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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春节记忆:磕完响头拿红包

2025-12-15 13:4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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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春节记忆:磕完响头 拿红包

文 唐川

上海这座城市很摩登、西化,而另一面又很传统、很国风。例如每年的辞旧迎新,上海人过元旦、过圣诞,比欧美还热闹。同时,在上海过春节也“年味十足”,小孩们向祖先叩头行大礼、向长辈跪拜领红包,在二十、三十年前的上海,是很普遍的。

“跪拜”沪语称“踡(ju)下来”。在《康熙字典》中,“踡(ju)下来”的解释是:“跪”、“拜”、“叩”。“跪,危也。两膝隐地体危倪也”。“拜,服也,稽首服之甚也”。“稽首,头至地也”。上海人说的:“踡(ju)下来朝侬拜拜”,就是这三个动作的连动词,意为:“对某一权威事物或者权威人士,先双膝着地,再膜拜磕头”。说起这种非常“中国”的礼仪,可能你会想起北方内地的过年,很少有人会和西化了一百五十多年的上海联想起来。但事实是,曾经,小孩给长辈磕头,长辈为小孩祝福的温馨场景,是上海春节中不能缺少的画面之一。

我童年时,每年大年初一要到住在旧卢湾区顺昌路石库门里的“太公公”家磕头拜年。

1981年春节大年初一,我三岁半。在一间都是古铜色家具、古铜色地板的古铜色房间里,太师椅中坐着古铜色光头的“太公公”。“小人,踡(ju)下来,给太公公磕头”。在“太公公”一旁的外公、外婆督促我磕头。我双膝一软,“扑通”朝地一跪,开裆裤中吹进一阵凉风,然后磕头如捣蒜。在不知道了磕了几个响头后,“太公公”一脸慈祥地看着我说:“好了、好了,这个小人真懂事”。边说边从浅蓝色对襟大褂里摸出一个红包给我,摸摸我的头。

一时间,屋子里的充满了大人们的笑声,洋溢着快乐的气氛,充满了年味。

这位有着像龙华寺里的罗汉像一样的长寿眉、电视剧《济公》中净慈寺方丈一般慈祥的“顺昌路太公公”,在解放前其实是一个“白相人”。正如上海这座城市和经历过旧时代的“上海人”,总有着挖不尽的故事。

“太公公”是我外公的远房堂叔,又是我外公丈人的拜把兄弟。他是“老正兴”饭店的本帮菜大厨出生,烧的一手好菜。“太公公”壮年时混迹在上海帮会,有几家福州路上饭店的小股份,“公公和黄金荣、杜月笙都是见过的,一起在饭店吃饭的”家人曾对我说。虽然“顺昌路太公公”是个“混迹灰色地带”的旧上海底层人士,却是我家的大恩人。

上世纪四十年代,我的外公在上海华阳纱厂加入中共地下党投身革命。出于革命工作需要,他将党组织储藏的军火枪械,偷偷藏匿于同情革命的“顺昌路太公公”家里。虽然“太公公”没文化,他却不怕受牵连、受迫害、承担了“要杀头枪毙”的危险,无条件地帮助我的外公。他处在旧上海社会最底层,却质朴地懂得——只有“穷苦人才能帮助穷苦人”、“穷苦人只能一起团结起来斗争”的朴实的无产阶级情感。同时,外公也依靠“顺昌路太公公”在旧上海“灰白两道通吃”的“特长”,来掩护党在国统区白色统治下的秘密战线工作。其次,我的外公外婆能认识和结婚,也是这位“顺昌路公公”做的“月老”,他不是和我外婆的爸爸是“师兄弟”嘛。

由此可见,在海派文化生成的历史中,有西化、有娇柔、有小资、有诗情画意的一面。也有着像“顺昌路太公公”这样传统、刚性、革命、朴实、斗争性强的一面。体现了近现代上海这座移民城市在文化、风俗、理念上的多元、包容、融合和不同的层次性。

但是不知为何,这位年轻时的“白相人”太公公,到了我认识他时的八十多岁,五官面貌和精神气质却变的越来越慈祥、可爱。“顺昌路太公公”摸着我的头,笑嘻嘻为我祝福的场景,也成了我一辈子难忘的春节记忆。(作者为海派文化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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