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岛：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夜读

夜，是诗歌最天然的领地。

在白昼褪去之后，语言开始松动，隐秘的情绪浮上海面。此时，词句轻轻落下，无数的夜晚，就这样诞生在北岛的诗里。

今天分享几首与“夜”有关的北岛的诗——它们有时是水面上的光斑，有时是一绺潮湿的发丝，有时是冰冷河床上的月光……

在这些诗中，夜晚不是沉睡着的黑幕，而是被静静倾听的存在：在岸边，在港口，在等待之中。有时是雨夜中的一丝笑意，有时是港口梦境中的珊瑚和盐。

北岛说，“我是岸/我是渔港/我伸展着手臂/等待穷孩子的小船/载回一盏盏灯光”。这些诗，像在黑夜中把锚放下，让那些找不到归途的人，有了安顿心灵的港口。

让我们在北岛的诗句之间缓缓停留，静听夜色的心跳。

选自《守夜：北岛诗自选 1972—2022》

北岛/著

陪伴着现在和以往

岸，举着一根高高的芦苇

四下眺望

是你

守护着每一个波浪

守护着迷人的泡沫和星星

当呜咽的月亮

吹起古老的船歌

多么忧伤

我是岸

我是渔港

我伸展着手臂

等待穷孩子的小船

载回一盏盏灯光

走吧，

落叶吹进深谷，

歌声却没有归宿。

走吧，

冰上的月光，

已从河床上溢出。

走吧，

眼睛望着同一块天空，

心敲击着暮色的鼓。

走吧，

我们没有失去记忆，

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

走吧，

路呵路，

飘满红罂粟。

北岛摄影作品

黄昏，黄昏

丁家滩是你蓝色的身影

黄昏，黄昏

情侣的头发在你肩头飘动

是她，抱着一束白玫瑰

用睫毛掸去上面的灰尘

那是自由写在大地上

殉难者圣洁的姓名

是他，用指头去穿透

从天边滚来烟圈般的月亮

那是一枚订婚的金戒指

姑娘黄金般缄默的嘴唇

嘴唇就是嘴唇

即使没有一个字

呼吸也会在山谷里

找到共同的回声

黄昏就是黄昏

即使有重重阴影

阳光也会同时落入

他们每个人心中

夜已来临

夜，面对四只眼睛

这是一小片晴空

这是等待上升的黎明

北岛摄影作品

当水洼里破碎的夜晚

摇着一片新叶

像摇着自己的孩子睡去

当灯光串起雨滴

缀饰在你肩头

闪着光，又滚落在地

你说，不

口气如此坚决

可微笑却泄露了你内心的秘密

低低的乌云用潮湿的手掌

揉着你的头发

揉进花的芳香和我滚烫的呼吸

路灯拉长的身影

连接着每个路口，连接着每个梦

用网捕捉着我们的欢乐之谜

以往的辛酸凝成泪水

沾湿了你的手绢

被遗忘在一个黑漆漆的门洞里

即使明天早上

枪口和血淋淋的太阳

让我交出自由、青春和笔

我也决不会交出这个夜晚

我决不会交出你

让墙壁堵住我的嘴唇吧

让铁条分割我的天空吧

只要心在跳动，就有血的潮汐

而你的微笑将印在红色的月亮上

每夜升起在我的小窗前

唤醒记忆

北岛摄影作品

当月光层层涌入港口

这夜色仿佛透明

一级级磨损的石阶

通向天空

通向我的梦境

我回到了故乡

给母亲带回珊瑚和盐

珊瑚长成林木

盐，融化了冰层

姑娘们的睫毛

抖落下成熟的麦粒

峭壁衰老的额头

吹过湿润的风

我的情歌

到每扇窗户里去做客

酒的泡沫溢到街上

变成一盏盏路灯

我走向霞光照临的天际

转过身来

深深地鞠了一躬

浪花洗刷着甲板和天空

星星在罗盘上

找寻自己白昼的方位

是的，我不是水手

生来就不是水手

但我把心挂在船舷

像锚一样

和伙伴们出航

晚安

本文原刊“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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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北岛：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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