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启在上海成为“江南地区第一个吃烘山芋的人”

文 唐川

时值冬日，大家最熟悉的上海街头时令小吃，莫过于是糖炒栗子，油墩子和烘山芋了。其中，烘山芋可能是最受欢迎的冬日零食。寒风中，在上海老城厢街头的烘山芋摊头上买一块热烘烘、香甜可口、暖胃驱寒的番薯，可能是很幸福的事。殊不知，上海人所说的”烘山芋”，其实不是“芋”乃是“薯”，此物北方叫番薯、地瓜、白薯、红薯。叫它“番薯”，意味着它本不是中土原产的农作物，乃是来自南美的舶来品。

大家不知道的是，我国最早引进和种植番薯的“番薯试验田”就在上海的老城厢地区内的乔家路和桑园路。今天能吃上这种可大面积种植的口粮作物番薯，还得感谢一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他就是生在、长在上海老城厢的我国明代集政治家、数学家、农艺学家、天文学家、第一副首相（内阁次辅）于一身的徐光启博士（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称其为博士），他还有个很“海派”的外号叫“徐上海”。

徐光启生长在小南门乔家路的太卿坊“九间楼”内

徐光启（1562年4月24日—1633年11月10日），字子先，号玄扈，中国明末科学家，中西文化交流先驱。他毕生潜心于农学、水利、数学、历法、军事等科学范畴的研究和实践，著有《徐氏庖言》、《诗经六帖》，编著《农政全书》、《崇祯历书》，译《几何原本》、《泰西水法》等，官至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1562年（明嘉靖四十一年)，徐光启生于南直隶松江府上海县（今天的上海老城厢小南门）城南“太卿坊”祖宅。时至今日，徐博士家的祖宅还隐藏在黄浦区乔家路上，现称“九间楼”。

现在，从光启南路一路往北，走到一处由三四栋转角临街石库门组成的乔家路口，再径直往东走到乔家路和凝和路交汇的上海人民滑稽戏团附近，就可以看到门牌号为乔家路234至246号的“九间楼”。这是七间临街的两层民居，房前树立着“徐光启故居（九间楼）”的石碑。这里就是徐光启诞生和长期生活的地方建于1608年（万历三十六年)，是目前上海市区保存的唯一一处明代民居楼房。

“九间楼”为砖木结构两层建筑，小青瓦双坡出檐屋顶，一层设有坡檐，房屋正面为木板墙壁和门窗。上世纪五十年代，“九间楼”里还有徐光启的子孙居住着。当时，屋内还有明代古井一口，楠木梁柱、柱础、雀替、斗拱和宽厚楼板等还是明代旧物，梁上镌刻卷水云纹。到了如今，因房屋屡经修缮，已失原貌。“九间楼”附近原为乔家路小菜场，现在乔家路地区又面临整体拆迁，如果不是门口的文保碑文提示此地是徐光启故居，“九间楼”几乎与两旁待拆的民居无异。

这处徐光启的祖宅史称为“太卿坊”。清嘉庆《上海县志》记载:“徐光启宅在太卿坊，有后乐堂，尊训楼今存。”据史料记载徐家宅邸原有百余间，现在残存的仅是其中“后乐堂”中的一进房屋。楼房原来上下各九间屋，抗战期间日军轰炸南市，“九间楼”被炸的只剩了目前的七间。在1917年的上海老地图上，目前的乔家路、光启南路一带还称为“太卿坊”，1930年称“坊明路”，抗战胜利后称“阜民路”，1980年之后再改为光启南路。据上海文史专家在本世纪初的考证，徐光启出生地“太卿坊”原建筑范围为：东从光启南路西至凝和路;南从俞家弄北至乔家路。以此推测，徐光启“太卿坊”故居三进面积共约3672平方米。今“九间楼”仅存七间门牌236-24号房屋。“太卿坊”故居后为徐光启长孙徐尔觉、次孙徐尔爵后裔居住处。解放后，最后一位是徐九如老人，如今已无徐氏后裔居住。.

