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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城芝加哥故事:性别、阶级与残障的交叉——从《傲骨贤妻》《无耻之徒》到《都是她的错》

鲁薇薇
2026-01-03 17:24
来源:澎湃新闻
思想市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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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流媒体Peacock新上线的悬疑美剧《都是她的错(All Her Fault)》在豆瓣收获9.2高分,剧情中关于母职惩罚、性别气质、阶级差异等权力结构的呈现更引起了无数讨论,成了2025年的现象级神剧。然而,在外网,其IMDb评价为7.6,烂番茄新鲜度79%,属于尚佳的中上之作。中外评价的差异不小,缘由为何?在该剧的艺术价值上,哪一方评价更有参考意义?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让我们把目光投向美国中西部第一大城市,风城芝加哥。《都是她的错》发生在密歇根湖畔的风城芝加哥,既涉及中产和富人经常活动的城区,又涉及大名鼎鼎、犯罪率高发的贫民窟南区。同样,以芝加哥女性精英律师为主题的《傲骨贤妻(The Good Wife)》,和以南区底层阶级为主的《无耻之徒(Shameless)》,都是经过多个平台认证的口碑神剧,也都曾在美国的影视剧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本文试图通过横向对比《都是她的错》与《傲骨贤妻》《无耻之徒》这些发生在芝加哥的经典影视作品,从性别气质变迁和身份交叉性的角度,分析其故事性的优劣。

《都是她的错(All Her Fault)》海报

从《傲骨贤妻》到《都是她的错》:二十年来美国父职、婚姻观念、支配性男性气质的变迁

十分有趣的是,《傲骨贤妻》和《都是她的错》撞车般地集中选择了刻画芝加哥中上层精英男性父亲的形象,甚至名字都叫Peter。《傲骨贤妻》开场属于标准的天崩开局:Peter作为政客,招妓丑闻曝光,被怀疑贪污受贿,不得不辞去公职下狱候审,而他的妻子、女主角Alicia在承担了十几年家庭主妇的无薪工作后,回归职场,重新从头做律师,发展事业,供养两个孩子。

在律政体系的人情社会中,最重要的是能够为公司拉来大客户、打赢官司、创造收入,而剧情最初,Alicia远离职场多年,除了老同学以外,几乎没有人脉可用。正巧,正在狱中候审的Peter,由于需要妻子在法庭上为自己作证明,出于笼络Alicia的目的,会主动向妻子分享业界内部消息、利用自己残存的关系网为妻子推荐客户,最终帮助Alicia在与另一位哈佛毕业但毫无人脉的初级律师Cary Agos的竞争中胜出,成功获得公司留用。

Peter本质是一位说谎成性、多次出轨的无耻政客,但《傲骨贤妻》编剧笔下,Peter作为父亲和丈夫的形象仍然具有一定的保护性(protectiveness):他会向困难中的妻子分享客户和人脉资源;在妻子和孩子由于自己丑闻遭到骚扰、影响正常工作和生活时,他在狱中也会利用自己掌握黑料反制,让某些爆料人闭嘴;出狱后他关心两个孩子的成长,比如女儿Grace选择自己的宗教信仰时,他会带女儿拜访牧师,为她的灵性探索铺路。

换而言之,在《傲骨贤妻》中,婚姻是一种具有交易性质的利益共同体。具有交易性质(transactional)指的是,Peter和Alicia之间相互需要彼此,所以选择为彼此付出——Peter作为一个政客,在美国这样民风保守的清教国家中,需要维持完美和谐的家庭形象,他在狱中需要妻子的证词帮助自己翻盘;而Alicia需要Peter的人脉与资源,需要所有她能获得的照护支持,剧情后期她自己开始竞选,也需要Peter为自己站台。并且,尽管他们的付出具有交易性质,他们仍然是一个利益共同体,彼此共享家庭公众形象、姓氏带来的人脉,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是“你倒下时我帮忙”的队友。这样的处理营造了一个非常吊诡但又符合行文逻辑的局面,即尽管Peter说谎成性、多次出轨,他依然是一个有用的“顾家好男人”(a family man),在剧外也拥有众多粉丝。

