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亲情时，到底在谈论什么？

图文 |未来编辑部 · 新潮学生

任辰熙 张露宁 邱奕霏

指导老师 |白净

编辑 |陈子心

责编 |黄玺澄

传播策划 |刘力勤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新潮”。

微信列表里躺着几十位亲戚的联系方式，却常年没有一条聊天记录；春节回家宁愿独自待在房间，也不想挤在饭局里应付打探；有人在原生家庭的矛盾与内耗中选择逃离，有人在大家族的温暖关怀中汲取力量，还有人在疏远与亲近之间找到了适配自己的平衡态......

今天我们谈论亲情时，究竟在谈论什么？

断亲：挣脱束缚的勇气与代价

张洲的微信和电话通讯录里，已没有了父母的联系方式。今年刚升入大三的他，从这个学期开始，彻底与父母断绝了往来。

“断亲”的导火索，是一场关于自驾旅行的争执。张洲两年前就拿了驾照，开过很多次长途，原本计划暑假和朋友自驾去苏州太湖玩，想借用家里的车，却遭到母亲的严辞拒绝。父母担心在旅途中出现事故，张洲朋友的父母会“找上门来”。在张洲看来，自己已经是成年人，有能力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但在父母的话语里，他看不到关心，只有“自私的算计”。

这场争执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多年来积累的家庭矛盾瞬间爆发。这一切的根源，要从父母对哥哥的“压榨”说起。

张洲的父母在浙江经营一家汽车零件经销公司。哥哥初中毕业就辍学跟着父亲打工，30岁时接手家业，对业务尚不熟悉，就被父母要求每月支付3万元赡养费，还要承担房贷、车贷等家庭开销，扣除各项支出后所剩无几，不得不借钱周转。“我哥现在负债很多......他们公司的利润，每年只有五六十万。” 张洲说，父母把钱看得很重，他们总说“要为小儿子留钱”，却从未真正体谅过哥哥的压力。

张洲的成长历程，同样被父母的教育方式笼罩得窒息。小时候，父母早出晚归，他基本由嫂子照顾长大。青春期时，一次误会，父亲直接动手打了他，“打得太狠了，我就离家出走了，在大街上睡了一个晚上”。父母反对他和同学出去玩，总说“外面都是坏人”；藏起电视遥控器，不让他接触任何娱乐活动。即使到了大学，父母也只会精确计算他一年的开销，很少关心他的真实需求。

争执中，张洲提出了“断亲”。最初父母以为他只是在说气话，直到发现他真的不再要生活费，甚至删除了联系。张洲没有回头，经济独立成为他断亲的底气。现在的他通过和国外高校合作科研项目，每月能有五六千的收入，加上在学生会任职和学工助理的补贴，足以覆盖学费和生活费。

断亲后的生活，比他想象中更轻松。“真的是如释重负。以前大一大二的时候，我做任何事情都好像活在一种阴影之下”。有自己的积蓄，为自己而活的张洲开始尝试以前不敢做的事——和朋友去看演出、组建乐队玩摇滚、去周边旅游......有了更多时间陪伴朋友、发展爱好，生活状态愈发松弛舒心。

和张洲的彻底决裂不同，23岁的庞梦竹选择了一种更委婉温和的断亲方式。这个安徽女孩现在在浙江做公务员，她保持礼貌，悄悄地远离、逃走、断开。

“我初中就想和亲戚保持距离了。”庞梦竹回忆，那时候亲戚每天都来家里，随意进出她的房间，打乱她的学习计划。但因为年纪小，她只能听从妈妈的安排，硬着头皮参加各类家族聚会。

家族聚会的经历让她对亲戚产生了强烈的反感。“我不喜欢被别人像一道菜一样评头论足。”亲戚们围着她问工资多少、有没有对象、什么时候结婚，自顾自地帮她规划人生，毫不在意她是否开心。

一次，一个亲戚甚至当着众人的面说：“以后我跟别人说，我亲戚是某某局的，谁敢动我？”这句话让庞梦竹既尴尬又愤怒，“亲戚根本就不是真正意义上去关心你，他们只是把你当作谈资。”

她偶尔也会怀恋儿时记忆里的家庭聚会：糖果、瓜子、听不完的八卦趣事，只是“长大以后，你就成为了他们口中的谈资，那时候你就感觉不那么愉快了。”

