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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学溯源——明招山的千年回响】(三)白鹿洞书院:鹅湖余响里的思想长歌
明招山之所以被称为“浙学名山”,是因为南宋以来,她成为浙东学术的重要发祥地和学术传承中心,与吕祖谦领导的婺学及“明招讲学”密切相关。南宋时期,吕祖谦开创的“金华学派”(婺学)强调经世致用、兼容并包,与朱熹的理学、陆九渊的心学鼎足而立,是浙东学派的重要源头。他还全力促成了历史上著名的“鹅湖之会”。
今年正值“鹅湖之会”850周年。为溯源明招山“浙学名山”的学术地位,寻访吕祖谦学术思想及“金华学派”的传播路径、探寻“鹅湖之会”留下的学术精神,武义县文联和县融媒体中心联合推出【浙学溯源——明招山的千年回响】全媒体特别报道。
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的信州鹅湖寺,一场关于“治学路径”的论辩曾搅动东南学术风云——朱熹持“格物致知”之论,言穷理需循阶而进;陆九渊抱“心即理”之说,称明理当自发明本心。彼时唇枪舌剑间,分歧未消,却在千年学府白鹿洞书院的后续岁月里,催生出更为动人的思想光辉。
当鹅湖之会的余音飘至庐山五老峰下,这场未竟的论辩不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而是化作朱熹重修书院时“兼容异见”的胸怀、陆九渊登堂讲学时“义利之辨”的共鸣,更藏着吕祖谦“调和诸家”的智慧。在这里,鹅湖之会的学术交锋没有落幕,反而以“各抒己见不盲从,观点碰撞促精进”的姿态,让宋代士大夫最珍贵的包容开放精神,在飞檐斗拱间落地生根,成为白鹿洞书院跨越千年仍熠熠生辉的精神内核。
(一)
来到白鹿洞书院时,已至初冬时节。
书院背靠庐山五老峰,四山环合,清幽深邃,树木高大且茂密,旁边有一条贯道溪,水不深,清可见底。想来当年书院学子们的琅琅书声,该是和这溪水声揉在一起的,读书声清亮,水声柔缓,真是治学修身、潜心问道的好地方。
既然名为“白鹿洞”,总要寻一寻这“白鹿”的痕迹才不算白来。沿着狭窄的走廊步行数百米,豁然开朗处,只见山洞中有一石鹿竖耳昂首、神态悠然。
景点介绍牌上的文字,勾勒出这尊石鹿的曲折命运。白鹿洞原本有名无洞,明嘉靖年间,南康知府王溱为契合“洞”名,特意凿山开洞;知府何岩又琢石为鹿,置于洞中,让“白鹿洞”的意象真正落地。可后来有官员认为此举“凿山破气”,不合风水,竟将石鹿埋入地下。这一埋,便是数百年,直到上世纪80年代维修礼圣殿时,工人在地下偶然发现了这尊石鹿,才让它重见天日,回归洞中,成了如今游人驻足观赏的景致。
石鹿背后,藏着一段流传千年的传说。相传唐代贞元年间,河南洛阳学者李渤与兄长李涉携书册隐居庐山五老峰下。相伴他左右的,除了满架典籍,还有一只通人性的白鹿。这白鹿毛色如雪,伶俐异常,不仅每日随李渤静坐读书,还能帮他传递书信、衔取酒食。久而久之,人们都称李渤为“白鹿先生”,他的居所也被称作“白鹿洞”。
“白鹿先生”的名声,在山间与文人圈里慢慢传开。远近学子仰慕他的博学与风骨,纷纷背着行囊前来,在白鹿洞附近结庐而居,以便随时登门求教。原本寂静的山野间,渐渐多了读书声、论道声,几间茅舍、一片空地,竟慢慢有了办学的雏形。
后来李渤奉诏出山,调任江州刺史,可他始终牵挂着庐山的读书之地。当他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见学子们仍在简陋茅舍中苦读,便主动主持修建亭台楼阁,添置桌椅典籍,让求学之人有了更规整的研习之所。南唐朝廷在此设立“庐山国学”,选聘名儒讲学,招生规模与教学规格堪比秦淮河畔的国子监。白鹿洞的办学之路,自此从私人隐居讲学,迈向官方兴办教育的新阶段,一续便是千年。