《都是她的错》则撕破了这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该剧指出了男性气质中的保护性更多是一种方便施展控制欲的表演:这部剧中的Peter,表面上肩负了照顾弟妹的任务,为自己药物成瘾的妹妹支付生活费,安排残疾的弟弟住在家中。然而实际上,弟弟的残疾是Peter幼年调皮造成的,他并没有承担责任,反而把始作俑者的罪名安到妹妹头上,使得妹妹愧疚终生,最终由于精神压力发展成药物成瘾。Peter享受自己作为资助弟妹的强者,那种高高在上的权力感与掌控感——他时常贬低妹妹,故意引起妹妹精神不定,使妹妹和外人发生冲突,好让自己做和事佬,巩固自己话事人/一家之主的形象;他表面上照顾残疾的弟弟,可是当弟弟有机会从尖端手术中受益甚至康复时,Peter立即选择向弟弟隐瞒这一机会,因为弟弟一旦康复,就不再需要依靠他,他又少了一个可以支配的弱者。

《都是她的错》剧照中的Peter

在《都是她的错》中,婚姻是一种具有剥削性的零和博弈。在社会性别规范中,母亲作为默认照护者(the default parent)承担了绝大部分的琐碎而艰巨的无薪照护任务,而父亲作为备用照护者(the alternative parent),往往能够逃避相当多的义务和(出了问题时的)责备。而现代社会又要求女性对职业生涯的全力投入,导致职业女性在家庭和事业之间疲惫地挣扎。Peter呈现的父亲形象具有非常强烈的表演属性,他会陪孩子玩耍,会向妻子提供口头的安慰和鼓励,但这种情绪价值无法转化为实际帮助,在孩子半夜哭泣时妻子起床喂奶,而他则睡到天明;妻子居家工作,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孩子,而他则得以脱身去办公室;他不清楚孩子的日常规划,不参与日常家务,美其名曰赚钱养家,甚至连自己的过敏药品的日常收纳等生死攸关的任务也外包给妻子打理。养育一个孩子所需的劳动就是这么多,谁看不下去、谁更有责任心,谁就不得不干活,而一直退让的人会被惯性卡住一直干活——一方劳动更多,另一方就劳动更少,教科书一般的零和博弈。

学者Connell and Messerschmidt定义的支配性男性气质(hegemonic masculinity)指出,父权社会理想的主流男性气质其实有别于只会诉诸暴力的有毒男性气质(toxic masculinity),其支配性男性气质可能更温和、更具有保护性,比如强调丈夫和父亲作为家庭的供养者(breadwinner)和保护者(protector)的角色,然而这一保护性会反过来为男性对女性的支配提供合法性解释,强化女性的第二性的地位。从这个意义上讲,比起《傲骨贤妻》,《都是她的错》在对Peter控制欲、支配性男性气质的剖析上更为彻底,更为冷峻,对婚姻制度的解构也更加深刻。

在21世纪第一个十年,《傲骨贤妻》认为Peter是一个有弱点的保护者,他关心是因为他需要、但他也真正付出;在21世纪的第三个十年,《都是她的错》认为Peter是一个表面温和的暴君,他的保护是为自己控制欲所作的表演,只会动嘴皮子不帮忙,他的宿命是最终被妻子物理清除。20年来的变化反映了大众文化层面,社会对作为制度的婚姻愈发幻灭和对父权社会性别分工的高度失望,毫无疑问,《都是她的错》在意识形态上更左翼、更具有革命性。

“女孩帮助女孩”:《都是她的错》的懒惰写作和道德光谱的狭窄

尽管在意识形态批判层面,《都是她的错》更为彻底,但在讲故事(storytelling)层面,它的写作尽管称不上糟糕,但绝对称得上懒惰——更诉诸套路(trope)和主义,角色的形象塑造也更为单薄。

