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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封笔作中,巴尔加斯·略萨以这样一个故事来表达对秘鲁的爱

2025-12-08 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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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您最后的沉默》译后记

文 | 侯健

2022 年 9 月 22 日,巴尔加斯·略萨与三个子女(阿尔瓦罗、贡萨洛和莫尔加娜)从秘鲁首都利马出发,自驾前往秘鲁北部采风,也就是他在小说最后添加的两段文字中所说的“访问奇克拉约和埃滕港的旅程”。这次旅行被他的子女们全程用手机记录了下来,后来阿尔瓦罗把这段珍贵的“家庭记忆”分享到了网络上。我们因而能听到巴尔加斯·略萨亲口回忆,距离自己第一次沿着秘鲁海岸线旅行已经过去了七十多年;听到他说,自己十岁时跟随外祖父母拜访德国朋友,第一次来到埃滕港,后来始终有把埃滕港写进小说的想法;同时发现,原来书中的塞西莉娅·巴拉萨真有其人,还是巴尔加斯·略萨的好友。

在书中,巴尔加斯·略萨本人并未如塞西莉娅·巴拉萨一般以真名现身,但他的身影和思想无处不在。我们甚至可以把这部小说的某些内容当作描写创作本身的元小说来读。托尼奥·阿兹皮利奎塔反复构思、不断撕毁手稿的举动,像极了对自己要求严苛的作家创作小说的过程。书的内容在那里,可是从何处入手、如何布局、使用怎样的叙事结构,也许才是决定小说成败的关键所在。我们不禁想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创作《城市与狗》 《绿房子》 《酒吧长谈》时期的巴尔加斯·略萨,那几部小说的每一部都具有结构写法上的颠覆性,巴尔加斯·略萨“结构现实主义大师”的名号即来源于此。这一时期,巴尔加斯·略萨还追求所谓的“全景小说”,即在一部小说中尽可能全面地展现人类社会方方面面的情况,这不正是托尼奥在一个又一个新版的《拉洛·莫尔菲诺与沉默的革命》中想要做的事情吗?他不断扩大自己的写作主题,从拉洛·莫尔菲诺入手,写到克里奥尔音乐的作用,再写到秘鲁的命运,然后是拉丁美洲乃至全人类的命运问题。写出一本无所不包的作品,这种想法本身就难以实现,也导致了托尼奥的“失败”,这大概也是巴尔加斯·略萨对自己中年时期对“全景小说”追求的反思。至于作者是否如托尼奥一般向塞西莉娅·巴拉萨表白,是否也深受那些啮齿动物的困扰,则不属于我们探究的内容了。

巴尔加斯·略萨在这部小说中还探讨了所谓的“瓦恰菲利亚”(huachafería)思想。他对“huachafería”一词的关注与讨论集中体现在 1983 年 8 月 23 日发表在利马《商业报》上的文章《来一小杯香槟吗,小兄弟?》。从文论到小说,巴尔加斯·略萨对这一概念及其蕴含的深刻含义的思考持续了近五十年。查阅众多西班牙语权威词典可以发现,这些词典在对“huachafería” 一词进行注释时,普遍倾向于将其视作“cursilería”(俗气,做作,装腔作势)的近义词,突出其模仿性和负面含义。然而,在1983 年的文章《来一小杯香槟吗,小兄弟?》中,巴尔加斯·略萨却提出了与众不同的看法。他在全文开头将“huachafería”和“cursilería”的含义进行了区分,指出了二者的差异:

“Huachafería”是秘鲁西班牙语词汇,当作“cursilería”的近义词有损它的真实词义。实际上,它的含义要更加细腻、复杂,它所蕴含的精神是秘鲁对世界文明最大的贡献之一。曲解或误解它的人可能会对这个国家,对它的文化、对 大部分秘鲁人的心理产生困惑。因为“huachafería”既是一种世界观,也是一种美学,还是一种感受、思考、享受、表达自我和评判他人的方式。

“Cursilería”是对喜好的扭曲。说一个人“cursi”,是因为他在模仿某些精致、优雅的东西,那些东西是他企及不上的,他只是在努力又滑稽地装模作样。可“huachafería”不参照任何模板,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模板。它不会使得某些美变得不自然,因为它只是在移植那些东西,它不是对精致、优雅事物的滑稽复刻,它是秘鲁特有的、与众不同的精致和优雅。

