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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语文教育之路|夏丏尊:白马湖的回响
编者按:高等教育出版社最近出版了一套《中国现代语文教育理论资料》丛书,收录夏丏尊、叶圣陶、朱光潜、陈望道等关于语文教育的一系列文章。他们是中国现代语文教育的拓荒者,怀抱着“使醇醇诸稚展发神辉”的理想探索着“人的教育”。
他们“周身温暖的光泽”首先浸润的就是作为他们教育理想第一实践场域的家庭。我们采访了这些教育家的孙辈,听他们讲述这些教育家在公共教育领域倡导的理念贯穿于家庭生活中,回溯中国现代语文教育的拓荒年代,对他们在中国现代语文教育领域所做的探索进行一次回望,回到白马湖和分水塘,回到教育的现场,重走现代语文教育之路。
冬日,白马湖的风,穿过松林,掠过水面。住在湖边的人,饱受寒风折磨,在《白马湖之冬》里,夏丏尊回忆道:“那里的风,差不多日日有的。呼呼作响,好像虎吼……全家吃毕夜饭即睡入被窝里,静听寒风的怒号,湖水的澎湃。”
这篇透着苦寒和乐观的散文,却成为中国现代散文史上清隽的一笔。白马湖位于浙江上虞,上世纪20年代之前,是一片尚未开垦的荒地,两三里内没有人烟。在这片荒芜的湖畔,此后在中国现代教育史上赫赫有名的春晖中学拔地而起,开启现代教育的改革之路。白马湖的风声里,有远离尘嚣的静寂,更有夏丏尊们投身教育、耕耘理想的执着。

春晖中学全景历史照片
近一个世纪后,夏丏尊的曾孙夏光先生仍记得那片湖水。童年时,夏光常随祖母居住于夏丏尊在白马湖畔亲手建造的“平屋”中。在他的记忆里,夏天草木葳蕤,湖水清凉,满目“全都是自然风光”,还是一个闭塞安宁的村落。每天只听到几次火车开过,人们以火车的轰隆声可以辨别时辰。
1921年底,夏丏尊受邀来到春晖中学担任国文教员。在这片湖水边,夏丏尊开始思考孩子们应该如何学国文。几年前,新文化运动刚刚兴起,文白之争仍未定音,夏丏尊显然认为,文言与白话都是中国语言,也都是优美的语言。但如何阐述、拆解、传达、教育这种美,是一个太新颖、也太重要的问题。

今天的白马湖畔
白马湖畔的教育理想国
上世纪20年代初,浙江上虞白马湖还是一派宁静的田园风光。正是在这里,实业家陈春澜捐资、教育家经亨颐主持,创办了春晖中学。夏丏尊从湖南第一师范被召回故乡,成为这所乡村中学最早的拓荒者之一。白马湖畔的一条小河两岸,一边是校园,一边是职工校舍,夏丏尊就住在学校对面的一处平房中,房子是他自己建的。
在夏光对澎湃新闻的回忆中,几十年后,祖母依然居住在夏丏尊建造的“平屋”里,那是一座朴素坚实的瓦房。奇妙的是,这一带形成了一处独特的文人村落:在夏家平屋旁边,朱自清曾住在夏丏尊弟弟建造的院落里,后被称为“朱自清旧居”;往里走,院中有一棵柳树的院落,是丰子恺的“小杨柳屋”;李叔同出家后,友人们还为他在湖畔建造了“晚晴山房”。这些当初还十分简陋的房子,如今被重新修缮和包装,成为一组名人故居建筑群。

平屋

朱自清的旧居
在这片穷乡僻壤,夏丏尊与他的朋友们因缘际会,创造了一个教育理想国——20世纪初的春晖中学。这里不仅是浙江中学界最早实行男女同校的学校之一,还采用了大量《新青年》等进步刊物作为教材。在这里,夏丏尊和朱自清教语文,朱光潜教英文,丰子恺教美术和音乐(他为孟郊《游子吟》谱曲作为校歌)……蔡元培、俞平伯、陈望道、叶圣陶等也应邀在此讲学或考察,使得这所位于乡村的中学全国闻名,获得了“北有南开,南有春晖”的美名。

