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金熊猫杰出摄影艺术家专访|胡为一:我并不追求可控的图像
在这次访谈中,艺术家回溯了自身创作路径中一次重要而缓慢的位移:从借助技术“观看世界”,到以身体亲身介入、成为世界的一部分。影像不再只是再现的工具,而逐渐显露出其作为系统、权力结构与感知机制的复杂面向;身体、物质、偶然性与时间的腐蚀,则成为撬动这一系统的关键力量。无论是被胃酸侵蚀的胶片、失去地理指认的山景,还是由多重生命形态拼接而成的“非二元之身”,这些作品共同指向一种持续生成的存在经验——它拒绝清晰的边界,也拒绝单一的中心。在对技术、自然、生命与图像真实性的反复追问中,艺术被视为一种仍然有效的实践:它不提供确定答案,而是在失衡的世界里,帮助我们重新感知重量、痛感与相互关联的可能性。
采访:许若炎
受访者:胡为一
Q&A
您早期的作品,比如《低级景观》,更多关注影像生成的机制;而近年的《侵蚀》和《梦中身》则让身体直接介入创作。我想请您谈谈这种由“观看世界”到“成为世界一部分”的转变:是什么促使您从技术与影像的问题,走向身体与存在的探讨?
《低级景观》系列的初衷是通过机械和摄像头模拟人的观察和运动,实际上是试图用技术来代替我们的身体,去观看一个被构建出来的微观世界。这背后是一种对“影像生成机制”的思考,借由技术让图像与物之间的关系更加微妙。但其实这还隐藏着一种对技术的质疑:究竟是我们掌控了这些技术,还是被技术所掌控?我们是黄雀,还是跟蝉同命运的存在?
比较有意思的一个案例是2016年在深圳华美术馆展出的《低级景观1》。我做了一个特别的空间设计。在展览中,观众首先进入一个空间,看到的是上帝视角下的皮箱内微型世界。接着,他们进入另一个房间,一个普通的家庭客厅,但当他们注意到窗户、电视和电脑上的影像时,才意识到所有的画面都来自外面那个皮箱内部。这种设置会让人们开始质疑:我们生活的世界,到底是由我们控制,还是早已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所操控?从最初的观察者,我们逐渐变成了被观察者,或者说,我们从来就不是外部观察者,而是嵌入了这个系统之中的一部分。我们所有的行动、思想、甚至感知,是否都在某种无形的系统干预之下运转?
这里有这极强的反乌托邦的思考在里面,或者是它一直贯穿在我的创作中。这些年我可能会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悲观,在严密的控制下更加强调身体的主体性。例如创作于2021年的《侵蚀》系列,通过胃酸对胶片的侵蚀,让本来严谨的冲洗胶卷过程变得不可控,身体的主动介入让系统暂时当机,生活中的真实才会得以从缝隙中浮现。而这种真实,正是那些被控制、被忽视、甚至被消解的感知的重新涌现,形成对技术构成的“权力结构”的挑战。

©️胡为一
《窗外无窗》
影像装置
174/110/20cm
2019年
《侵蚀》系列里,很多作品在视觉上几乎看不出它们原本是拍摄于香格里拉、青海、甘肃或川西的山景。因为胶片被胃酸腐蚀后,风景变得抽象、甚至失去了地理可识别性。您会担心这种观看难度、或者说“艺术的理解成本”吗?还是说,这种让观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重新感受“陌生的自然”,正是作品的一部分?
从影像发展的角度来看,技术一直在驱动我们试图创造更接近“真实”的图像。但对我而言,这种追求除了在天文、医疗、军事等领域寻求突破之外,其实是没有多大意义的。艺术所追求的真实,绝不是肉眼所看到的现实。可能在亚当斯之前,没人能将山拍得那么美,但这份美一旦被捕捉,成为一种认知和教条,就已经失去了意义。这个问题其实也适用于绘画。当代的摄影和绘画,面对的从来不仅仅是“拍什么”或“怎么拍”,而是去追问图像本身以及它的意义何在?究竟什么才是“真实”?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作品中的山和风景,或者更广泛的抽象,也只是图像操作的一种结果。它是否能被识别,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反而,想象和感受是视觉识别所无法达到的。我更希望观众能通过作品去想象这些画面是如何构成的,通过画面感知身体的存在,而不是单纯依赖视觉识别系统。甚至可以说,一个盲人可能比我们任何人都更“真实”地感知这个世界。
在不同阶段的创作中,您不断在身体、自然与媒介之间寻找新的平衡。此刻,您的创作焦点是否已从图像转向某种更内在的“存在经验”?您如何理解艺术在今天的哲学意义——它是否仍能参与构建关于人、世界与感知的知识?
这可能和我是天秤座有关。别人常说我的作品涉及身体,似乎也对,但仔细一看,却又不完全是;有些人说我的作品探讨自然和生态,但其实也不完全如此。技术与媒介也一直是我创作的一部分,但许多作品却仍然是用非常古典的方式完成。很长一段时间,我困惑于这个问题:究竟我的创作“母题”是什么?我似乎在多个领域之间徘徊,最后却又以一种平衡感,将所有的元素一碗水端平。
最近几年,我似乎对此释然。既然我能够跨越多个领域并将它们统一,为什么不继续这样做下去呢?尤其是在如今这个混乱的时代,任何已知的答案都可能被推翻,学术领域的边界也日益模糊。在这样一个即将失衡的状况下,不断重新修正自己并寻求新的平衡变得尤为重要。这或许就是我所谓的“内在的存在经验”。
至于图像问题,我认为图像是永远跟随着艺术家的,但许多艺术家却是为了某种图像范式打工,这是在以商品逻辑为导向。对我而言,真正重要的问题是:“我是谁?”我所创造的图像是在构建我与世界的关系,不断完善我对自我的认知。而对于他者,我其实不好说。但我希望艺术能够有这样的力量,为这个破碎的世界与人构建一种共同的价值和意义。

