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走“独木桥”，我们还能去哪里？｜翻翻书·书评

在“高考独木桥”的宏大叙事背后，有40%的同龄人被悄然折叠。他们常被贴上“不努力”的标签，隐入“没出息”的暗面；他们可能是机床旁弹吉他的少年，也可能是流水线上用身体记忆“打螺丝”的工人。然而，真实的职校生态远非几个标签可以概括。青年作家陆千一的《我是职校生》，正是叩开这扇隐形之门的钥匙。书中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平视的记录——12位西北职校的年轻人，用粗粝而真挚的语言，讲述了那些关于错失、挣扎与“微小反抗”的故事。

这不仅是一份关于职校生态的田野调查，更是一面映照社会焦虑的镜子。正如书中代序所言：“‘他们’就是‘我们’”。这群孩子在偏见裂缝中顽强生长的故事，实则也是我们每个人在单一评价体系下，如何安放尊严的共同命题。

生命的厚度，或许正来自那些未被主流聚光灯照亮的角落。

此前，我们发起了「当“反向升学”成为热词，谁来关心职校里的具体的人？｜翻翻书·送书」的征集活动，最后选出三位读者寄送了这本书。当“考不上大学”成为一种恐吓，如何破除我们内心的恐惧？主流赛道之外，“野蛮生长”的力量与价值如何被肯定？面对折叠的世界，那些具体而鲜活的生命又该如何被看见？关于这些追问，三位书评人给出了各自的看法。

未被选择的道路

文｜海绵didi

我的中学旁边是一所职业学校。初中的时候，一旦成绩不达标，老师们总这样敲打我：“分数再低一点，你就去隔壁吧。”高中的时候，一旦考不及格，老师们又会告诫：“下次再考不好，就是去隔壁的命了。”虽然他们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我已经感觉到，一旦读了中专大专，我的人生就没有前途了。

读完《我是职校生》，我好像意识到，读了职校，不等于无路可走，也不等于人生完蛋。12位受访者，给我展开了职校生活的“清明上河图”，让我除去了对职校生的刻板印象。他们可以是音乐家，可以到大厂进行实习，也可以对社会问题有理有据地抗争。在不同的维度上，他们超过了我。

但是，他们又会被当作“刺头”，抽烟喝酒，不被学校规训，也不完全服从“上位者”。然而，他们真的是难以管教吗？书中投诉学校的付桑让我想起曾经的一个学生。我从研究所毕业后，入职了一所南方沿海地区的高校。这所高校是少见的仍开设大专课程的211院校，全日制和非全日制都有。青椒刚入职，学院就安排我给大专生上专业课。领教材的时候，教务老师目光悲悯地看着我，问道：“你镇得住场吗？”果不其然，第一节课，烟味就从课室的后方飘到讲台，还呛醒了中间睡觉的同学。我在心里念了好几遍“莫生气”口诀。不能骂人，不能说脏话，这样是教学事故，要扣分扣绩效扣工资丢工作的。只能忍受二手烟了。我怂，班级干部也怂，怕这些人高马大的男生会打人。但有一个女生不怂，她先去叫他们出去抽烟，未果；就直接打了12345，投诉有人在室内抽烟，违反禁烟条例。课室里的烟味从此没有再出现过。

当然，这个女生也是辅导员嘴里的“刺头”，不服从假期实习安排，不服从学校封闭管理。然而，就是这个“刺头”保护了我们一屋子人不受二手烟的侵害。就像付桑，他们都有权利意识，知道自己该保护什么，该如何保护。而我这个接受了高等教育的老师，反而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服从规章，听从规训。我曾问过她，为什么有勇气去对抗，她说，这是野蛮生长的力量。

好像从那开始，我也渐渐学会了不服从，不被规训。专业课老师领着大专班的孩子们打篮球赛，给学校赢得女子篮球校际比赛第二名；为了亲身体验诗经里的画面，专业老师带着这群孩子们大清早一起去植物园。正如书里提到，“知识是平等的”，他们值得平等地享受大学校园，也值得去感受古代汉语的美。

读大专可能不是他们的本意，有些孩子是因为民办本科的高昂学费而选择大专，有些是因为高考失利而选择这所名气不小的大专，他们不是坏孩子。

如果时光可以穿越回中学，当我再次听到上职中上大专就完蛋之类的话，我一定会反驳：去你的，我们的人生好着呢。

一次意外的救赎

文｜焦冠惟

从小到大，我一直在“不好好学就去上大专”的训诫与恐惧中，手忙脚乱地被迫学习，侥幸考上父母和周围人都认可的“好学校”，但自己却更迷茫了。毕业后，我“反向升学”，尝试去学了自己感兴趣的技能，走入了新的行业，也认识了新的同行朋友们。因为这个行业对学历要求不高，新朋友们很多都没有本科经历，也让我开始慢慢接触到这个群体。