1928年,叶圣陶(左一)、胡愈之(左二)、夏丏尊(右一)等人在白马湖畔的“平屋”前留影。
群星闪耀的时刻
后来集体成为“民国大师”的很多学者,齐聚荒郊野岭办中学教育,这是怎样的因缘际会?
夏光说起夏丏尊与春晖中学的渊源:“清末的时候,浙江人去日本留学的很多,比如鲁迅。夏丏尊去日本后,考上东京高等工业学校,一边等清政府的官费,一边在学校里读书,结果读了大半年,学费还是申请不下来。当时清政府很腐败,没钱了,只能辍学回国,1908年开始到浙江官立两级师范学堂(1913年更名为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当老师。经亨颐在浙江官立两级师范学堂做校长,后来1921年他来办春晖中学,就把夏丏尊请来了。当时夏丏尊已经在湖南第一师范教书。”
今天再回看夏丏尊早期从事教育的这段经历,会发现其中点缀着很多后来我们如雷贯耳的名字。在浙江官立两级师范学堂,夏丏尊一开始当舍监——一个常被学生捉弄的卑微职务。当时学校有一位生物老师,叫周树人,他们因为都从日本回来,所以还帮日本教员做翻译。后来又来了一位既教音乐又教美术的老师,是经亨颐开出很高的工资从上海聘来的,名叫李叔同。到了湖南一师,学校有一位小学部主任,是湖南本地人,叫毛泽东。

丰子恺在开会时画的大家的漫画形象
被经亨颐请到白马湖的时候,夏丏尊实际上成为春晖中学教导主任之类的角色,也是教育方针的重要制定者。一批优秀的教师也是他请来的,比如丰子恺就是他在浙江一师的学生。
丰子恺后来不止一次地谈起夏丏尊对自己的影响。他说自己几乎是在夏丏尊手把手的指导与帮助下,才充分发挥了自己的写作才能。他的散文集《缘缘堂随笔》就是受到夏丏尊大胆革新的影响而诞生的。“以往我每逢写一篇文章,写完之后总要想:‘不知这篇东西夏先生看了怎么说。’”

丰子恺公开发表的第一幅漫画作品《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发表在朱自清、俞平伯合编的《我们的七月》上
《爱的教育》与夏丏尊“爱的教育”
丰子恺说起老师夏丏尊时,认为他极为博学仁慈,谆谆善诱,不同于李叔同等老师的严格,是一种“妈妈的教育”。其中正透露出夏丏尊的教育观。
1921年底到1924年,在春晖中学的三年间,夏丏尊翻译了《爱的教育》,成为“白马湖作家群”的核心,也在教学中摸索着他的教育理想。
1923年,夏丏尊偶然读到日译本《爱的学校》,原作者是意大利作家埃迪蒙托·德·亚米契斯。他被书中“一个小学生的日记”里流淌的真挚情感深深打动,将其译介到中国,并定名为《爱的教育》。翻译过程充满个人的情感投入,“我在四年前始得此书的日译本,记得曾流着泪三日夜读毕。”他将自己对教育的理解融入翻译中,深感“书中叙述亲子之爱,师生之情,朋友之谊,乡国之感,社会之同情,都已近于理想的世界”,遂发愿要挤时间把它翻译出来。
“学校教育到现在,真空虚极了。单从外形的制度上、方法上,走马灯似的更变迎合,而于教育的生命的某物,从未闻有人培养顾及。好像掘池,有人说四方形好,有人又说圆形好,朝三暮四改个不休,而于池的所以为池的要素的水,反无人注意。教育上的水是什么?就是情,就是爱。”在译者序言中,夏丏尊坦言自己受到这本书的震动,是因为当时中国的教育缺乏的正是对爱的教育。
《爱的教育》本书在1926年由开明书店出版后,在十余年间再版三十余次,成为民国时期最畅销的教育读物之一。夏光提及一个生动的细节:一次聚会上,鲁迅曾笑着对夏丏尊说:“你这本书卖得这么好,可以靠它发财了。但是夏丏尊却从未将此书视为牟利工具,而是将其作为实践爱的教育理念的载体。”

