想象的那般夸张。

让我们看看亲历拒绝或被拒绝的人做何感想。研究者曾对此问题进行深入调研，邀请大学生回忆一次拒绝他人请求或者被他人拒绝的经历，然后再顺藤摸瓜联系上这段经历中的另一方，即被这些学生拒绝或拒绝这些学生的人。采访并对比拒绝和被拒绝双方的想法之后，研究者发现了有趣的分歧：拒绝这回事在拒绝者心中制造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他们往往认为“对方肯定恨死我了”“对方再也不会和我玩了”“我有麻烦时对方绝不会帮我”。然而，那些被拒绝者却显得云淡风轻，压根没太把被拒绝当回事，他们认为“我并没有因此而讨厌对方”“我们还是好朋友”“我仍然乐于对对方施以援手”。

你可能会感到奇怪，为什么人们会夸大拒绝的负面后果？研究者发现，很可能是因为人们采取了担忧性思维。所谓担忧性思维，指戴上消极的有色眼镜看世界，心里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据此来扭曲所见所想。或许我们每个人都多少有点唯心主义天赋，非常擅于在思考与判断时发挥“主观能动性”，所以担忧性思维在生活中也颇为常见，你或多或少曾经使用过它。举个生动的例子，假设你十分害怕蜘蛛，而你面前约一米远处恰好有一只蜘蛛。你认为这只蜘蛛离你有多远？你极度渴望躲开它，于是在恐惧的笼罩下，你很可能认为蜘蛛离你只有五十公分。再比如说，你现在感到非常口渴，而面前正好有一杯水。你不想被渴死，于是你感觉这杯水对嗓子干得冒烟的你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此时它在你眼中看起来可能不过只有半杯。当然，担忧性思维不是全无好处，正是过度的忧虑激发你迅速逃离蜘蛛，促使你努力寻找更多水源，由此避免糟糕结果。但是，归根结底它还是为你带来了太多消极情绪体验，让你为莫须有的事情焦躁不安、夜不能寐。让我们回到社交生活中。在面对他人请求时，人们像害怕蜘蛛一样害怕来自被拒绝者的报复，因此夸大了对方的负面反应。这样一来，人们就很容易惟命是从，不敢拒绝他人的请求，哪怕过分的请求会使自己精疲力竭。

了解这些原理以后，你还会那么害怕拒绝吗？下次你再面对无理请求之时，不妨仔细权衡一下拒绝的利弊。你需要注意到，拒绝也会给你带来好处：说“不”之后，你便不必再跟张家长李家短的破事儿扯上关系。更重要的是，你清楚被拒绝的人并不会如你担忧那般大肆报复，如此你或许能够作出更有勇气的选择。如毕淑敏所言，拒绝是一种权利，就像生存是一种权利。你理应有权说“不”。

当然，“敢于拒绝”并不代表“总是拒绝”。人们很可能根据自己有多怕受报复而在考虑要不要拒绝时看碟下菜。有些人可能太过重要，像至亲至交、领导贵人这类人，一旦提出请求，人们还真不太拉得下脸拒绝。但有些人则可以被毫无压力地纳入拒绝的候选名单。面对那些“潜在威胁”较小的请求者，人们的担忧自然缓解很多，也就更敢于拒绝。比如，人们更容易勇敢拒绝那些以后不太可能再见面的人。一个下半辈子都打算在美利坚闯荡，与国内的你未来再难纠葛的熟人，你又何必在他面前打肿脸充胖子、明知投资有去无回还贷款给他？毕竟他就算再不满，也不能隔着太平洋就把怒火烧到你身上。再比如，没有报复能力的人，就算拒绝了也不值得人们过分担心。对某些总是捅了篓子麻烦你帮其善后，又在公司没有话语权的同事，就算你堂堂正正拒绝他们一次也不会导致世界末日，毕竟他们并不能决定你的绩效评估和年终奖。

总而言之，君子和而不同。发展到高级阶段的友情，并不总是需要交往双方有求必应。面对至关重要又在你力所能及范围之内的请求，你不妨挺身而出；而面对糟心烦人又无关痛痒的请求，你大可不必战战兢兢，对它们勇敢说“不”，方为快乐社交的秘诀。不过，拒绝也有小诀窍。当你决定拒绝时，可千万别用另一可选项当作借口，否则拒绝将变得令人异常难堪。“我不帮你是因为我还忙着帮别人”，这种解释只会火上浇油。你可以真诚地表示你虽有帮助之心，但实在无帮助之力，这样你的拒绝更容易让人接受。

节选自《社恐拯救手册：关于人际误会的心理学》

参考文献

Lu, J., & Fang, Q., & Qiu, T. (2023). Rejecters overestimate the negative consequences they will face from refusal.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Applied, 29, 280–2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