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荣︱历史变局与人性问题

对世界和人自身的考察，离不开“以人观之”这一视域。然而，“以人观之”这一提法容易引起各种误解，首先它会给人一种好像倾向于人类中心的感觉：以人观之，意味着从人的视野去看问题，这种“人类中心”的观念又是现在批评的对象。但是，如果进一步分析，则可注意到，我们需要辨析人类中心观念的不同涵义。

从理论上看，人类中心主义可以区分为两种，一种是狭义的，一种是广义的。狭义的人类中心主义包含褊狭的、短期的观念，其特点表现为对自然无限制的征服和掠夺，这显然是需要避免和克服的。广义的人类中心主义，则关乎以人观之，这是种“观法”，是人所无法避免的。从根本的方面来看，人无法不从自己的角度看问题。本来，世界的意义就是因人而起的，只有在人的观照之下，世界才呈现出各种意义来。事实上，人只能从自身角度观察世界，正如我们不能拔着自己头发离开地球一样，以人观之也是我们无法避免的。这是对以人观之这一观点的一种解释。

这里似乎可以关注人性的问题。人性这一观念，以前一直是作为抽象理论而为人所批判，似乎人性是和马克思主义对峙的。但是最近看了一些马克思有关著作，从早期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到晚期的一些论著，如《资本论》等，人性实际上始终是马克思所肯定的一个问题。说到底，人性关乎人之为人的本质，这涉及人的基本规定。从综合角度来看，人性既有认知的方面，也有价值的方面。从认知方面来说，人之为人就在于具有认识世界的能力，这也就是人性的认知方面，历史上，一些哲学家强调人是理性的存在，这一看法实际上也确认了这一点。同时，人性又包含了人的种种价值追求，人到底走向何方？理想的世界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世界？这是人性问题所探讨的问题，从这一角度看，人性问题是无法避免的。一方面，从人的存在来说，它是人之为人的本质。另一方面，它又是带有综合性的概念，表现为认知和价值的统一。

人类最后的追求是人性化的存在。人性化的存在具体而言包括两个方面，一个是成就人性，一个是合乎人性。所谓成就人性，就是王夫之所说的“性日生日成”。人性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它在人的存在中，最初是作为潜能而存在的：最初的时候，人只是一种可能存在，这种可能存在构成了尔后演进的出发点；在现实的存在中，逐渐导向对人未来的发展。从历史上看，有的人把人的本性看作天生就是善的，另一些人则认为人一开始就是恶的。这些看法都具有片面性，其特点在于把人看作是一开始就完成的或既成的存在。事实上，人首先是可能存在。所谓成就人性，就是通过人的知行活动，逐渐地使人性化为一种现实的形态，这是第一个方面，即所谓“成就人性”。第二个方面即合乎人性，这涉及人性的内涵问题。从实质方面来看，人性包含了两个主要的方面，一个是仁道原则所肯定的，关怀人之为人的最基本的方面，唯有承认人是有内在价值的，世界才呈现意义、才具有价值。如我以前一再提及的，意义本身因人而有，只有肯定人具有内在价值，外部存在的价值意义才能确认。

人性化的存在，不仅涉及仁道和人的价值，而且与自由的走向相关。从其实质的方面看，走向自由的过程，与时间相联系。也就是说，自由并不仅仅表现为西方“民主”制中的一人一票：现在的西方的“民主”制度讲自由，单纯把一人一票作为自由的形式，其实，这种所谓“自由”，只是表明人能够选举什么人执政，但是选举过程结束以后，选举者就离场，一切都归于零。诸如是否发动战争、是否进行制裁等等，都是由所选出的当政者说了算，与选举者没有任何关系。

自由内含时间之维，其涵义表现在：通过时间的占有，人便逐渐获得多方面的自由发展空间。从历史上看，人类在一开始的时候，享有的自由时间非常有限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基本上构成人的存在形态，其中，余暇时间和劳动时间几乎完全重合。随着社会的发展，劳动不再是人的生活的全部内容，人开始从主要以生存资源的获取为指向的劳动中抽身而出，拥有了多样尺度的自由时间，尽管不同成员所享有的自由时间并不相同：在相当长的时期中，获得并运用这种自由时间主要表现为社会部分成员的特权，但从整个社会范围看，自由时间的这种历史变动又赋予文化的多方面发展以现实前提。在历史的进一步演进中，人享有的自由时间也越来越多，生活的内容和方式则愈益多样，后者的核心方面，表现为物质生活的丰富与精神生活的升华。从以上方面看，基于社会发展的自由时间，构成了好的物质生活与好的精神生活共同发展、相互统一的前提。自由时间的形成、扩展与延伸，本身展开为一个历史过程。这种过程性既体现于以往的社会发展，也将存在于未来的社会演进。最初，自由时间只是少数人所拥有，在奴隶等等社会中，便是如此。亚里士多德就认为，只有希腊的公民才有参与政治活动的权利，而奴隶则不属于希腊社会的公民，因而不具有自由的品格。随着历史的发展，自由时间逐渐扩展，人们开始享有更多自由。最初的时候一周工作7日，后来一周工作6日，现在则是每周工作5日，在可见的未来，可能一周只需要工作4日、3日，西方有的国家已经实现每周工作4日。随着自由支配的时间逐步增加，人也逐渐获得更多了的自由发展的可能。可以看到，自由与时间相无法分离。马克思曾指出：“时间实际上是人的积极的存在，它不仅是人的生命的尺度，而且是人的发展的空间。”。所谓合乎人性，意味着人在可支配的时间不断积累的前提下，能够发展自身的多方面能力和兴趣，在实质的层面逐渐实现人的自由，这一过程同时也是人自我完成的过程，中国哲学所说的成人与成己，也涉及这一方面。其最后指向的是让世界走向与人的本性相一致的存在形态。

学术问题是多样性的，每一个人只是从自己的角度来看问题，也都会存在各种偏颇，如果一个人能够像上帝一样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那就是“超人”，现实生活中不存在这种形态：如果这样，就会终止学术的发展。就此而言，讨论与交流是学生演讲的必要环节。

（本文系作者于2025年12月在华东师范大学举行的“历史变局与人性问题”会议中的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