开明书店初版夏丏尊译本《爱的教育》
在春晖中学,夏丏尊也是以《爱的教育》中所提倡的那种悲悯的情怀来对待自己的学生的。曾有一个名叫赵平复的学生,因仰慕李叔同而报考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入学时李叔同已出家。夏丏尊看出学生的失落,将李叔同写给自己的一封亲笔信赠予这位少年,以此慰藉其心。这份书信后来被赵平复精心装裱,成为他珍藏之物。多年以后,赵平复改名柔石,参加革命,牺牲于29岁,成为左联烈士。除了柔石,冯雪峰、汪静之、曹聚仁等人,都是夏丏尊的学生。
夏丏尊所提倡的“爱的教育”中有一个十分突出的内容是人格教育。他在《教育的背景》一文中尖锐地批评道:“现在的学校教育是学店的教育,教育者与被教育者的中间只有知识的授受,毫无人格上的接触,简单一句话,教育者是卖知识的人,被教育者是买知识的人罢了……真正的教育需完成被教育者的人格……”夏先生赞扬李叔同时说,“他做教师有人格作背景,好比佛菩萨有灵光,所以不威胁学生,而学生见他自生畏敬。他是实行人格感化的一位大教育家。”这样内容,今天看来仍振聋发聩。
写教材:为语文教育寻找到一条科学化的道路
1925年,夏丏尊离开白马湖,前往上海。1926年,他加入章锡琛兄弟创办的开明书店。
这家书店从诞生之初就带有鲜明的教育理想色彩。开明书店的出版物主要以青年读者和中学生为主要对象,其最具影响力的《中学生》杂志长销不衰,凝聚着一大批进步作者与读者,成为影响一代又一代读者的品牌出版物。夏丏尊担任开明书店编辑所所长,并主编《中学生》杂志,他自己也在《中学生》上发表了大量文章,谈读书、写作和国文教育。
在开明书店,夏丏尊完成了一次从教师到出版家的身份跨越,但他始终未曾离开教育。他敏锐地意识到,教材的革新才是语文教育改革最根本的抓手。当时市面上的国文教材,或陈腐艰深,或杂乱无章,缺乏科学系统的编排。夏丏尊决心编写一套“真正适合中学生”的语文教材。
1934年,夏丏尊与叶圣陶、陈望道、宋云彬合作编写的《开明国文讲义》出版。这部教材首创了以“文话”统领单元的结构——每单元先有一篇讲解读写知识的“文话”,再配以精心选择的范文,最后设置“文法与修辞”知识和“习问”练习。这种“知识引领、范文示范、练习巩固”的三段式结构,在当时令人耳目一新。

《中国现代语文教育理论资料·夏丏尊专集》所收《开明国文讲义》编辑例言
夏丏尊并不满足,1935年,他与叶圣陶开始了更大胆的尝试——《国文百八课》。《国文百八课》创造性地确立了“文话+文选+文法/修辞+习问”的四段单元结构,计划共108课,分为6册,实际上因为抗日战争爆发,一共编成4册72课。每一课都有一个明确的语文能力训练目标。夏丏尊主张“一课一得”,反对面面俱到却浅尝辄止。他亲自挑选了大量反映现实生活、语言鲜活的白话文作品,与经典文言文形成有机搭配。
《国文百八课》里面民国时期白话文与文言文的大致比例约为3:2,应用文和说明文占较大比重。在白话文中,记叙文体裁居多,且不少文章沿用至今,如,《孔乙己》《背影》《最后一课》等。

《国文百八课》
那时,白话文刚刚普及十余年,中国的语言还处于文言与白话交织、融合的探索时期,在这个略显凌乱的时候,夏丏尊、叶圣陶等人希望为语文教育寻找到一条科学化的道路。在《国文百八课》“编辑大意”中,夏丏尊和叶圣陶宣称:“在学校教育上,国文科向和其他科学对列,不被认为一种科学,因此国文科至今还缺乏客观具体的科学性。本书编辑旨趣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想给予国文科以科学性,一扫从来玄妙笼统的观念。”
《国文百八课》先用前五篇概括介绍了文章的基本常识,接着再讲应用文、记叙文、说明文、议论文,穿插讲小说、散文、诗歌、戏剧等文学样式。尤为可贵的是,这套教材还处处体现着“生活化语文”理念,设计了引导学生观察生活、记录生活的写作练习,如“描写校园里的一棵树”“记录一次市集见闻”等,将语文学习与学生的生命体验紧密相连。“我们希望读者把这本书当作一只船,航到生活的大海中去。”夏丏尊在编辑例言中说。
“我们以为杂乱地把文章选给学生读,不论目的何在,是从来国文科教学的大毛病。文章是读不完的,与其漫然的瞎读,究不如定了目标来读。”《国文百八课》以单元化的方式实践了这一思想。某种程度上,今天中国人的语文课本,很多地方在《国文百八课》中都能找到源头,比如“单元”成为语文教科书的结构形式,就是从这本书开始的。略微不同的是,当时的单元就是现在的一课,而现在每篇课文的教学分解任务和步骤,大体也是按照《国文百八课》的思路而来。
可以说,这套教材奠定了中国语文教材的基本样貌和结构。直到今天,我们对于语文教材和语文教育的认识,这都是一个重要的起草时刻。

