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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刺》:当沉默成为抵抗,喧嚣的世界何以为家?

插图 | 鉴片工场 ©《鱼刺》电影海报
我们都曾在某个时刻,感到喉间鲠着一根无形的刺。
它不致命,却足以让每一次吞咽都变成一场微型战役;它无法言说,却在静默中雕刻着我们青春的轮廓。张旭煜导演的《鱼刺》,便是这样一次精准而深邃的“喉镜探查”。它越过娱乐至上的浮华表象,直抵一代人精神深处的“痛感现实主义”。诚如张力卜先生所言,一部电影真正的骨骼,在于“刨去娱乐后,还能具备教育意义和社会责任”。《鱼刺》的价值,正在于它勇敢地拔除了我们时代精神喉管中的那根“软刺”,并对准了那些在“即刻满足”与“虚拟狂欢”中迷失的青春,投去一道沉静而锐利的审视之光。

“慢生长”的尊严:对抗“倍速人生”的青年失语症
我们的时代,正罹患一种“速度崇拜”的狂热病。一切被要求加速:成功要趁早,快乐要即时,关系要速成。短视频以秒为单位轰炸感官,算法精心喂养着我们的情绪瘾癖。于是,一种“青年男女不良之风”悄然滋生——对深沉情感的耐性丧失,对复杂现实的简化处理,对一切无法“快速变现”的事物抱以轻蔑。爱情沦为社交软件上左滑右滑的游戏,理想矮化为流量与薪资的度量衡,代际沟通则简化为一场非黑即白的网络站队。
《鱼刺》的出现,是对这场集体“失语”与“浮躁症”一次沉默而有力的反动。影片中的少女李琪,高考后的漫长暑期,仿佛被遗弃在现实世界的“缓冲带”。没有惊天动地的戏剧冲突,只有摔坏手机后,那不断发酵的羞耻感、债务压力以及与母亲之间冰冷僵持的日常。导演刻意摒弃了传统青春片的“强情节”麻醉剂,选择了一种近乎“临床观察”的“情绪驱动”叙事。我们被迫与李琪一同浸泡在瑞安渔港潮湿闷热的空气里,感受时间黏稠的流速,体会那种“没有伤痕却隐隐作痛”的生命状态。
这“慢”,在当今语境下成了一种美学勇气,更是一种伦理立场。当外界催促着青年们“快跑”、“突围”、“华丽转身”时,《鱼刺》却说:请允许一些人“停滞”,允许创伤“发酵”,允许答案“缺席”。李琪的沉默,不是空洞,而是一种蓄力;她的逃避,不是懦弱,而是一种对强加人生剧本的消极抵抗。这恰恰批判了那种将“内卷”奉为圭臬、将“躺平”污名化的单一成功学。电影的教育意义于此浮现:它教会我们尊重生命的“褶皱”与“毛边”,承认迷茫与痛苦的正当性,从而抵御那种将人物化为社会时钟上一枚无情齿轮的功利主义洪流。

“在地性”的根脉:反思“悬浮一代”的文化无根症
与“速度病”相伴而生的,是“悬浮感”。无数青年男女,身体寄居于繁华都市的格子间,精神却漂泊于赛博空间的碎片里。故乡沦为春节档案中的模糊背景,地域文化在“网红打卡”的浪潮中被奇观化、扁平化。我们高谈“世界公民”,却对脚下的一方水土失去感知;我们追逐全球潮流,却与父辈的生命经验断裂成鸿沟。这种文化上的“无根症”,导致情感变得轻浮,认同趋于脆弱,人生选择如同飘萍。
《鱼刺》则执拗地将叙事之根,深扎于浙江瑞安的土壤。影片中超过90%的实景拍摄,不仅是地理的还原,更是文化基因的注入。鱼档里弥漫的腥气,菜市场嘈杂的方言,梅雨季墙壁渗出的水渍,母亲杀鱼时利落而疲惫的手势……所有这些,共同构成了一种无法被虚拟替代的“生活肌理”。母亲的角色之所以令人信服,正因为她的焦虑与控制欲,深深植根于一个渔港小镇个体户的生存逻辑之中——她的世界里,没有风花雪月的退路,只有一分一厘算计出的未来。
这种“在地性”叙事,是对“悬浮”风气的深刻纠偏。它昭示我们:真正的现实主义,关乎气味、温度、口音和生存的细节。李琪想要逃离的,不仅是母亲,更是这套具体而微的生存体系所代表的沉重宿命。影片没有廉价地评判这种逃离的对错,而是巨细靡遗地展现了“根”的牵绊力量。它批判了那种脱离具体社会关系、空谈“自我实现”的轻飘叙事,迫使观众思考:当我们斩断与土地、与家庭、与来路的血脉联系,那个看似自由的“自我”,是否将陷入更虚无的流浪?电影的社会责任在此彰显:它是一份文化寻根的档案,提醒着被城市化浪潮裹挟的青年,在昂首奔赴未来时,莫要遗忘自身精神谱系的坐标。