©️胡为一
《轻取》
影像装置
170 × 102 × 14 cm
材质:显示器、旧路灯、铁、LED灯
2019年
在当今数字化的轻盈趋势下,您的影像总带有一种反数字时代的“重量”,那种重量来自物质、来自身体,也来自时间的腐蚀。对您而言,让影像重新拥有重量,是为了让它更真实,还是为了让我们重新感受到痛感与存在?
首先我并不认为艺术作品的价值在于“重”与“轻”,我的审美其实倾向于那些轻盈的作品,能够四两拨千斤的。你提到的作品中的“重量感”, 可能源于我使用的材料,这些年我常用胶片拍摄,并喜欢在暗房中亲手影像。与物质接触时,双手能给我一种踏实的感觉。
有一次在用电脑去除胶片上的灰尘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禅宗六祖慧能的那句话:“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句话原本是关于空性的,但我却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为什么我要去修除胶片上的灰尘?如果胶片本身没有物质性,哪里会有灰尘?而现在我试图将它恢复成非物质状态,岂不是毫无意义?
很多事情本质上都是这样的,物质的魅力恰恰在于它的缺陷。灰尘、瑕疵、腐蚀,这些无法摆脱的缺陷构成了物质的“重量”。我记得韩炳哲曾经批判过现在的那种“平滑美学”,他说这种审美缺少“否定性”,其实说的是一回事。死亡是我们每个人都无法逃避的终极否定性,但也正是这种“否定”,让所有人的存在以及所有物的存在,更有重量和意义。
《梦中身》中您提出了“非二元的ta者”这个概念,打破了性别和物种的界限。在您看来,当人类不再是创作的中心时,我们该如何重新理解“生命”?艺术是否可以成为不同生命形式之间的一种共通语言?
《梦中身》系列源自我在2020年创作的《蓝色骨头》系列。那时,疫情让我不断思考个体如何面对死亡与病痛,是否可以通过艺术与想象力来与伤痛和解。于是,我开始以受伤患者的X光片为素材,尝试通过直面伤痛的方式消解个体对创伤经历的恐惧。
到了《梦中身》系列,我将个体的经历推向了群体,或者说物种的层面。这些来自不同患者的X光片,拼接成一个整体的人形骷髅。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我创造了它,却无法定义它。它像是弗兰肯斯坦式的存在,一个无法完全把握的终极生命形态。至今,我依然没有确切的答案。到现在,我已经创作了四个版本,今年完成的一个版本中,植物在画面中所占比例更大了,仿佛它们在进化,也许未来它们会完全覆盖人的形态,或者彻底放弃人类的造型。此时,“非二元的ta者”这一概念也许只是暂时的,我更关心的是生命的可能性,以及生命形式的边界在不断拓展的过程。
关于艺术是否能成为不同生命形式之间的共通语言,我不敢确定。但通过排除法,我相信答案是肯定的。你不能和植物谈股票,但它们和你一样能辨别好听的音乐和噪音,甚至比我们更加敏锐。