《中国现代语文教育理论资料·夏丏尊专集》 所收《国文百八课》第二册 教景物描写
论“语感”:触摸语言的温度
在丰富的教学与编辑实践中,夏丏尊逐渐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语感论”。他认为,语文教育的核心不是灌输语法规则,而是培养学生对语言文字敏锐而丰富的感受力。这种语感,绝非来自对语法规则的机械记忆或字词含义的孤立理解,是“近乎直觉的、整体性的语言领悟力”。
夏丏尊曾经以《我的家庭》为题,让学生写作文。学生交来的作文都是“我家在何处,有屋几间,以何为业,有人口若干……”之类的干巴巴的描述。“原来他们把‘家庭’只解作一所屋里的一群人了!”夏丏尊感叹。听到“家庭”这两个字的时候,学生没有联想到一个个鲜活的家庭成员,没有想到生动的日常生活,没有想到亲情的涌动,这两个字没有勾起他们的情感,或者不具备利用文字表达这些情感的能力,这就是语文教育的失败。
因此,夏丏尊如此解释“语感”——“对于文字应有灵敏的感觉。姑且名这感觉为语感。”
针对当时语文教育脱离实践、机械灌输知识的弊端,夏丏尊主张语感培养必须植根于丰富的语言实践与积累,反对枯燥的形式训练。他指出可通过精读涵泳、写作历练、比较品鉴、生活联结等方法培养语感。在春晖中学任教期间,夏丏尊提倡小品文教学,提倡课外阅读名著,还亲自为学生编制课余阅读书目,培养学生对优美语言的感知。
在春晖中学,他常常让学生对比阅读不同风格的文章,体会语言节奏的差异;他带着学生在白马湖畔散步,让他们描述风吹过湖面的声音,训练他们用准确的语言捕捉细微的感受。夏丏尊相信,真正的语感来自于“形式与内容的统一”,来自于对语言背后情感与文化的体悟。

白马湖夏丏尊故居的塑像
实际上,语感论呼唤的就是人们通过语言对美的感知。早在1913年,夏丏尊便在《学斋随想录》中写道:“斯世无限之烦恼,可借美以求暂时之解脱,见佳景美画,闻幽乐良曲,有遑忆名利恩怨者否?”他对于美的欣赏和提倡一以贯之,后来注入了语文教育中。
语感论在他编写的教材中得到充分体现。《国文百八课》中,他特意将朱自清描写白马湖的散文与古人写景诗文并列,让学生感受不同时代、不同风格的语言如何表达相似的自然之美。这种“比较品鉴”的方法,至今仍是语文教学的重要手段。
夏丏尊的语感论,与其挚友叶圣陶倡导的养成良好语文习惯的理念交相辉映,共同构筑了中国现代语文教育语感论的重要理论基石。
1946年,夏丏尊病逝于上海,未能见到三年后出生的曾孙夏光。但他留下的教育遗产,却如白马湖的风,穿越时光,滋养着后来者。

白马湖畔附近,夏丏尊墓
“上虞是我老家,我小时候每年都回白马湖。祖母原来就住在当时曾祖父建造的平屋里,他过世以后,这个房子就是我祖母居住,主要承担照管祖屋的责任。每年暑假、寒假,我们住在上海的小孩,都愿意回去,到乡间去。因为那时候农村地方大,玩的东西多,我们对故乡应该说是很了解,现在跟旁边的春晖中学关系也蛮密切。”夏光说道。

书影
夏光在采访中说,在夏丏尊那一代人的教育理念中,“爱的教育”永远不会过时——培养一个善良、正直的人,培养一个内心充满爱的人,始终是教育的根本。但他也很清醒,今天的教育需要在传承中创新,找到适合当代学生接受的方式。“春晖中学的校训是与时俱进,这也很要紧。那时的文笔跟现在的文笔是两回事,我们在传承那时的语文教学思想和实践的同时,也需要创新,需要找到符合这个时代的方式。”夏光说。
一百年前的白马湖畔,“好客如命”的夏丏尊家常常高朋满座。朱自清曾回忆道,夏丏尊家里最讲究,有字画、古瓷、铜佛,陈设常常变换,院里满种着花,“丏翁夫人的烹调也极好,每回总是满满的盘碗拿出来,空空的收回去……”白马湖的风依旧在吹,吹过夏丏尊的平屋,吹过春晖中学的课堂,吹过战火中的开明书店,也吹过今天读来仍有真知灼见、仍不过时的字里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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