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枪口下寻找呼吸——齐溪的眼神，说出了《用武之地》全部温柔与残酷

插图 | 鉴片工场 ©《用武之地》电影海报

尘土飞扬的非洲公路上，车子在无垠的赭黄色沙海中，如一叶小小的舟。马笑摇下车窗，风里还带着白日太阳炙烤大地的余温，近乎一种温柔的残酷。身旁的潘文佳，眸子映着非洲旷野上低垂的、仿佛触手可及的星子，那光里，满满地漾着归家的、宁静的喜悦。

于“沙浪晴光中”寻觅人生宁馨的怅惘与温柔在此刻无比强烈，仿佛整片沙漠，都在替心脏跳动的“余温”作证。然而，《用武之地》的导演申奥，却偏要将这片刻的温柔，置于铁砧之上。下一秒，裂帛般的枪声撕碎了一切，漫天的星子仿佛都震落下来，化为流火与尘埃。文明与野蛮，安宁与离乱，其间相隔的，往往不是一个浩瀚的海洋，而是命运在转弯处，一次冷酷的、不容分说的颠簸。

这颠簸，便是影片为所有观者设下的熔炉。我们习惯了在战争与动作的类型外衣下，期待一位英雄的诞生，一次正义对邪恶酣畅淋漓的碾压。但申奥与他的演员们——肖央、齐溪、任达华、郑恺、潘斌龙等等所做的，却是沉默地、执着地，拆解了那袭想象中金光闪闪的英雄斗篷。肖央演绎的马笑，瑟缩时肩膀的颤抖，奔逃时喉头压抑的粗喘，那不是演绎，那是生命本体在恐惧面前最诚实的战栗。

马笑让我想起诺曼·梅勒笔下的士兵，英雄主义并非天性，而是在持续的、细碎的崩溃边缘，偶然凝聚起来的一口气。齐溪的潘文佳，双手惯于执握手术刀，在无影灯下构建生命的秩序，此刻却要在血肉横飞的混乱中，用这双手去扒开生存的缝隙。她的坚韧里，总含着一丝将断未断的脆弱，像暴风雨里一茎芦苇，弯而不折。

这便是《用武之地》最核心的“用武”之地了。它不在宏大的叙事与口号里，而在这些具体的、卑微的、甚至有些不堪的求生细节之中。任达华饰演的商人周伟杰，圆滑的市侩气下，藏着孤狼般的反击；郑恺饰演的工程师苗峰，用专业知识寻求出路，理智是他在惊涛中的浮木；潘斌龙饰演的小人物老田，则在极端的挤压下，迸发出令人愕然的生命力。他们不是符号，而是一个个在熔炉里被重新锻造的灵魂。

导演申奥的镜头，便像一位沉静的炼金术士，不回避高温熔解时的扭曲与惨叫，只为了窥看，在一切杂质被剥落后，那最后一点人性的金属，会呈现出何种光泽。这让我联想到社会学家鲍曼对“现代性与大屠杀”的剖析：极端环境并非创造怪物，它更像一面凸透镜，将日常社会中已然存在的冷漠、怯懦、勇气与牺牲，放大到令人无法逼视的清晰度。

技术是这面凸透镜的精密镜片。全片采用IMAX拍摄，本是为了那多出26%的视觉疆域，用以容纳沙漠的苍茫与战争的暴烈。但我更感动于它在“小”处的运用。地窖里，一束光从缝隙漏下，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沉浮，IMAX的极致清晰，让每一粒微尘都拥有了生命般的质感。那光是希望吗？或许是，但它更照见了周遭无边的、粘稠的黑暗，与黑暗中人们脸上绝望的静默。

这便是申奥导演的高明，技术从不喧宾夺主，它只是让“真实”变得更具侵彻力。那场著名的“子弹集市”，枪支如蔬菜般陈列，童稚的面孔与黝黑的金属并列，一种怪诞的日常感油然而生。没有刻意的戏剧渲染，只是平静地呈现，而这平静本身，已是最大的惊心动魄。声音的设计亦如是，从初闻枪响时耳膜的炸裂感，到后来枪声化为背景里单调的节奏，听觉的适应，恰恰映射出心灵如何在持续的重压下，被迫变得麻木，而这麻木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悲剧。

于是，我们跟随着这些熔炉中的灵魂，完成一场内心的跋涉。从最初的惊惧，到挣扎的狼狈，再到某种绝境中的清醒。这不是一场胜利的远征，而是一次被迫的、向人性深处的沉潜。马笑最终的眼神，与片头那个憧憬归途的记者已截然不同，那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摧毁了，但似乎又有一些更坚硬的东西，从废墟里生长出来。这生长无关荣耀，它只关乎理解——理解生命的脆弱，理解黑暗的深度，也理解那在深夜里，为了守护另一具颤抖的躯体，所能迸发的、萤火般微弱的勇气。

走出影院，城市的霓虹依旧流转不息，车水马龙编织着太平的幻觉。但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影院座椅扶手的冰凉，与那银幕上传递而来的、沙砾的粗粝与烽火的灼热。好的战争片，从来不是为了歌颂战争，而是为了在和平的肌体上，留下一道隐形的、警惕的疤痕。《用武之地》正是这样一道疤痕。它用极致的类型片手段，完成了一次严肃的人文叩问：当文明的虚饰被战火焚尽，裸露出的，会是怎样的人性基底？

申奥导演此次的“用武”，功夫在诗外。他摆脱了单纯的动作奇观或情绪煽动，转而构建一个可怖又可感的情境实验室。肖央、齐溪等演员，则贡献了去除了表演痕迹的“生存报告”。他们共同让我们看到，英雄或许遥不可及，但人在绝境中守护生命尊严、持守善良底线的可能，却真实地闪烁在每一个平凡的个体之中。

这闪烁虽微，却足以刺穿最浓重的黑夜。这便是一部作品，在提供了惊心动魄的娱乐之后，所能赋予我们的、更为珍贵的东西：一种冷峻的注视，一捧温热的思索，以及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惕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