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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平安》:与过去和解,但永不签收迟来的歉意

2025-12-17 11:0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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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 鉴片工场 ©《岁岁平安》电影海报

我从不相信“平安”二字可以轻易赠与,正如不相信时间能够自动愈合所有伤口。《岁岁平安》这部电影,初看时以为是一幅家庭温情的水墨卷轴,徐徐展开的无非是人情与岁月,细观才觉出它并非点染温情的笔,倒像是一柄沉默而光亮的手术刀——它剖开中国家庭“温良恭俭让”的表皮,露出内里那些从未真正结痂的溃烂。

导演臧连荣、许若谷的用心,我是懂得的。他们不曾急于赠人虚假的慰藉,偏要在阖家团圆的暖喧声中,俯下身去,聆听那些藏在寂静里的真话。这姿态,倒使我想起“执着现在”的人,不逃避,不粉饰,只是诚实地面对着。

记忆的绣像与裂痕

我们中国人,大约是最会装点记忆的。在这部影片里,“不忘却”与“须修饰”之间的挣扎,便成了整部故事的筋骨。

刘威葳饰演的母亲李玫,仿佛已将自己活成了一幅精心绣成的像。她的记忆是裱褙过的,那些刺人的线头都被细细剪去,扎眼的颜色也用岁月的丝线覆盖了。她并非遗忘,只是选择了有分寸的失忆。她口中反复讲述的“岁岁平安”,每说一回,细节便模糊一分,渐渐地,那故事竟脱离了最初彻骨的疼,变成一件可以示人的、带着哀愁的摆设了。

而段奥娟饰演的女儿岁岁,却是个执意要辨认绣像背面纹路的孩子。她的记忆像山间未驯的溪水,清冽而直接,兀自流淌着。父亲临终时周遭的一切——药水的气味,床单的潮润,窗外那一霎静止的绿——对她而言,都不是抽象的“遗憾”,而是具体得带着体温的碎片。这样的记忆,不求圆融,只守着那一刻的真实。

光影的言语与静默

电影里的光与影,在这里不只是景致,竟也成了心声。

该片摄影师对待光线,是近乎严苛的。老屋里的日头,从不给人暖意,倒像医院里那盏明晃晃的灯,平静地照出每一粒飞舞的尘、每一道暗旧的痕。那被许多故事描摹得朦胧温柔的“旧时光”,在此地显出了它本来的模样——不是晕开的淡彩,而是积年的、几乎可以用手指触到的灰。我尤其留意到片中那多次出现的“窗”。窗在寻常故事里,总是诗意的眺望;在这里,却成了透明的隔阂。母女几次隔着玻璃相望,那窗子不仅分开了彼此的身影,更将面容映得有些恍然了。

声音也用得极妙。父亲修车时的敲打声,反复地在片中出现,每回的节奏轻重却又有别,有时安稳如更漏,有时焦躁如乱雨。这便点破了一桩秘密:我们所听见的,何尝是那声音的本真?不过是我们各自心里愿意听见的罢了。最惊心的一处,是在记忆撕扯得最痛时,周遭一切的声响骤然退去,只余下长长一片耳鸣般的锐音。这不是疏忽,恰是心底最真的写照——当真实太过灼人,我们的灵与肉,便会自行阖上窗子。

表演如叙事

刘威葳的演绎,是叫人久久不能释怀的。她将一位母亲那“妥帖的常态”演到了极致。她的笑是合度的,她的关怀也总在分寸里,只是那双眼睛,却是空洞的。那不是茫然,倒像一间被彻底清扫过的屋宇,所有激烈的物事都已搬走,只留下干干净净的、可以待客的空间。

这般“正常”,有时比恣意的悲恸更教人惶然。因它像是一种文化的默然胜利,将活生生的人,渐渐安抚成一件稳重、柔和、没有锋芒的“摆件”。

段奥娟则勇敢地呈现了另一种真实——那“不得体”的苦楚。她的颤抖并不优美,她的眼泪会晕开脂粉,她的怨愤也打破了和睦的图景。这样的表演,本身便是对“女子该当隐忍”那古旧训诫的轻轻反问。

不和解,或许也是一种善意

《岁岁平安》最珍贵的一点,是它没有送上轻易的宽恕。

影片将尽时,女儿轻声说:“我可以同过去的自己讲和,却不必去原谅谁。”这句话,真该写入今后许多家庭故事的序页里。它静静地说出了一种新的可能:我们可以不再折磨自己,同时也不必将过往的伤害镀上金边;我们可以向前走去,同时也不必为施伤者寻个完满的借口。

真真的长大,或许正是坦然地承认,屋檐下除了暖意,也还有未曾散尽的凉薄。电影里的这家人,最终并没有相拥而泣。他们只是学会了,如何在同一个屋顶下,安然地保持一点距离。这距离并非疏冷,而是一种庄重的尊重——尊重创口需要时日凝结,尊重某些过错永难弥补,尊重每一个人都有权依着自己的步伐,慢慢生长。

无声处的回响

我说“一部好电影,一定是刨去娱乐后,还能具备教育意义和社会责任。”好的电影,滤去消费换来的愉悦后,总该有些沉静的力量能照见观众心间,担起一点沉沉的责任的。

《岁岁平安》的教益,不在教导人如何去和解,而在平静地展示:为何有些和解还未到来,或许永不会到来。它的担当,则是让那些在家庭故事里悄然失语的人,终于寻到了一种安然诉说的方式。

这话是沉重的。在一个惯用“都是为你好”来遮盖安排、以“血浓于水”来轻轻绑缚的人情世界里,这部电影提供了一扇“危险的窗”:倘若家不是港湾,而是痛楚的起始,我们可有权说出这个真实?倘若爱总与伤牵连,我们可有权只接纳暖的那一面,而避开那锐利的锋刃?

未终的叙事

《岁岁平安》或许正是让看的人恍然悟到,那些看似门内的、私己的伤怀,细细看去,都连着更广大的、时代的影。

影片最后几个画面在我心上徘徊不去:片中三人,透过不同的“窗”,望向窗外同一片渺渺的虚空。这情景里没有热气腾腾的团圆,却自有一份清明的庄重;没有涕泪交融的和解,却有一片不欺不妄的坦诚。这真真是,“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了。可它又仿佛在说,也许本不必强求相通,只要能彼此承认,承认那些无法分担的痛楚,承认我们都以自己的方式,背着或轻或重的行囊,走在同一段长路之上。

《岁岁平安》不是一部让人松快的电影。它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落在心尖最柔软处。若说它有什么价值,大约便是鼓励我们:敢于观看,敢于记得,也敢于不去原谅。在这善于遗忘的匆匆光阴里,记忆本身,已是一种温柔的抵抗。而将记忆的复杂与真实,如此诚恳地呈于光影之间,大约便是电影人所能做的最深挚的抗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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