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樟柯《山河故人》十周年重映——当江湖儿女，成了山河故人

插图 | 鉴片工场 ©《山河故人》电影海报

作者 © 张力卜

2025年的第一场雪还未落下，赵涛饰演的沈涛在文峰塔下再次跳起年轻时的舞蹈，十年前的电影预言已成当下现实，钥匙还挂在脖间，但有些人再也找不回来了。

2025年12月12日，贾樟柯的《山河故人》迎来十周年重映。影片曾获第68届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提名及第52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剧情片提名。这部设定跨越1999年至2025年的电影，此刻正好抵达它预言中的终点年份。十年来，中国内地累计票房已达3237.8万元。

01 影像与时间

《山河故人》采用了贾樟柯擅长的三段式叙事结构，时间跨度长达26年。从1999年汾阳小镇上沈涛、晋生和梁子的三角恋开始，到2014年离婚、移民与疾病交织的中年危机，再到2025年澳洲海边张到乐与中文老师的忘年恋。

贾樟柯巧妙地通过画幅变化隐喻时代演进：1999年采用4:3比例，2014年变为16:9，2025年则使用宽银幕。这种形式上的创新，与王家卫在《花样年华》中通过画幅切换表达时间流逝的手法异曲同工。

这种影像语言的创新超越了对白与剧情，直接用视觉变化讲述时代变迁，使观众感受到光阴流逝的具象形态。

02 江湖雏形

在贾樟柯的电影宇宙中，《江湖儿女》展现了一个成熟、复杂的江湖世界，而《山河故人》则被视为这一“江湖”的雏形。

从汾阳到澳大利亚，从方言到英语，贾樟柯刻画了一幅中国社会急剧变迁的流动图景。这种流动不仅是地理上的，更是文化、语言和身份认同上的断裂与重塑。

影片中，随着沈涛的儿子张到乐移居澳大利亚，他逐渐忘记中文，与父亲的沟通需要通过翻译软件。

“在世界的起点依旧是小城汾阳。家乡汾阳的生活给了他自由的精神。”贾樟柯在采访中解释选择澳大利亚作为第三段背景的原因是“它在南半球，与中国的季节和气候相反，心理距离最遥远”。这种地理与心理的双重距离，正是江湖儿女远离故土后的真实写照。

03 情感魔方

影片中，沈涛说出的“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成为了全片的核心台词。

贾樟柯透露，这句台词原本不在剧本中，是制片人任仲伦看完剧本后提炼出来的生命感悟。这句台词既是对人际关系的无奈总结，也是对中国社会快速变迁中人情淡漠的敏锐观察。

贯穿三段时间的叶倩文歌曲《珍重》，成为连接不同时代、不同地点的人物情感纽带。当华丽的嗓音在汾阳小镇、上海街头和澳大利亚海边响起，熟悉的旋律穿越时空，成为人们共同的情感记忆。

叶倩文的歌声成为漂泊者的精神故乡。贾樟柯解释自己对叶倩文歌曲的偏爱时表示，她的歌中蕴含着“情义相连”的特质，这种特质在快速变化的时代显得尤为珍贵。

04 文化断层

影片最令人心悸的，是张到乐这一代人面临的文化断层。他不再会说中文，只能勉强叫出母亲的名字“涛”，却已无法用母语与父亲交流。

钥匙成为全片最重要的符号。沈涛将家门钥匙交给即将离去的儿子，而多年后，钥匙仍挂在张到乐颈间，他却再也无法回到汾阳那个家。

这种文化上的漂泊感，正是贾樟柯对全球化时代中国人身份危机的深刻洞察。他将这种危机置于家庭关系的显微镜下，通过一对母子无法跨越的语言鸿沟，展现了中国社会急速转型中的文化撕裂。

05 迷路的孩子

看这部电影，令我想到了王朔。他曾写道：“我们都是毛主席的好孩子，只不过有些人迷了路，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这句话若用来评价《山河故人》，竟意外贴切。

沈涛终其一生等待儿子归来；张到乐则挂着钥匙却找不到回家的路；晋生移民海外却精神漂泊；梁子因病回到故乡却早已物是人非。这些人物都是“迷路的孩子”，在时代的激流中试图抓住些什么，却发现能抓住的只有虚空。

而王朔笔下的顽主们在市场经济大潮中挣扎求存，贾樟柯镜头下的江湖儿女则在全球化浪潮中迷失方向。二者都关注社会转型期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只不过王朔用文字解构，贾樟柯用影像记录。

王朔说过：“过把瘾就死。” 而贾樟柯电影中的人物，如《山河故人》中的晋生，移民海外实现了财富梦想，却在精神上处于“虽生犹死”的状态。这种对成功与幸福的解构，两位创作者有着惊人的相似。

不同的是，王朔更多是犬儒式的嘲讽，贾樟柯则带有悲悯式的记录。王朔笔下的人物是主动的游戏者，贾樟柯镜头下的人物更多是被动的承受者。

2025年的雪如期而至，比电影中晚到了十年。当观众再次看到赵涛在雪中独舞，手机屏幕上的女主播正索要着虚拟礼物，而另一块屏幕上，贾樟柯的“江湖儿女”早已变作“山河故人”。

钥匙仍在许多人颈间晃动，只是配对的锁孔，大多已在拆迁浪潮中消失不见。文峰塔依旧矗立，见证着一个又一个十年里，来来去去的面孔和不再回头的时代。

贾樟柯在《山河故人》中以跨越二十六年的时间棱镜，冷静而深情地折射出中国社会转型中普通人精神家园的流散与追寻。他通过钥匙、舞蹈和叶倩文的《珍重》这三个绵延的符号，将个人记忆锻造成时代档案，让汾阳的文峰塔与澳大利亚的海岸在同一个情感坐标系里对话。

这部电影不仅是地理与代际的离散史，更是一次关于“何以为家”的精神洗礼——当江湖的喧哗退去，山河成为故土，那些被时代列车甩下或带离的人们，最终都以贾樟柯特有的悲悯，在影像中完成了对“在场”的永恒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