(二)
如果说白鹿洞得名于李渤,那么朱熹则是让白鹿洞书院真正成为“天下书院之首”的灵魂人物。
刚踏进先贤书院,浓郁的桂花香气便扑鼻而来。丹桂亭内,写有“紫阳手植丹桂”的石碑分外醒目,旁边的两株桂树枝繁叶茂,枝头缀满金黄的花瓣。工作人员解释,这两株桂树并非朱熹当年亲手所植的原株,南宋至今已近千年,原树早已湮没在历史变迁中。现在的桂树,是后人依据史料记载,特意挑选与宋代品种相近的丹桂补种的。可即便如此,人们仍愿在此立碑纪念,只因朱熹与白鹿洞书院的缘分,早已刻进了书院的每一寸土地,这桂树,是对他重兴书院之功的尊崇,也是对他学术精神的追慕。
朱熹与白鹿洞的交集,始于鹅湖之会四年后。南宋淳熙六年(1179年),朝廷任命朱熹为南康知军。彼时的朱熹,早已是东南学界的领军人物,醉心理学研究,本不愿担任地方官职。可好友张栻、吕祖谦的竭力劝说,让他动了心;更重要的是,他曾在《国朝会要》中读到过白鹿洞书院的记载,对这座唐代兴起、南唐鼎盛的书院心向往之。当得知任职之地正是南康,能亲赴白鹿洞寻访时,他便爽快地答应了赴任。
一到南康,朱熹便忙着处理政务,减免百姓税赋、修筑防洪堤岸、赈济受灾民众…… 可忙完这些“民生工程”,他最牵挂的仍是白鹿洞书院。他循着史料记载的方位四处寻访,得到的却是失望,历经唐末战乱与五代纷争,白鹿洞书院早已不复南唐“庐山国学”的盛况,甚至在兵火中被毁,遗址淹没在荒草之中,遍寻不见。
不愿让千年书院就此湮灭,朱熹接连张榜,在南康境内广而告之:“凡知晓白鹿洞书院旧址、历史沿革或留存典籍者,无论身份高低、年龄大小,均可直接前往军衙门告知,相关部门须逐一核实,不得推诿。”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位老樵夫的指引下,他终于在庐山五老峰南麓的荒草丛中,找到了白鹿洞书院的遗址。
当朱熹拨开齐腰的荒草,站在遗址前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痛不已:残砖断瓦散落一地,原本的讲堂、斋舍只剩地基轮廓,几棵枯树歪斜地立在一旁……他长叹一声,当即上书朝廷,恳请重建白鹿洞书院。
奏疏获批后,朱熹成了重建工程的“总设计师”。他亲自规划书院布局,确定礼圣殿、明伦堂、藏书阁的位置,要求建筑风格“简朴庄重,合于儒礼”;他四处募集典籍,请求朝廷发送御书石经、监本九经、论孟等书,写信给各地官员、友人,恳请他们捐赠书籍,为书院奠定了藏书基础;他亲自挑选教师,要求“年德老成,学问精深”,又立下“有教无类”的规矩,无论学子出身贫寒或富贵,只要愿潜心向学,均可入学;甚至连书院的日常管理制度,他都一一拟定,细致到作息时间。
重建过程中,还活跃着一位武义人的身影——时任南康军学教授的杨大法。因朱熹时常需处理政务,便将重建的具体事务托付给杨大法与星子县令王仲杰。杨大法感念朱熹的重望,事事亲力亲为,从采购建材到监督施工,无一不细致,确保每一处建筑都符合朱熹的要求。
南宋淳熙七年(1180年),白鹿洞书院重建工程终于竣工。那天,朱熹特意写下《次卜掌书落成白鹿佳句》一诗,其中“重营旧馆喜初成,要共群贤听鹿鸣”两句,道尽了内心的喜悦,沉寂多年的白鹿洞书院,终于在他手中重焕生机,又能迎来群贤毕至、书声琅琅的盛况了。
(三)
朱熹重建白鹿洞书院时,鹅湖之会的余响仍在东南学界回荡。那场论辩中,他与陆九渊虽分歧明显,却始终保持着学术上的尊重。这种“和而不同”的态度,也成了他治理白鹿洞书院的核心理念。