《都是她的错》的女主角Marissa

比如第一集中,《都是她的错》的女主角Marissa发现自己的孩子被供职于另一个家庭的保姆绑架,而犯罪保姆的雇主、同样也是母亲的Jenny,由于自己能共情失去孩子的痛苦,所以不顾丈夫“应当置身事外,他们可能急了告我们一家”的建议,连夜跑到Marissa那里去安慰。Marissa受到丈夫的语言攻击,又缺乏朋友支持,内心慌乱,此时Jenny连夜赶到,对她脱口而出“对不起”,两个母亲抱在一起哭泣,就这样,第一集在“女孩帮助女孩”中达到情感高潮,成功落幕。

这个结尾着实令人困惑。它更像一种故事套路,编剧懒得细想时写下的工业速食情感链接,方便,感人,但经不住推敲。

Jenny在事情局面尚未清楚的情况下,对Marissa 脱口而出的“对不起”,虽然展示了她内心的善良,但是却违背了个人利益和成年人自我保存的本能,缺乏充分的行为动机。其他批评者往往批判Jenny丈夫置身事外、对自家保姆拐走Marissa的儿子一事漠不关心,认为丈夫自私冷漠,但他对于可能的法律诉讼问题的担心其实很有道理。作为有潜在连带责任的雇主,他们显然没有尽到事前尽职调查的义务,如果Marissa一家执意诉讼,漫长的法律程序、高昂的律师费、最后可能的高额赔偿都是潜在的风险。如果巨额赔偿导致家庭破产被拖垮,那简直是飞来横祸,更需要谨慎行事。

避免可能自证其罪(self-incriminating)的言行,不仅仅是一种自保行为,更是美国宪法规定的公民权利。美国宪法第五条修正案规定,任何人都不得在刑事案件中被强迫自证其罪,因此当证词不利于被告时,被告有权援引第五条修正案,行使沉默权。而“对不起”就是一种可能导致自证其罪的言论。

是的,在法律语境中道歉有可能是危险的,因为它暗示了当事人行为和损害的因果关系,可能被认定为当事人负有损害赔偿责任。与美国同属普通法系的英国,有一部判例神剧《殊途同归(Accused)》(2010版)就展示了这一问题:

在《殊途同归》第1季第3集,工厂老板由于培训过程的疏忽,导致手下一名员工在操作过程中身亡。失独母亲为了寻求公道把工厂老板告上法庭,然而由于种种官僚主义的原因,老板最终无需承担法律责任。对法律体系绝望的母亲铤而走险,当面对峙工厂老板,她不希求赔偿,只需要从工厂老板口中听到一句“对不起”。她流着泪说“当你在街上不小心撞到一个人的时候,你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对不起’,尽管这未必你的错,不是吗”,然而由于害怕“对不起”有自证罪名的风险,老板最终保持了沉默。

Jenny脱口而出的“对不起”是草率的,而且也不太符合一些实际生活经验。

笔者上学时就生活在距离芝加哥4小时车程,同属中西部——的确,中西部人民善良友好,“女孩帮助女孩”的事情笔者也经历过不少,比如路上有遛狗的女孩看到笔者拎着八个沉甸甸的食品采购袋,会主动提出帮忙一起提,但这都是在没有潜在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对陌生人的举手之劳。

当有可能发生利益冲突时,善良友好的中西部人民头脑同样很清醒。比如某次笔者半夜突发急病,打车前往急诊,开车的是一位中年白人女性,她看到目的地地址,闲聊说自己在那家急诊工作过,笔者当时看到美国21岁以下其实也可以去儿童急诊,随口询问是否如实,那位中年白人女性立即警惕地看了笔者一眼,可能由于无法判断亚洲人的年纪,又害怕回答构成医疗就诊建议、导致自己背负法律风险,她只是滴水不漏地说“去你想去的地方”然后全程闭口不言。中西部人民善良归善良,可一切善良也总有限度。