“不和解”的诚实:挑战“伪正能量”的情感消费主义
我们这个时代,还弥漫着一种“情感消费主义”的迷雾。社交媒体热衷营造“完美和解”、“瞬间成长”、“逆袭爽感”的叙事。一切矛盾必须在三幕剧内解决,所有创伤都需用“爱”与“理解”的万能胶粘合。这催生了又一种不良之风:对复杂现实进行美颜滤镜式的简化,对深层矛盾采取鸡汤式的麻痹。人们消费着廉价的感动,却逃避真正的反思;渴望情感的速效药,却拒绝心灵的慢疗愈。
《鱼刺》最可贵的勇气,在于它拒绝了这种“伪正能量”的诱惑。影片结尾,李琪没有与母亲达成泪眼婆娑的大和解,也没有迎来人生顿悟的华丽转折。问题只是暂时搁置,矛盾依旧潜伏,关系仍在紧绷的平衡木上艰难前行。这种“悬而未决”,是一种深刻的诚实。它承认代际冲突、价值观撕裂、经济压力与个人梦想之间的纠缠,绝非一次谈心、一场变故就能一劳永逸地化解。成长,更多时候是一种“带病生存”,是在持续的张力中学习共处,而非虚构一个一尘不染的新世界。
这种“不和解”的结局,是对情感消费主义的直接批判。它告诉观众,尤其是习惯了快餐式情感体验的青年:真正的教育意义,不在于提供一个标准答案,而在于展示问题的复杂本相;真正的社会责任,不在于编织温暖的幻觉,而在于呈现生活粗粝的质地。电影迫使我们去面对那些无法被“爽文逻辑”消化的淤青与暗痂,从而获得一种更成熟、更有韧性的心智——那便是在认清生活的不完美之后,依然保有与之周旋的耐心与勇气。

从“娱乐快消”到“精神镜鉴”
《鱼刺》如同一把精致而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时代华丽袍子下的一些隐秘病灶。它对抗“倍速人生”,为“慢生长”正名;它批判“文化悬浮”,为“在地根脉”招魂;它挑战“伪和解”,为“诚实面对”立传。在青年男女容易迷失于浮华喧嚣、沉迷于浅表认同、习惯于情感速食的当下,这部电影无异于一记清醒的响钟,一帖苦口的良药。
它的价值,绝非娱乐工业的产值可以衡量。它的教育意义,在于重塑我们感知痛苦、理解他人、审视自身的维度;它的社会责任,在于为时代保存一份严肃的、非功利的精神样本,让后来者能从中辨认出一种不妥协的思考与一种有尊严的沉默。
当无数影像在争相讨好观众、喂养欲望时,《鱼刺》选择了“冒犯”——冒犯我们的观看习惯,冒犯我们对“圆满”的惰性期待。而这,恰恰是它最珍贵的地方。它让我们在喉间那根“刺”的轻微痛感中,重新确认:生命的意义,或许不在于迅速地吞下或吐出,而在于学会与那根“刺”共存,并在其中,咀嚼出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真实而复杂的滋味。
这根“刺”,名叫生活;这部影片,是一面诚实的镜子。它照见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喉咙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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