朱熹深知“无记则无以传久远”,特意写信邀请好友、理学大家吕祖谦为书院作记。当时,吕祖谦虽因风痹之病未能前往白鹿洞书院,但他仍欣然应允朱熹的邀请,为书院作《白鹿洞书院记》。文中不仅详述书院重修始末,更阐发了朱熹“明人伦、正人心”的办学理念,还提出“天下四大书院”的概念,将白鹿洞书院列为其一。这篇记文后来与书院一道流传,成为后世了解白鹿洞规制的重要文献。
书院重建后,朱熹自任洞主登台讲授《大学》《中庸》《论语》等典籍,他还常与诸生研讨论辩,并进一步制订了体现其教育理念的《白鹿洞书院揭示》。《揭示》分为“五教之目”“为学之序”“修身之要”“处事之要”“接物之要”五部分,充分反映了理学追求“学以为己、学以成人”的修身思想。
朱熹认识到,学术的进步从不源于“一家独大”,而在于不同观点的碰撞。因此,他特意邀请各地学者前来讲学,即便与自己学术主张不同的人,也愿虚席以待。淳熙八年(1181年)二月,正值陆九渊来访,朱熹邀请其在白鹿洞书院讲学,由此也成就了朱陆思想互动过程的一个高光时刻。
消息传出时,不少学子感到意外。毕竟六年前的鹅湖之会,二人还在“治学路径”上针锋相对。可朱熹却表示“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认为书院既是教书育人的场所,也是思想文化激荡交流的平台,需要博采众长的学术态度。
陆九渊应邀而来,登上白鹿洞书院的讲堂。他没有重复鹅湖之会的争论,而是选择了“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作为讲学主题,他从“圣人之学,为己之学”说起,痛斥当时学界“追名逐利、忽视本心”的风气,强调“凡欲为学,当先识义利、公私之辨”。
讲学过程中,陆九渊言辞恳切,声情并茂,台下学子听得入神,“莫不竦然动心”。朱熹坐在台下,认真聆听。待陆九渊讲完,他起身走上讲台,对学子们说:“至其所以发明敷畅,则又恳到明白,而皆有以切中学者隐微深锢之病。”他要求大家“于此反身而深察之”,他还特意将陆九渊的讲稿整理成文,刻在书院的石碑上,供后人研读,这便是著名的《白鹿洞书堂讲义》。这场讲学,可以说达到了“得一言以警学者”的教学效果。
陆九渊此次来访,除了白鹿洞书院讲学外,与朱熹也有其他讨论,两人思想还存在一些分歧。朱熹在与吕祖谦的通信中写道:“子静近日讲论比旧亦不同,但终有未尽合处。”
“朱熹与张栻在岳麓书院的‘朱张会讲’,吕祖谦主持的鹅湖之会‘四贤论辩’,以及陆九渊在白鹿洞书院讲学,这三次学术会讲活动促成了南宋思想史在中国儒学史上的高峰。”九江学院文学院教授、院长、庐山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李勤合说,即便分歧仍在,但朱熹与陆九渊的白鹿洞相会,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学术论争,体现了“和而不同,兼容并蓄”的精神典范。
如今,白鹿洞书院内的石鹿仿佛仍在静听思想的碰撞,鹅湖之会的分歧早已化作“和而不同”的星光,朱熹的包容、陆九渊的恳切、吕祖谦的智慧,都藏进了飞檐与碑刻里。这座千年书院以兼容并蓄的胸怀,让真理的火花在岁月中永不熄灭,成为跨越时空的精神灯塔。
记者:胡清波 陈向江
编辑:朱嘉谡
原标题:《【浙学溯源——明招山的千年回响】(三)白鹿洞书院:鹅湖余响里的思想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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