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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旧报纸到田野对账:吉隆坡华人武术的百年传承与现实困境
序章:熟悉与陌生的边界
吉隆坡,马来语“Kuala Lumpur”直译“泥泞河口”,这个由早期华人矿工劈荆斩棘开辟的城市,因锡矿资源的富集而崛起为马来西亚首都。2025年12月6日19时,作为吉利学院首批海外调研本科生,我怀揣着人类学“田野验证”的学术期待——既想将课堂习得的海外民族志理论与当地实景“对账”,也渴望触摸文献中模糊的华人迁徙史,终于降落在吉隆坡国际机场。
机场大厅的视觉符号瞬间模糊了地理边界:指示牌上的简体汉字、机场的粤语招徕声、商铺招牌上“吉隆坡”与“Kuala Lumpur”的双语并置,让我产生短暂的“文化眩晕”,下意识向同行伙伴确认“我们真的离开中国了吗?”。这种恍惚感源于一段偶然的学术联结:大学前,我从未想过四川武术人的身份会与新马产生交集,直到入学后参与“新质育才”科研项目,跟随学姐撰写新马体育史研究方案。指导老师要求我们从《叻报》《南洋时报》等数十份跨世纪侨报中钩沉华人体育踪迹,而我一句“会粤语、钟爱广东武术”的随口提及,竟让后续的学术训练多了层“语言预备”——老师让我课后强化粤语发音、了解入门马来语基础。彼时的我,对海外调研的规范与方法懵懂无知,只当是额外的“课业负担”,直到双脚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才读懂这些安排背后的人类学深意:语言不仅是沟通工具,更是进入文化内部的“主位视角”钥匙。
走出机场,华人面孔的高频出现、耳边熟悉的粤语腔调,与文献中“先辈抱团拓荒”的记载形成跨时空呼应。那些百年前侨报中模糊的生存图景——华人劳工如何在陌生土地上思念故土、如何以宗族与会社凝聚力量、如何将异域改造为“第二故乡”——此刻都化作具象的感官体验。作为四川籍却能熟练使用粤语的研究者,我意外成为团队中的“文化中介”:既能通过粤语与本地华人建立情感联结,又能凭借对华人武术史的了解切入深度交流,这种“双重熟悉性”让田野融入比预期更为顺畅,也让我深刻体会到海外民族志“局内人-局外人”的身份张力。
叻报:欢迎精武旅行团1923年11月15日
一、马六甲天福宫:信仰空间的变迁与坚守
在马六甲机场街闲逛时,天福宫的出现堪称田野奇遇。这座已有百年历史的闽籍华人会馆,在文献记载中是“华人信仰中枢与社会网络节点”——既是供奉海神妈祖的精神家园,也是宗族议事、民间会社联络,乃至武术传承的重要场所。历史上,天福宫的庭院曾是闽籍武师传授南拳的场地,拳脚声与焚香声共同构成华人社群的文化声学景观。
但实地探访却呈现出另一番图景:这座保存完好的古建筑虽仍香火缭绕,却已难觅文献中的多元功能。非传统节日期间,宫内活动仅余信徒焚香祈福,武术元素几乎绝迹,商业化气息反而愈发浓厚——入口处的纪念品商店、导游带着旅行团的匆匆讲解,让信仰空间逐渐沦为“文化景点”。这番场景精准戳中了文化变迁的痛点:当信仰空间减少了宗族联结、武术传承等社会功能,其承载的文化记忆也在慢慢流失。
值得欣慰的是,闽籍华人的宗族认同仍在维系着天福宫的生命力。老人介绍,每年仍有海内外闽籍后裔捐款修缮,宫内壁上的捐建名单记录着跨越国界的宗族情谊。这种“捐款护庙”的行为,本质上是海外华人对“文化根脉”的象征性坚守——即便宗教仪式之外的功能逐渐淡化,天福宫作为“闽籍华人精神地标”的符号意义,依然在宗族网络中延续。
马六甲福建会馆天福宫现状
二、身份淡化:多元文化语境下的华族困境
在吉隆坡的学术交流中,本地华人教师的一堂“精神医学与文化”课程,意外触发了我对华族身份认同的深度思考。课程虽聚焦精神医学,但老师无意间提及的“华人身份淡化”现象,却让我陷入了反思。
马来西亚的多元文化政策虽保障了各族群的基本权利,但华族在人口、地域、政策、习俗等方面的生存空间正逐渐收缩。从人口结构来看,华人的生育率持续走低,导致其在全国人口中的占比逐年下降;更值得关注的是文化认同的流失:华人与其他族群通婚时,往往需要改用马来姓氏、加入当地教会,这种“身份妥协”不仅意味着个人宗族归属的断裂,更导致华族文化基因的逐渐消散。老师感慨:“现在很多年轻华人连祖籍地都说不清楚,更谈不上传承传统文化了。”
这种身份淡化本质上是文化适应与族群融合的必然代价。在马来西亚“马来人优先”的社会结构中,华族为了获得更好的生存资源,不得不主动或被动地融入主流文化,而姓氏、宗教、习俗等文化核心要素的改变,正是这种融合的直接体现。但从海外民族志的视角来看,这种“融合”并非简单的文化同化,而是一种充满张力的“协商过程”——华族在放弃部分文化特征的同时,也在努力维系核心的族群认同,这种“坚守与妥协的平衡”,正是海外华人文化传承的核心困境。
三、粤语为桥:祖籍记忆与武术传承的离散