巴尔加斯·略萨认为,“huachafería”是秘鲁人天性中的一个侧面,虽然时常让人有“故作风雅”之感,但他们并非在伪装和模仿,而是天生如此,这也是“huachafería”同“cursilería”的最大区别,因此,前者在秘鲁语境下并不具有后者所富有的贬义色彩。在同一篇文章中,巴尔加斯·略萨还指出,“克里奥尔音乐是‘huachafería’在音乐领域的最佳体现”a,这也为他在 2023年创作我们手中的这部小说埋下了伏笔。既然“瓦恰菲利亚”精神在秘鲁音乐领域的最佳体现是克里奥尔音乐,而在小说中,人物拉洛被认为是秘鲁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克里奥尔音乐演奏家,那么他无疑就成了“瓦恰菲利亚”精神的代表。他热爱音乐,醉心音乐,不善与人交际,在别人眼中是个惺惺作态的异类,但他并非故作风雅,这是他真实特征的展现,这也正是“huachafería”和“cursilería”之间的区别的展现。通过这样的设计,巴尔加斯·略萨使得“瓦恰菲利亚”精神具象化成了小说中的人物,这种精神又借助这一人物感染了其他更多的人物,例如小说主人公托尼奥。在托尼奥身上,“瓦恰菲利亚”诠释了其作为“秘鲁对世界文明最大的贡献之一”b 的价值,托尼奥认定利用“瓦恰菲利亚”精神可以拯救秘鲁乃至拯救整个拉丁美洲。这是一种理性,是一种追求,也是一种天性,是每个人自出生便有的东西,只是大多被后天经历磨平了棱角,可在巴尔加斯·略萨看来,它却深入秘鲁人的骨髓,而且实际上它并不仅仅借由克里奥尔音乐体现, 我们手中的这部小说不也是“瓦恰菲利亚”精神的体现吗?

无论是大众读者还是专家学者,读完这部小说,脑海中恐怕会自然涌现出一个问题:托尼奥(或巴尔加斯·略萨)用克里奥尔音乐团结秘鲁人、拉美人乃至全人类的思想可能实现吗?它只是作家的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或美好愿望吗?就在我撰写此文的几天前,将和我一同翻译《略萨谈福楼拜:永恒的纵欲》的张露微老师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她对本译文初稿进行了细致的校改,在此向她表示感谢)。我受巴尔加斯·略萨影响巨大,一向坚信文学的力量,可是在面对这个问题时也不免犹豫了起来。我的回答十分谨慎,我说我相信音乐、文学、艺术可以影响许多人,但更多是从个体的角度,如果说团结所有人,我认为这似乎是个乌托邦式的想法。可张老师有不同的看法,她指出“所有人”并不是指真正意义上的所有人,而正是我口中的“许多人”“多数人”。在她看来,也许能起到这样作用的不是音乐或文学,而是文字,是语言,既可以是书写出来供人阅读的文字,也可以是通过口头传诵、舞台演绎或音乐承载的语言。我深以为然,这不正是像巴尔加斯·略萨这样的作家所坚持的信念吗?不正是我们这些译者所坚守的理想吗?也许不仅是秘鲁人,我们这些还相信这种力量的人也具有“瓦恰菲利亚”精神。这不禁也让我想起了陈平原教授在《人文学者:怎样与 AI 共舞》一文中的话:“我理解的‘与 AI 共舞’,是在承认危机、适应变化的同时,坚守人文精神,保有人类的尊严与价值。”也许真正可怕或可笑的并不是相信文字、语言、音乐、文学、艺术的那种力量,而是所有人都认为这种相信是荒唐的、不可理解的。小说中,在经历了连番打击后,托尼奥看似放弃了这种信仰,可是在结尾处从兜里无意中掉出的笔记本出卖了他,证明他并没有完全摒弃那种理想。也许这也是巴尔加斯·略萨想要借助这部小说表达的思想之一:在人工智能等科技迅猛发展的新时代,依然会有坚持人文精神的人在努力、在抵抗,哪怕忍受冷眼与嘲笑。