当有潜在利益冲突时,有社会经验的成年人应当是审慎的,尤其Jenny自己既是聪明的职业女性、也是负责任的母亲,有孩子和家庭需要保护,实在很难想象她会仅仅因为母亲这一身份,就和只聊过一次的Marissa轻易产生如此高风险的对话。

和《都是她的错》不同,《傲骨贤妻》中,成年角色的行事——联盟也好,背刺也好——都是依据实际利益纠葛而非身份标签、某种道德或教条。Alicia既接受女人的帮助,也接受男人的帮助:调查员Kalinda帮助Alicia,因为她之前和女主丈夫发生过关系,伤害了女主感情,从而心怀歉疚;老同学Will力排众议雇佣Alicia是因为对她的喜爱,同时也知道Alicia是很好的律师和员工,可以为公司创收;丈夫为Alicia提供人脉资源,是因为他需要为妻子为自己站台,需要在自己入狱时由妻子赚钱养育他们的孩子。Alicia既背刺过女人,也背刺过男人:Alicia背叛过女性律师楷模Diane,对自己的老情人Will也绝不手软,当Will许诺的律所合伙人升职不能兑现时,Alicia毫不犹豫选择挖公司墙脚出走单干。一切角色的行事均取决于自己的需求、野心和利益,以及不得不妥协的外部掣肘。

《傲骨贤妻》剧照中的Alicia

事实上,尽管每个角色立场都不同,《傲骨贤妻》里所有人都超越了简单的身份政治光谱。比如律所女性冠名合伙人Diane在第一季中,并没有因为法律界是“白男俱乐部”而立即对女主角青眼相加,相反,她最初支持的是女主的对手、更为年轻的、哈佛毕业的男律师。而另一位律所合伙人David Lee,身为一个贪婪的男性高管,当得知全女合伙人律所品牌效应更好、能吸引更多客户时,立马从合伙人的位置下台,成全公司品牌,方便自己闷声赚大钱。另外,在其衍生系列剧《傲骨之战》中,一位黑人合伙人因为其保守的立场和对共和党的党派忠诚而投票选了特朗普,后来被陷害时果然获得总统特赦。种族和性别这些身份维度对这群人当然有意义,但其个人立场、情感和哲学,在严肃的利益交换面前仍居次要地位。

换而言之,尽管每个观众都能感知到《傲骨贤妻》这部剧有极其明显的进步主义立场,其编剧仍允许世界以一种更为冷峻、混乱乃至自相矛盾的形式存在,仍愿意承认社会复杂程度超越了任何批判理论的框架。编剧警示,在我们所处的时代,任何理念、身份标签最终都会被资本征用为一种个人品牌故事、一种消费价值符号,从而消解其意义——Alicia在竞选时,面对左派选民,她积极宣扬“家庭主妇回归职场、职业女性攀爬阶梯”的进步主义叙事;而面对右派选民,又戴上了“站在丈夫身边的好媳妇”面具,迎合右派清教徒的保守家庭观念。Alicia拒绝一种本质化的身份认同,她是流动的、多层次的棱镜,“职业女性”和“好媳妇”都是她为实现特定目标而折射出的侧面。而《傲骨贤妻》的拍摄现实也再次重申了立场、价值与行动的复杂矛盾之处:Alicia的演员在2019年的采访中透露,Alicia这一角色本来要回归衍生剧《傲骨之战》,然而,CBS电视台不愿意给予她同工同酬,只肯给出远低于行业平均男性主演回归价格的客串预算,Alicia的演员只好忍痛拒绝。也就是说,尽管CBS电视台花费十几年呕心沥血打造了傲骨宇宙这一女性主义叙事旗舰产品以吸引目标消费者,但在生产过程中,电视台仍会为了节省拍摄成本、降低制片预算的利益考量,想方设法向女性主演压价。