在求学路上，我可以说是被“吓大”的，别说是上职校，中考如果没考上“尖子班”，估计都要被“锤死”，为此我曾一度压力非常大。可是如果真没考上呢？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没想过，也不敢想。可书中的孩子们，却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人生开局。他们都曾想过好好学习，然后一步步走出自己的人生；但无奈命运之手总是喜欢乱涂乱画，生活中变量太多，一两个没搞定，后面的路就完全偏离预先的设计了。

可是，人生真的存在一条“应该如何如何”的路吗？眼下这个时代，读书可能是普通人性价比最高的路，但这条路没法承载所有普通人。人的天性本来就是多种多样的，“不适合读书”本应是一句没有褒贬的判断。除了读书还有那么多可能，能排除错误的选择，应该高兴才对。但在很多时候，这句话像是给一个学生判了“死缓”，不光自己“没前途”了，还会招来所有人的嫌弃。每次在书中看到这样的情节，都忍不住掩卷叹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在当下的环境中，没法继续走读书来“上升”的路，那自然就是“跑偏了”。在书中多数孩子的眼里，职校真的“很不咋地”，相当一部分老师不认真教学只负责“不出事”，同学更是五花八门。可生活总得继续。面对职校的环境，有的孩子很快适应，然后慢慢摸索出新路，有的孩子在一次次痛哭过后有了一些模糊而又珍贵的人生体悟。有的猛练技能然后成为了新人的师傅，有的慢慢打零工攒钱，有的发展兴趣爱好，有的努力自学然后通过社招进入阿里实习。我想，如果换成我，会怎么走下去？

书中孩子们的言语，虽显稚嫩，却能看出初尝人生百味的收获，比如书中这句：“这个世界没有错，大家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我没法阐释这句话的深意，但我长久以来因为恐惧而紧绷的心，像是得到了一些救赎，给自己松了绑。本来想借着写书评的机会，去声讨一些造成孩子们不幸遭遇的“罪魁祸首”，也是因为这一句，放弃了这个想法。

那个被我们视而不见的世界

文｜蘑菇

翻开《我是职校生》，那些被社会偏见层层包裹的生命开始变得具象化。

在我们习以为常的叙事里，职校生的标签不外乎“紧腿裤、洞洞鞋、学习不好”。而在现代社会，技术工种的收入可能远超普通本科生，但尊严的落差却如鸿沟，很多人依然觉得在办公室吹空调比在工厂操纵机床更体面。

而这本书用力撕开了这层刻板印象的薄膜，让我们看见了一个更为复杂、更为真实的世界。

这些年轻人之所以来到职校，不是因为单纯的学习能力问题，而是无数偶然的交汇。原生家庭的裂痕、成长过程中关爱的缺失、教育资源分配的不公——这些结构性因素共同绘制了职校生的命运地图。

职校环境本身也很残酷。管理混乱、资源匮乏不说，更令人痛心的是教育理念的异化——“老师只管纪律，不管学习”“桌面不能放东西，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在这种不求做对只求不出错的教学环境中，职校生活变得更加难捱。

然而，在这样的环境中，依然有人在努力找寻自己的方向。有人与机床和音乐为伴，有人为了实现电竞梦想孤注一掷……当同龄人还在象牙塔里幻想未来时，职校生已经摸到了社会的脉搏。他们更早地理解了社会的运行规则，更直接地面对了生活的粗粝真相。

本书最打动人心的地方在于，它没有停留在对现象的描绘，而是进入到情感的深处。那些被忽视、被贬低的年轻人，在书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全书都以职校生的自述展开，仿佛在听他们面对面讲述自己的故事。

合上书页，那些曾经被我们视而不见的面孔变得清晰。他们不只是职校生，更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镜子，映照出教育功利主义、社会偏见与阶层固化的重重阴影。理解他们，就是理解这个时代的真相；看见他们，就是看见那些被我们长期忽略的社会褶皱。

或许，《我是职校生》的价值，不仅在于它讲述了职校生的故事，更在于它邀请我们拆解心中的偏见围墙，以更开放、更诚恳的目光，重新审视我们共同生活的这个世界。在教育的意义上，从来没有“他们”和“我们”，只有一个个渴望被看见、被理解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