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沈阳 | 东北各地的三角飘窗

这个话题要从去年三月份在新浪微博@沈阳图景 上发布的一个帖子说起。帖子的标题是《铁路小区的三角飘窗》，其实真正的话头是我在国立国会图书馆网站上查阅资料时，偶然发现一本日本建筑公司株式会社清水组1940年编辑出版的《工事年鑑》，其中有一张图片突然引起我的兴趣。

资料来源：国立国会图书馆

这张图片是大同洋灰株式会社工场社宅竣工后的照片，引起我兴趣的是窗户的造型，窗体凸出墙壁，形成一个三棱柱。这个造型似曾相识，我赶紧搜索自己的图片库，找到了几年前拍摄的一组照片。

那天路过南八马路沈铁小区，发现里有一批住宅楼就有这种窗户，感觉很新奇，因为这种窗户在沈阳很少见，于是拍了不少照片留作记录。这片小区是拆除原有满铁社宅新建的高层建筑，虽然楼型不同，但园区规划与老地图如出一辙，而这种窗户可能也借鉴了原建筑的样式。

继续往前翻，十多年前，在苏家屯劳动公园附近的满铁社宅旧址，也拍到过这样的窗户。这里的造型比大同洋灰的增添了浓重的装饰线脚，可以看作是升级版本。

从这三张照片大致能判断出这种窗户的历史背景，出现的时间是伪满洲国时期，建筑用途基本上是工人住宅。至于它的好处，用笨理儿想，不就是增加采光，扩大窗台面积嘛。

图片来源：lysonhome.com

但是，要真正摸清它的来路，还得从有关建筑施工的资料里寻找线索。在主营家装工程的LYSON公司的网站上，我找到了相似的工程案例。他们管这种凸出墙体以外的窗户叫作Bay Window，规范的翻译应该是凸窗，就是我们熟悉的飘窗。飘窗这个翻译简直是神来之笔，与楼盘宣传中的诸多溢美之词相类，可见地产营销领域暗藏不少文学家和翻译家。

根据这家建筑施工单位总结的文章，“这类窗户的核心优势在于采光更充足、通风效果更佳，同时还能增强空间的视觉通透感。”还有一点大家看上面的图片就能感觉到，有了飘窗的建筑外观极富装饰性，显豪华，上档次，迎合了富裕阶层的审美取向。

图片来源：lysonhome.com

该文还列举了12种飘窗的做法，任客户挑选。但是，跟沈阳铁路住宅相类似的三棱柱形的飘窗没有太契合的一项，最近似的应该是上图这款Angled Bay Window，斜角飘窗。看来要想满足工薪阶层的需求，还得做降维选择，有需求必定有市场，有市场必定有供货商。

图片来源：stormking.co.uk

很快，在两家公司的网站上找到了相似的产品。它们的称呼也各有不同，包括Oriel Bay Window、Mini-bay、niche-bay windows和 triangular bay window，我觉得最后一个更直观、更直抒胸臆，三角飘窗。这类飘窗可以看作是常规飘窗的简化版，House Plans Helper谈及推出此类产品的初衷是“若空间不足以打造常规凸窗，那么小型凸窗或壁龛式凸窗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图片来源：weddingsatnortonconyers.co.uk

飘窗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欧洲中世纪时期，多见于教堂和城堡等建筑。英国的诺顿・科尼尔斯庄园保留了这种建筑构件最早的样貌，它始建于中世纪晚期，后来经过斯图亚特王朝和乔治王朝又叠加了当时流行的元素。到了维多利亚女王时代，飘窗在大英帝国本土以及海外殖民地已经相当普及了，沈阳小河沿施医院的早期建筑就带有飘窗。

图片来源：alamy.com

三角飘窗一定是由传统飘窗演化而来的，但是在欧洲的历史建筑中并不常见。我在几大商业图库网站上输入bay window进行搜索，只零星蹦出几张三角飘窗的图片，都是个性化的小品，隐隐约约透露着西方人追求情调的小心思。那么，三角飘窗是怎么传播到东北亚地区的呢？而且还能大规模量产？这件事值不值得研究呢？