利益,恒久的利益,《傲骨贤妻》的编剧采取了一种近乎马基雅维利式的务实态度去塑造角色:Alicia并不耽溺于受害者的身份,也不纠结于结构性正义的缺席,她的首要任务是解决眼前的问题。第一季最初,Alicia既怨恨出轨的丈夫,又怨恨丈夫的政敌/下属,为了整垮丈夫把他们家的丑事捅到电视台,闹得人尽皆知,使她颜面尽失,使孩子在学校受到骚扰。然而,某次案件中,Alicia发现一名向自己提供了重要内部消息的女性吹哨人的婚外情可以佐证自己客户的无辜,可如果把那位有良知的女性吹哨人放上证人席,她就不得不破坏一个新生儿刚出生、表面和谐的家庭。律所需要打赢官司才能赚钱,而“女孩帮助女孩”不能填补每个月5000刀的家用缺口。最后,Alicia不顾那位吹哨人的请求,强行把她放入证人席,将她个人隐私公之于众,赢得了官司,但破坏了那位帮助过她的吹哨人的平静生活——条件允许时,Alicia做出了和丈夫政敌一模一样的选择,以怨报德。

Alicia因此领悟到,有时候,人类相互伤害,并非因为施害者本身的邪恶,而是因为他们所处的位置要求他们不得不这般行事,因为人性就是如此,因为人们想赢,甚至仅仅因为人们有伤害彼此的能力。她并没有原谅丈夫或者是政敌,但她变得不再纠结于自己受害者身份,不再等待他人的道歉,也对自身行为所产生的后果日渐脱敏。她有时成为加害者,有时仍是受害人,融入这个利益纠葛的尘网之中,成为彼此相互伤害、又相互忽略的一部分。

在情感模式上,《傲骨贤妻》是极其成熟、高度成人(犬儒)化的,所有角色对自己、对他人、对世界都没有幻想,从而在一众大女主剧中展现了绝无仅有的现实主义质感、空前绝后的女性角色道德模糊度以及世所罕见的生命复原力和勇气。

最后一季,Alicia陷入低谷,丈夫Peter再次入狱,情人Will遭枪击身亡,朋友与合伙人都同她闹翻,两个孩子各有各的不好,单飞事业也陷入瓶颈期,而她也已经手过足够的案件,足够多到让她对法律的看法从积极转变为中性。在第7季13集,她曾在一次爆发中号啕:我天生就是一个很容易快乐的人,但现在生活中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恶心——这间破公寓、东西总是洗了又脏、法律就那么中立地站在那里!我养了两个孩子,可我现在甚至都不知道我是否喜欢他们?我现在越来越依赖酒精,然而喝完一杯又一杯,又会被无边的恶心吞没,我想让这一切都结束……哭完之后,她擦干眼泪,继续战斗。

对《都是她的错》来说,成为女性是值得的,成为母亲是高尚的,女性友谊是感人的,而《傲骨贤妻》对任何事物都保持了一种久经考验后审慎赋魅的距离。Alicia人生中所有支柱都崩塌了(甚至不止一次),亲情、友情、攀爬职业阶梯、对法律的热忱、对正义的追求、浪漫之爱,她全部体验过,各有各的幻灭与失望——包括她自己,也曾让许多人失望过。母亲、律师、朋友、爱人,没有任何标签、没有任何寄托能够让她感到人生值得,梦想会褪色、公司只讲利润、事情变得肮脏、人会变、人会死、母爱和浪漫之爱也都会消逝,但冷眼看清了这一切之后,她仍然选择在生命的废墟中继续走下去。就算外部不存在让她继续战斗下去的理由,就算所有“崇高”的使命难免归于幻灭,她也会为了自己而战。和《乱世佳人》的主角斯佳丽一样,她永远不乏困兽犹斗的勇气。

受害者也好,施害者也罢,理想主义也罢,犬儒主义也罢,明天都是新的一天。

《都是她的错》与《无耻之徒》:阶级,残障,与身份的交叉性

根据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理论,一个人同时拥有多重身份(种族、性别、阶级、性取向、身体状况等),这些身份不是简单相加的关系,而是会产生独特的、交叉的经历和压迫形式。分析角色时,不能只关注单一维度对个人性情的塑造,而应当看到身份的复杂性和多样性。在《都是她的错》中,除了性别以外,还有两个比较明显的维度,分别是阶级和残障。