1562年，徐光启就出生在这里。其高祖徐广文考中秀才后举家迁入上海，担任本地儒学教官，类似现在的上海市教委语文特级教师。到了其曾祖父一代，家道中落，据《二十五史新编·明史》记载，曾祖父徐殉“以役累中落，力耕于野”，成了务农之人。其祖父徐绪开始变卖家中田产，弃农从商，“尽费其业”，自此，徐家蒸蒸日上，在现在的光启南路一带上海城南盖了祖宅“太卿坊”。徐光启的父亲徐思诚爱好阴阳、医术、星相、占卜、佛老之书，“每为人陈说讲解，亦娓娓终日”。由此看来，徐光启后来对天文、地理、数学、农业的爱好多少受到了父亲的影响。

徐光启天性聪颖，八岁读书，据史料记载，对于老师的命题，“公(指徐光启)随口成章，不假思索，师大奇之”。 1581年（万历九年)，20岁的徐光启考中秀才，走上了坎坷的科举之路。这“九间楼”，伴随了徐光启人生中的重要时刻，他在这里苦读圣贤书，研究农业，做家庭教师糊口，最终在36岁时中举人、43岁会试中了进士，才算是离开了上海祖宅“太卿坊”。虽然徐光启考科举考到43岁，人到中年须发斑白，但他本身是反感科举文章中的程朱理学和当时流行的阳明心学，在一次与同窗的讨论中，徐光启表明了其经世致用的思想。他认为富贵、入道皆不足为也，“论为人，当立身行道，治国治民，崇正辟邪，勿枉为人一世”。

辞官后在小南门桑园内成为“上海第一个吃烘山芋的人”

徐光启仕途坎坷，在他为官后，职业生涯起伏不定，前后数次或辞职或贬职回家种地。比如，第一次辞官回上海老家就是种番薯。1607年（万历三十五年)徐光启授翰林院检讨。同年，其父徐思诚去世，徐光启辞官回沪丁忧三年守孝，回到了上海老城厢“太卿坊”和附近的自留地“桑园”内种地，“家居事农圃兼事农学研究”。据他在自己写的中国第一部番薯农技术书《甘薯疏》中说：“有言闽越之利甘薯者，客莆田徐生，为予三致其种。种之生却蕃，略无异彼土。”这段序言大概意义是说，在他回家种地的第二年公元1608年，长江以南发大水，麦子稻子都没有收获。他想种点儿什么来救急，同时也为以后的救灾预作打算。有人说福建、浙江在灾荒年月种植甘薯获益，门客莆田徐生多次给他送来种子，试着栽种，产量还很高。

徐光启亲自在“九间楼”和“桑园”从事甘薯引种栽培。当时人们普遍认为橘逾淮为枳，认定甘薯作为南方植物，不可能离开福建广东种植成功。徐光启屡战屡败，终于成功栽培出番薯，成为上海“第一个吃烘山芋的人”。

他对甘薯的评价极高，认为甘薯是杂粮中的“第一品”，“农家不可一年不种”。他总结了在上海试种的经验，整理出“传种”、“种候”、“土宜”、“耕治”、“种栽”、“壅节”、“移插”、“剪藤”、“收采”、“制造”、“功用”、“救荒”等一整套做法，称为“松江法”。徐光启在上海种植这种原产美洲中部的粮食作物，单位面积产量高，耐旱，耐瘠，耐风雨，抗病害力强。徐光启将其继而遍及全国，使得“甘薯所在，居人便足半年粮”，甘薯与玉米、马铃薯等作物的引入与普及成为我国新的重要粮食作物功不可没。徐光启提出“故农人之家，不可一岁不种，此实杂植中第一品，亦救荒第一义也”，至今仍有现实意义。