资料来源：国立国会图书馆

日本殖民东北亚地区留下的建筑工程文献浩如烟海，能找到有关门窗制式的资料，但三角飘窗不太容易。这份材料突然蹦到眼前，我好像有所顿悟。1925年帝国建筑协会编辑出版的《小商店建築様式草案》，作者其畑源治在绪论里自称“在建筑界四处碰壁”，他喜欢在银座街头闲逛，偶然迸发念头，从柯布西耶、赖特、卢斯、奥托的作品中汲取灵感，创作出这本小册子。其中在乐器店的设计方案中，他在建筑上方设计了三角形屋檐，中间加入三角凸窗，两侧配平窗。除了乐器店外，三角凸窗作为立体招牌式的建筑构件经常出现在他的手绘图里。这些设计方案基本上都是几何形体搭配，带金属质感和流线型外观，与当时欧美流行的新艺术运动和ArtDeco风格很合拍。日本在大正和昭和时代，年轻的建筑师纷纷奔赴殖民地一展身手的例子比比皆是，结合这位建筑师的际遇，我初步判断这种三角飘窗并非源自欧洲传统建筑，它不是常规飘窗的简化版，而是汲取了现代主义建筑理念的新生代将几何形装饰与实用性结合，在殖民地大规模应用于集体住宅建筑的一个显著案例。

这种规模到底有多大？我告诉你，那是相当大！微博帖子发布以后，不断有网友补充东北各地三角飘窗的照片，涉及地域之广，数量之众，样式之丰富，足可以出本画册了。以下精选部分图片，供大家品鉴。

网友@招财猫大福 发来的沈阳怒江小区改革开放后新建住宅楼也有三角飘窗，很多已经重新安装铝合金和塑钢窗，改变了三角造型。

网友@候城闲人在此 在mobiheritage公众号发现的吉林市铁路住宅三角飘窗，这户人家改塑钢窗后还保持原有三角造型，看来是情有独钟。

网友@Bahamut229 提供的老照片，伪满时期哈尔滨南岗铁路局宿舍三角飘窗。

网友@zhangyumaya 提供线索，通过百度地图街景看到铁岭市老干部活动中心的楼上也有三角飘窗。

网友@nemanono 补充一张吉林白城的三角飘窗，该建筑原来是四洮铁路独身寮。这个装饰性更强烈了，垂直线条加微微凸出的三角飘窗，让建筑整体显得非常气派。

网友CAVE到阜新出差，发来铁路招待所的照片，是伪满时期的建筑，三角飘窗连成水平条带装饰线。

@大连飒飒 的公众号里找到带三角飘窗的大连友谊医院门诊部。

张黎明老师发来大连三十里堡一座带三角飘窗的日本红砖房的照片。

网友@列兵阿廖沙 出生的地方——哈尔滨铁路医院，带三角飘窗。

丹东的朋友小涛发来秋木庄站前日本红砖房的照片，这个三角飘窗是不对称的，这么设计是为来看夕阳吗？

网友峰兄带我到文官屯火车站，发现站前的一座日本红砖房也是三角飘窗。这应该是沈阳仅存的带三角飘窗的伪满建筑。

云集街31号是一座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住宅楼，那个年代，沈阳很多住宅小区的建筑和园区设计，在实现功能性的同时会稍微注重一点艺术性，不至于被老百姓吐槽为“火柴盒”。如今，我们在老旧小区里还常能看到，很多板楼的单元入口和楼梯道外窗上有几何形体搭配的美术图案。这座楼的三角飘窗将平面构成升级为立体构成，在光影塑造下，建筑外观更具艺术效果。

现实的状况是，大部分住户的三角飘窗都被拆除或改造了，比如这户人家利用飘窗挑板搭起一个假阳台，能够存放更多杂物。显然，三角飘窗已经不能满足人民群众对生活空间日益增长的需求了。

建筑的门窗制式应该是建筑师和建筑工人关心的事，但如果一种特别的制式在一个特定的时期被广泛应用于一个特殊的地区，那它可能就变成历史学家、社会学家、艺术家关心的事了。三角飘窗这件事很值得深入研究。

本文根据“沈阳图景”微博发帖和网友评论整理而成。

撰文：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