阶级上,《都是她的错》涉及到了芝加哥中上层精英Marissa一家,中产双职工家庭Jenny一家和探长一家,以及南区贫民窟的Josie一家。如此大的阶级跨度,似乎没有对人物性格产生任何影响,中上层精英的Marissa是称职负责的母亲,中产职工Jenny是称职负责的母亲,出身南区、家庭混乱的Josie还是称职负责的母亲。探长一家起初甚至显得更有良心,他们虽然想把自闭症儿子送进昂贵的特殊教育学校,但在学校董事儿子犯事、要求他帮忙伪造证物时,他本能感到生气和拒绝。对于学校仅仅提供一个自闭儿童奖学金名额、随机抽奖的做法,见惯人间疾苦的探长夫妇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诧异校方如此随机、如此不公平、如此残忍,仿佛多年刑侦一线的工作经验和生存经历都没能让探长夫妇意识到出生和死亡本来就是随机不公平而且残忍的。尽管后期探长变节屈服了,尽管笔者能理解他一开始的天真是编剧为了完成人物光弧所安排的必要对比,但探长最初的良心和认知水平似乎和他所处的阶级、面临的生活压力、家庭状况以及工作中见识过的残忍并不匹配。

《都是她的错》剧照

身体状况上,弟弟Brian由于幼年被Peter绊倒受伤,腿部行动不便,走路时长期承受慢性疼痛的困扰,不得不服用止痛药,然而止痛药具有某些精神副作用,会让他陷入抑郁和混沌中,因此他不爱服用。然而,纵使Brian时常痛苦,他还是很有爱心,脾气好,在小侄子被绑架后,忍着腿脚疼痛挨家挨户上门探查,行动出力,简直像个小天使。

换而言之,从交叉性的角度来看,《都是她的错》的剧本写作仍然是懒惰且正确的,阶级和疾病像风一样掠过了这些角色,几乎没能在他们的性格中留下痕迹。边缘弱势角色往往高尚,过分集中地扮演着受害者的角色。

相比之下,《无耻之徒》中对芝加哥南区底层的功能失调家庭的展现更有层次,对阶级和疾病如何影响人物命运的塑造理解更为透彻。

芝加哥南区Gallagher一家中,父亲Frank酗酒,母亲Monica有精神疾病,二人对6个孩子不闻不问。长女Fiona几岁就肩负起了照顾弟妹的责任,行使代母的职责。然而,由于长期自我亲职化的辛苦生涯,Fiona的配得感极低,她没有经历过真正健康舒适的情感关系,安全让她感到陌生和恐怖,混乱才让她感到亲切和信任。第四季中,Fiona挣扎了一段时间后终于获得了一份全职工作,可以提供养老金和覆盖全家的保险,她还和公司的老板“杯子哥”在一起,杯子哥出身中产和谐家庭,为人稳重真诚善良,和Fiona之前全部的男朋友都不一样。尽管Fiona的生活日渐好转,然而对于健康的关系,Fiona的第一反应是不理解,她和朋友吐槽,说自己很困惑杯子哥为什么不像之前其他南区男人一样急着强迫她发生关系,对于杯子哥对真诚和沟通的诉求也加以嘲讽。后来和杯子哥的家庭聚会中,Fiona认识了杯子哥的兄弟、有药物滥用史的Robbie,出于对成瘾、混乱、失序的亲情,Fiona最终和Robbie出轨。作为一名瘾君子,Robbie为Fiona赠送的生日礼物是一包毒品,而这包毒品不幸被Fiona的弟弟误吸,导致弟弟住院,致使Fiona作为监护人以儿童危害罪被捕入狱,丢了工作。最终还是杯子哥在分手之后不忍心,为Fiona垫付了1万美金的保证金,把Fiona从监狱保释出来,成全二人最后的体面。