©️胡为一
蓝图 NO.8.蓝晒摄影
142 × 112 cm
2021-2025年
您的作品往往带有实验性的偶然性,比如材料反应的差异、冲洗中不可预知的结果。当图像不再可控、甚至带有“失败”的痕迹时,您是否觉得这种不确定性反而更接近真实?在您看来,什么才是“影像的真实”?
首先,“真实”不应由人们的主观看法所改变,它是无法被操控或制造的。这正是“真实”的核心要素。要接近“影像的真实”,就必须尽量减少人为干预的痕迹,但这与艺术作品的作者性又相互矛盾,这种矛盾的平衡是最难掌握的。我无法做到绝对的真实,而这种绝对的真实也本不存在。举个例子,我们讨论纪录片时,并不是在追求绝对的真实,而是说它相较于电影,更加客观而已。
我的工作很大程度上仅是增加了一些可能导致真实发生的条件,比如我让冲洗过程中的不可控因素增加,尽量让结果自由发展。但在最终的选片过程中,我还是会在那些“失败”的图像中,选择一个最符合我个人审美的作为作品。我觉得这种与偶然性的合作最为有趣。它让我感到放松,因为在这个设定里失败是可以被接受的,它和我一样,是世界规律的一部分。放弃与地心引力的对抗,让我反而变得更轻盈。
从蓝晒工艺到医学影像,您的创作不断跨越艺术与科学的边界。您进行这些实验,是为了寻找新的视觉语言,还是希望通过艺术去重新认识世界?在与科学概念的对话中,您如何保持艺术的感性与诗意?
艺术和科学之间并没有明确的边界。以摄影为例,今天我们将其视为一种艺术形式,但摄影的发明最初是一项技术,源自对光学和化学技术的掌握,而化学最早曾被称为炼金术,如今算是神秘主义的范畴,这些领域的边界非常模糊。比如发明蓝晒法的谢赫尔爵士,他既是天文学家、物理学家和化学家,这在今天是难以想象的。
我并不是说要回到那个学科未系统化的时代,而是提倡一种跨越学科的视野,用全景式的角度来看待我们所处的时空。这正是我对医学影像和跨学科创作感兴趣的原因。它代表了一种更广阔的世界观,而不仅仅是对深度追求。广度和深度并不矛盾,二者相辅相成。
现在我们理解的“艺术”其实是一个相对晚近的概念。在很长一段时间,艺术与技术是分离的,或者说只有“术”而没有“艺”。如今这两者合并,但现实中仍然存在割裂。例如,艺考生花费数年学习素描和色彩,考入美院,突然宣布要开始搞创作了,一个个如白纸一般只会削铅笔,这能行呢?就像高中时抓早恋,大学里却被要求要搞对象毕业了就结婚,你甚至对女性的生理结构都一无所知,这怎么搞?所以我非常庆幸自己从小就是个坏学生。
新的视觉语言和创造的可能性,往往源自广泛的积累,而这种积累无法仅通过训练完成。它需要丰富的具身经验和感知。对我来说,跨学科的真正意义,不是成为技术发烧友,或生物学博士,而是通过不熟悉的经验与感知带来的刺激,获得全新的视角。这是一场远行,但绝非离开。最终,当我们回到原点时,已不再是出发前的自己。
艺术家的多件作品正在成都当代影像馆集中呈现,诚邀各位观众走进展厅观展。

胡为一,1990年生于中国上海,当代艺术家,现工作与生活于上海。2013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公共艺术系,2016年于该校跨媒体艺术学院取得硕士学位,师从中国影像艺术奠基人张培力教授。
自2012年起,胡为一展开以研究为导向的多媒介艺术实践,涵盖影像装置、摄影、物件剧场与行为表演。其作品聚焦图像物性、观看机制、身体政治与生态哲学,通过自驱动影像系统、多视角空间结构与材料逻辑,建立去人类中心的叙事语言与图像秩序。
代表作品包括《低级景观》系列、《窗外无窗》、《侵蚀》、《花之奇观》、《蓝图》、《梦中身》等。
金熊猫摄影艺术奖独家合作伙伴

SIGMA适马自1961年在日本创建以来,一直以影像为基点,深耕光学制造。影像创作与摄影工具密不可分。每一次按下快门的瞬间,或心潮澎湃,或冷静深思,都是创作者对时光的定格和摹写。一直以来,SIGMA适马秉持着成为定格重要瞬间之路上忠实伙伴的信念,陪伴创作者们共同体会影像艺术所带来的喜悦幸福。秉持着这样的理念,SIGMA适马始终坚持以高科技为目标,提供创新性的产品与服务,包括广受好评的 SIGMA GLOBAL VISION 系列、全画幅无反相机BF、 fp以及 fp L 系列、世界独一无二的三层传感器“Foveon X3”等等,为更多用户在各类艺术创作上提供更具个性的选择。
撰文、排版:许若炎、马欣乐(实习)
审核:赵晞雯、李轶
正在展出






开放时间
周二至周日,10:00—18:00(17:00停止入场)周一闭馆,国家法定节假日除外
票务信息
单人票:60元/张
双人票:90元/套
优惠票:30元/张(学生及60周岁以上老人凭有效证件/身份证件在本馆咨询台购买纸质门票)
免 票:残疾人、现役军人及1.3米以下儿童(需有一名成人陪同入场)携带有效证件,到影像馆咨询台核验后兑换免费门票。

http://www.cdcim.cn
028-62605635



原标题:《金熊猫杰出摄影艺术家专访|胡为一:我并不追求可控的图像》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