“你识讲广府话㗎?但你哋唔系四川出嚟㗎咩?”在吉隆坡的一次街头访谈中,一位本地华人青年的这句疑问,瞬间拉近了我们的距离。凭借流利的粤语,我与他开启了一场跨越地域的深度交流。当他问起我的祖籍,我答道“阿妈系广东人”,这场对话便有了天然的情感纽带。
交流中我发现,00后一代本地华人的祖籍记忆普遍呈现“模糊化”特征:半数以上只能将祖籍定位到省份,无法准确说出具体市县,更谈不上了解宗族脉络。一位青年坦言:“要问祖籍,得返屋企问阿公阿婆,我们这代人平时很少讲这些。”这种祖籍记忆的淡化,本质上是海外华人与故土地理、家族脉络的联结逐渐减弱的体现。
而这种联结的弱化,直接影响了武术等“具身性文化”的传承。在早期华人迁徙史中,武术不仅是防身技能,更是地域文化的“身体载体”——从闽粤地区等武术流派到马来西亚武术在地化,承载着特定地域的文化基因与宗族记忆,华人通过习武维系着与祖籍地的情感联结。但如今,随着祖籍记忆从“家族根源”退化为“文化标签”,武术的传承也再次呈现出“离散化”特征:年轻华人学习武术的目的不再是传承宗族文化,而是将其作为竞技体育项目或兴趣爱好,武术与地域文化、宗族认同的深度绑定关系,正逐渐被消解。
访谈对象,本地华人Kean Lim
四、精武之殇:实体空间消失与文化记忆的危机
12月8日,我循着文献记载寻找吉隆坡精武会——这个在华人武术海外传播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机构。然而,当地华人的一句回应却如冰水浇头:“唔使去啦,吉隆坡精武会早就冇咗,而家变咗游泳池。”
这段回应背后,是一段厚重的武术传播史。作为中国武术首次有组织的海外传播,“精武下南洋”是近代华人体育史上的重要事件:以陈公哲为代表的“五特使”远赴南洋,不仅宣讲近代体育理念、传授武术技艺,更以精武会为载体,凝聚华人情感、维系族群认同。吉隆坡精武会的建立,标志着华人武术从早期“秘密社会的自保工具”,转变为“面向大众的文化传播载体”,实现了从“离散”到“聚合”的关键转变。在很长一段时期内,精武会不仅是习武场所,更是华人社群的文化中心,承载着一代华人的集体记忆。
但如今,这座承载着“精武魂”的实体空间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大众化的游泳池。我通过社交媒体核实了这一消息,又向当地华人进一步访谈,得知虽然马来西亚的武术运动并未消亡——本地华人在东南亚武术比赛中仍能凭借刀枪剑棍等项目获奖,但武术的传承方式已发生根本性改变:从“族群认同的载体”沦为“纯粹的竞技体育项目”,从“社群集体传承”转变为“个体兴趣学习”。一位资深武师感叹:“现在学武术的人不少,但知道精武会历史的人很少,更谈不上理解武术背后的华人精神了。”
泳池之下,是精武魂的无声叹息,更是本地华人文化传承的深刻困境。当承载集体记忆的实体空间消失,当武术从族群认同的核心载体沦为陌生的体育项目,海外民族志的紧迫性便愈发凸显:我们必须赶在老一辈人口中的故事消散前,在泳池的水波之外,为华人的武术魂和文化根留住一份不会被淹没的记录。否则,多年后再提及吉隆坡精武会,人们只知有泳池,不知有精武,这将是海外华人文化研究最大的遗憾。
1949年吉隆坡精武体育会
吉隆坡精武体育会现状
结语:田野反思——武术研究“到海外去”的意义
在马来西亚的持续田野驻留,让我愈发确信深度参与式观察的不可替代性。如果没有亲身抵达吉隆坡的机场、马六甲的天福宫、精武会的旧址,我永远无法真正理解文献中“华人文化传承困境”的真实内涵。那些书本上抽象的“文化离散”“身份认同”“具身传承”等理论,在田野中都化作了具体的场景:天福宫香火缭绕却无武术声,年轻华人说粤语却不知祖籍地,精武会变游泳池的无奈。
作为武术研究方向的本科生,我愈发明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海外传播研究,不能仅停留在书斋中的文献梳理,更需要走进田野,用田野的方法“触摸”文化的真实脉动。那些正在消失的文化符号——精武会的旧址、老一辈的武术记忆、模糊的祖籍认同——都在提醒我们:学术研究需要“快速对账”,需要在文化记忆消散前,为海外华人的精神家园留下珍贵的记录。
而于我而言,这场田野之旅不仅是一次学术实践,更是一场文化寻根活动。作为四川武术人,作为广东后裔,我在吉隆坡的街头巷尾,在粤语对话的温情中,在精武会的旧址前,真切感受到了海外华人“既扎根异域,又心系故土”的文化张力。这种张力,正是海外华人文化的魅力所在,也是我们未来学术研究需要持续关注的核心议题。
(作者:陈佳琪,吉利学院体育与健康学院运动康复专业本科生;谢震宇,吉利学院体育与健康学院讲师。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文责自负。引用、转载请标明作者信息及文章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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