在翻译此书的过程中,我也遇到了一些难以解决的问题。例如上文提及的“瓦恰菲利亚”,是使用已有的“俗气”等词语来翻译,还是按照发音进行音译?我最终选择了后一种方式,主要是因为作者在此书中多次强调,“瓦恰菲利亚”这一概念是秘鲁特有的东西,具有与传统意义上的“俗气”和“做作”不同的含义,如用已有的词语进行翻译,则难以表现这种差异性。不过,使用音译的方式也有弊端,中国读者在最初章节中读到这一概念时,难免会感到陌生和不适,因此我添加了注释,并在这篇译后记中对这一概念进行了进一步解释。此外,这部小说的书名译法也较难确定。此书在 2023 年下半年于西班牙语国家出版后,我在国内媒体介绍它时曾使用《沉默以对》的译法,但读完全书后发现这一译法并不妥当。首先,书名“Le dedico mi silencio”在书中出现过,是在拉洛·莫尔菲诺被塞西莉娅·巴拉萨辞退时对后者说的话。可以想象,在口头交流时,不会有人对听话方说“沉默以对”这样没头没尾的表述。所以在后来提到此书时,我把书名直译成了“我把沉默献给您”,这句话乍听上去也不符合口语表达的习惯,但结合拉洛·莫尔菲诺的性格及其“瓦恰菲利亚”的行事风格,反倒不显奇怪了。此外,书中“沉默”的含义也值得我们玩味。全书中多次出现“沉默”,而表达传统意义上的负面情绪的次数并不多,更多表达的是钦佩、赞叹、惊奇等感觉,如拉洛在桥下区进行吉他演奏时听众们的沉默,斗牛场中观众们被斗牛士的高超技艺吸引后的沉默等。另外,如拉洛对塞西莉娅说出“我把沉默献给您”时,“沉默”又隐含着某种爱意,某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感觉。这一点也是在与友人交流时体悟到的。至于此书的书名最终是否会确定为《我把沉默献给您》,我在撰写此文时还难以知晓,不管怎样,这些文字可以记录译者对这一问题的思考。

《献给您最后的沉默》 [秘鲁] 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 著 侯健 译

熟悉巴尔加斯·略萨作品的读者会感觉这本小说是一部非典型的略萨作品,里面几乎没有出现作者擅长描写的权力、政治、历史等主题,而是与音乐、小人物等密切相关。在我看来,这本小说像一封情书,它温柔又有力量,字里行间不断流露出爱意:对音乐的爱,对文学的爱,对生活的爱,尤其是对秘鲁的爱。2024 年 5 月,巴尔加斯·略萨的报刊文论集第二卷《千面之国》出版,收录了他一生撰写的与其祖国秘鲁相关的文章 135 篇,全书篇幅达 800 余页。可以说,巴尔加斯·略萨一生都在思考祖国的命运和发展问题。无论在文论还是小说中,他都在不断揭露秘鲁社会中存在的种种问题,但正如他本人所言,这是作家的责任所在,一个作家对自己的祖国批评得越多,就证明他对它爱得越深(《我把沉默献给您》中收录的克里奥尔歌曲《恨我》就是这样唱的:只有被爱的人才会被恨)。在封笔作中,巴尔加斯·略萨以这样一个故事来表达对秘鲁的爱,我认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为其整个创作生涯画上了完美的句号:恨由爱生,又重归于爱。

在全书最后附录的两段文字中,巴尔加斯·略萨这样写道:“现在,我希望写一本关于萨特的文论作品,他是我青年时期的导师。那将是我的最后一部作品。”一年多后,2025 年 4 月 13 日,巴尔加斯·略萨因病离世,这最后一部作品最终也没能写完。也许就像他和加西亚·马尔克斯那段让人唏嘘的友情一样,在这种不完美中也存在着某种美。我们虽然无从得知在与萨特分道扬镳五十余年后,巴尔加斯·略萨对自己的这位曾经的导师有怎样新的看法,可是正如上文提及的那样,用饱含爱意的《我把沉默献给您》作为其整个创作生涯的结束,已经足够美好且微妙了。

从《我们八月见》到《我把沉默给您》,我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能同时成为两位文学巨匠小说封笔作的译者。我记得自己在译完《我们八月见》的那一刻,仿佛感受到加西亚·马尔克斯就在我身边,看着敲下的最后一个字时,我的眼眶有些湿润。而在译完《我把沉默献给您》时,我也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我发现自己依然未能从巴尔加斯·略萨离世带来的忧伤中走出,似乎还无法相信这个事实。虽然巴尔加斯·略萨没能以那最后一部作品向导师萨特致敬,但我完成了《我把沉默献给您》的翻译,此后也将继续翻译他的文论作品,撰写与之相关的文章和专著,我不知这是否可谓一种传承,但起码对我而言也是一种致敬。

谢谢您,巴尔加斯·略萨,我的文学与思想上的导师。

侯健

2025 年 8 月 13 日于西安外国语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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