别看现在的上海老城厢一片现代城市气息。在明清和民国初年，这里还是一片江南水乡街镇的风貌。以“九间楼”所在的不足千米的小路“乔家路”为例，这里原来就是一段沿河而造的水乡集镇和生活街区。文保护专家阮仪三教授曾说这条乔家路是“上海市区内最后块带有浓重的江南小镇特色的区域”。其原始的风貌是填没为“乔家路”的乔家浜河的两边，排列着寺庙、善堂、衙门、商号等，既有明清建筑，也有洋房、石库门、新式里弄以及酒坊、南货店、糕团店、布店、米行、铜匠铺等商铺建筑。其中，还有当时上海两处名门望族的私宅大院。清末，这里有上海沙船世家、清代船工郁松年的私宅——乔家路77号“宜稼堂”。民国初年，这里有海上名人王一亭的私宅——乔家路 113号“梓园”。在离乔家路一公里多外的小南门外就是徐光启从事农业试验的“桑园”。

公元1624年，拟任礼部右侍郎的徐光启遭受魏忠贤阉党的毁谤，遭到弹劾，明熹宗命其“冠带闲住”。徐光启再次回到上海老家“太卿坊”“九间楼”和“桑园”，一边务农一边写作《农政全书》，此书内容丰富、门类齐全，是我国古代最完备的一部农业科学巨著。《农政全书》共60卷，70多万字，是继汉《把胜之书》、宋陈敷《农书》、元王祯《农书》后又一部农业科学百科全书。这个历史中的徐光启从事农业试验的“桑园”，清嘉庆《上海县志》载称：“双园为光启退老之所，今存深柳堂。”同治《上海县志》载:“双园在大南门外康街里，旧有南北二园故名。”“桑园”是“双园”的谐音。虽然“桑园”早已不见，但现在离开“九间楼”一公里多还有一条名为桑园街的街道，以此来纪念徐光启。现在的桑园路和陆家浜路交汇处，是上海黄浦区的两座中学——上海市第八中学和市南中学。他们的前身是清心实业学校，专业就是商科、工科、实业等课目，延续了徐光启喜欢的经世致用、崇尚实学的治学之道。      

徐光启身上具有现代上海人的气质

1633年十一月，作为崇祯皇帝的老臣，官至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的徐光启因劳累过度去世，临终前他还嘱家属“速缮成《农书》进呈，以毕吾志”。为此崇祯皇帝辍朝三天，以示哀悼并派专人护送徐光启灵柩回沪。1634年2月，徐光启之子徐骥扶柩南归，将灵柩暂放于徐光启生前心心念念的“桑园”内。直至8年后的1641年才将他的灵柩从“桑园”落葬肇嘉浜外徐氏祖坟。据史料记载，葬礼整整持续三天。其子徐骥由诸仆扶持前行，一百余人身穿孝服、执火炬列队从“桑园”出发，再往城外十二里的肇嘉浜西侧前进。长长的人群或执旗飘飘，或执宫灯香盘，或携各种食物，或执皇帝御赐的封诰玉轴和官衔依仗。走在最后的是鼓手乐班，有铜锣二十面，声响喧天。上海县令率全班吏员陪同，“及葬时，全城吊唁执绋，极荣哀之盛”。

1956年，国家进行文物普查时，居住在乔家路“九间楼”里的徐氏后裔，78岁的徐朱二媛老太将珍藏的明代徐光启绢质画像，以及崇祯皇帝赏赐给徐光启的黄缓‘诰命’两件，捐献给上海市文物保管委员会。据徐光启后人徐海林回忆，这副挂在“九间楼”堂中的徐光启像，状貌端肃、朝衣朝冠。著名科学家竺可祯将徐光启与同时代的英国科学家培根、意大利的伽利略、波兰的哥白尼相提并论。而上海作家余秋雨认为，徐光启“开通、好学、随和、机灵”，谙熟传统文化又能自觉吸纳西方新思潮，善于思考，是上海文明的肇始者。“今天上海人的某种气质，可在徐光启身上找到一些踪影。” 或许海纳百川、开明睿智、大气谦和的上海城市气质，其实从徐光启就开始了。（作者为海派文化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