《无耻之徒》海报

《无耻之徒》的编剧深刻理解匮乏会培养人的自毁倾向——由于长期暴露在危险不安的环境中,南区一家人的思维方式和中产截然不同,他们更倾向于相信自己一直以来所习惯的有毒、混乱与不安,而对真正有益于自己的东西嗤之以鼻。由于缺乏分辨能力,或者缺乏配得感,即便面对翻身机遇,Gallagher一家也会不断搞砸。换而言之,尽管理解结构的不公,《无耻之徒》并不相信穷人只能扮演受害的可怜虫,不完全豁免每个当事人自身的局限性,也不会小瞧阶层对思维方式的烙印和不平等的自我繁殖能力。

和阶级一样,个人健康也会对角色性格产生不可磨灭的影响。西方哲学对身心关系的讨论中,从早年心灵独立于身体而高于身体的“我思故我在”,到尼采的“我完完全全是身体,此外无有”,越来越强调具身性对心灵的调控作用——心灵从来不独立于身体,身体影响、介导甚至生成了心灵。美剧影史上,像《都是她的错》中弟弟Brian那样深受腿部残疾、慢性疼痛折磨的标志性人物只有一个,那就是大名鼎鼎的豪斯医生。对豪斯来说,身体拥有绝对的第一性。豪斯本是前途光明的天才医生,但在一次意外后,因手术后落下腿部残疾,不得不长期服用阿片类止痛药。阿片类止痛药具有成瘾性,当他无法用药时,会出现工作精力不集中、焦虑、易怒、颤抖等戒断反应。同时,长期的腿部慢性疼痛改变了他的生活轨迹,由于办公室距离厕所很远,而一瘸一拐走路造成的腿部疼痛让他难以忍受,于是他尽量不喝水、不上厕所,而长期轻度脱水又增加了工作时的不适,使豪斯愈发暴躁厌烦。在自己家中时,豪斯甚至因为不想忍受一瘸一拐去厕所的疼痛,直接小解在杯子里,当朋友来到家中时,差点误用豪斯的杯子,豪斯在阻拦后流露出尴尬和黯然的神情。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不世出的奇才变成一位尿在杯子里的颓废大叔,对《豪斯医生》来说,根本没有一个本质意义上的灵魂能够代表“真正的豪斯”,所谓的豪斯只是这具身体的产物。当他健全时,他前途光明,当他忍受腿部残疾和慢性折磨时,他成了一名暴躁易怒的厌人者和瘾君子。心灵无非是身体的副产品。

在健康上,《无耻之徒》对身体和疾病的描绘虽然远不如《豪斯医生》之类医疗神剧有细节上的精准和深意,但刻画相当有意思,而且也算言之成理。比如老爹Frank,由于长期酗酒,Frank在第三季患上肝衰竭,需要器官移植,但因为贫穷,没有医保,Frank只能等死。出于迫切的自救需求,Frank一开始选择和一名男性友人假装同性伴侣,试图骗取同性伴侣的保险覆盖,结果他由于高超的演讲技能,被同性恋权益组织发掘,请他来做宣传大使。但传统宗教人士、贩售同性恋“治疗”方案的治疗师,又出了更高的价格,请Frank接受他们的“变直”治疗,于是老爹Frank就在顺直男和同性恋之间反复横跳,两家通吃。疾病与匮乏,自救的紧迫性,以及他本人天性中的狂放不羁,完全消解了性取向这个身份对Frank的意义,使得它沦为一种为了生存而进行的喜剧表演。正如David Morris在《疼痛的文化(The Culture of Pain)》这本书里提到的那样:疾病不仅仅是身体的变化,更是个人身份的解构——疾病和慢性疼痛会侵蚀一个人的其他身份维度,如工作、家长等等,更多地把病人这个身份置于中心,这一论断也正是《无耻之徒》的写照。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无耻之徒》和《豪斯医生》等剧对性别的描写更为钝感。从交叉性理论的角度看,在性别批判维度,《都是她的错》毫无异议地胜出;在对阶级和身体的理解上,《无耻之徒》似乎更胜一筹。芝加哥的美剧地图各有千秋。

结语:立意与写作之争,《都是她的错》的社会接受语境

回到开头的问题,简中和外网对《都是她的错》的评价差异应当如何理解呢?

从立意的角度,《都是她的错》对婚姻制度以及父权社会的性别分工的批判,无疑比起10年前完结的《傲骨贤妻》更为彻底,性别意识更远超《无耻之徒》。然而一部作品本身并非仅有教化之功,从故事写作的角度看,《都是她的错》在剧情写作上更为疲软,更仰赖套路、教条和身份标签。

比起同为女性主义神剧的《傲骨贤妻》,《都是她的错》对利益交换以及外部世界复杂性的理解上严重不足,角色之间的合纵连横拘泥于身份阵营的划分,反而削弱了其严肃质感,意外地重复了“女性角色应当善良富有同情心”的刻板印象;而《傲骨贤妻》尽管批判立意上不如《都是她的错》彻底,但这部老剧允许外部世界以混沌矛盾的形式存在,反而极大强化了其女性角色的道德模糊程度,写出了Alicia这种角色丰满度和完成度无出其右的反英雄大女主。

比起同在芝加哥南区的《无耻之徒》,《都是她的错》对诸如阶级和疾病的理解同样也更浅薄。在阶级上,相比《无耻之徒》,《都是她的错》认为阶级对母性影响不大,每个阶级的女主都有完美的母性本能;在身体健康上,《都是她的错》认为忍受慢性疼痛的折磨无损于心灵的健全,维持了人文主义时代心灵高于肉体的传统表述。《无耻之徒》则承认阶级和健康对个人思维模式和身份的影响,但同时对于南区的性别压迫不置可否。从交叉性的角度看,一个专攻性别,一个专攻阶级,二者各擅胜场。

《都是她的错》海报

《都是她的错》在中外的评价差异也许来源于作品接受的迥异社会语境:简中语境中,影视作品对中年女性和母职困境的长期忽视,以及对“丧偶式育儿”的不满,使得这部剧传递出的立意和批判信息直戳观众痛点,从而宽恕了其写作的疲软;而美国观众本身就拥有众多立意与文学性俱佳的神剧珠玉在前,再加之近些年来女性写作、女性视角影视作品的批量涌现,使得他们对《都是她的错》更加无动于衷。

换而言之,豆瓣给予《都是她的错》9.2分的高分,是对其指出的结构性困境的共鸣,是一次对苦楚的集体宣泄,是对刺痛房间里的大象的情感投票。但冷静下来审视时,我们必须承认,这种宣泄或多或少是粗糙的。该剧试图通过塑造值得同情的受害者和高尚的女性互助来抚慰观众,却不幸落入了另一种完美代言人陷阱,剥夺了女性、穷人和病患在瑕疵、利益的泥潭和自我局限性中狼狈挣扎的权利。但因为它回应了被长期忽视的诉求,观众对其缺点也格外宽容。

也许这就是芝加哥留给我们最终的故事。

无论是属于上层精英的Alicia,属于底层的Gallagher一家,还是处于夹缝中的Marissa与Jenny,他们都生活在同一个密歇根湖畔,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但正如交叉性理论所揭示的,风城的风吹在每个人身上的温度是截然不同的。它吹过Alicia的高层律所时,是利益交换的筹码;吹过南区的贫民窟时,是刺骨的生存危机;而吹进《都是她的错》的豪宅时,就变成了一场关于母职觉醒的暴风雨。

在这座风城里,没有单一的身份可以解释一切,也没有哪一种主义能成为包治百病的神药。也许,最好的故事永远不是那些为证明某种理论而存在的样板戏,而是像芝加哥的风一样,不偏不倚、冷酷无情地穿透每一个人的骨缝,吹去所有主义的浮沫,只留下生活那粗粝、坚硬、难以被定义的岩床。

    责任编辑:龚思量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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