工作后的庞梦竹终于有了拒绝的底气，她屏蔽了亲戚的朋友圈，也不让亲戚看自己的动态；亲戚邀请她参加饭局，她会用各种理由推脱；亲戚找她聊天，她要么不回复，要么只敷衍一两句。“国庆放假有个亲戚办孙子百日宴，我直接说要值班，没去。”庞梦竹说，拒绝的那一刻，她心里特别轻松，“我终于可以鼓起勇气，名正言顺地去跟他们减少联系。”

这种“非对抗式”的断亲让她感到自在舒服。

对于父亲，庞梦竹的心情更复杂。她和父亲每月只通一次视频，“打视频也是尬聊，3分钟就结束了，每次都聊我不喜欢不想听的话题。”父亲在她眼里更像一个“巨婴”，自己还需要别人照顾。她坦言，自己有和父亲断亲的想法，但考虑到妈妈和弟弟，还是先忍耐着。

脱口秀演员小帕谈到与家庭的关系。图源网络

维系：大家族的烟火气，骨子里的归属感

和张洲、庞梦竹不同，晓月从小就在充满烟火气的大家族里长大。这个来自辽宁沈阳的姑娘，家族成员加起来有20多人。从除夕到正月初六，几乎每天都有家族聚会，“基本上每天都要去吃饭，今天是这家请客，明天是那家请客。”

晓月的家族氛围，是很多人羡慕的样子。没有过度的打探，没有强加的期望，只有真诚的关心和温暖的陪伴。她至今记得自己高考时的场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姑姑、姨奶全赶来陪考，这在她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她从小就在这样爱的关照中成长，家人们变着花样带她玩，买新衣服，塞压岁钱......“家”的概念在晓月看来从不局限于父母与自己的小家庭，而是一个凝聚着更多亲人、承载着更多爱意的共同体。

晓月的老师对她说：“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陪考，你家里人对你真好。”但对晓月来说，这只是家族成员关心的常态，自己高考出成绩、哥哥考上公务员、姐姐博士毕业......这些重要时刻，家族里的每个人都会送上真诚的祝福。

这种紧密的家族联系，一直守望着她的成长。“跟家里人相处就是会放下戒备，放下边界，什么都可以说。”朋友之间难免有不能分享的话题，但在家族里，长辈们的关心和支持，让晓月始终有种归属感。偶有矛盾也正常，老一辈有时会因为金钱产生摩擦，但只要有人提议“来家里吃饭”，大家坐在一起聊一聊，矛盾就会烟消云散。

现在在外地上学，她依然会定期和家人视频，家族群里的动态也会及时关注，“就算不在家，也想通过这种方式参与他们的生活”。

小申作为江西客家人，也是在大家族长大的。他的家族有着深厚的文化传承，村里的祠堂供奉着历代祖先，每年除夕、春节、中元节，家族成员都会前往祭祀。“黎明即起，洒扫门庭”“耕读传家”等古训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

小申成长在一个逐渐分散的大家族里。爷爷奶奶有四儿两女，爸爸是末子，童年时期，小申和爷爷奶奶、叔叔、堂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后来，叔叔们陆续分家，但亲情纽带从未断裂，他与儿时的兄弟们依旧亲近。刚到南京上大学时，在南理工读大四的堂哥特意来南京站接他，带他走遍了玄武湖、颐和路、江边大桥公园。堂哥的陪伴消解了他初到陌生城市的不安。“在外面就是我们这些堂兄弟姐妹相互帮衬。”在小申看来，这种互助是自然而然的事。

在小申的家族里，长辈们虽然重视长幼尊卑，但也很尊重晚辈的选择。每周，他都会和父母、弟弟视频通话一次，聊一聊各自的生活；他也会给奶奶打电话，听奶奶絮叨家里的琐事。“家对我来说是一个温馨的港湾。”小申说，他期望着自己组建家庭后，也能传承家族的文化与温情，让这份紧密的亲情联结一直延续下去。

宗祠诞辰的庆祝仪式。图片由受访者小申提供

和解：代际之间，诉说自己的亲情理解

当问到对“断亲”的态度时，庞梦竹回答：“断亲不是彻底不联系，而是希望我们有说‘不’的权利。”有一些年轻人既不想被亲情束缚，也不愿彻底割裂血缘纽带，而是在两者之间寻找“和解”的平衡点。

高羽就生活在这样一个“和解”的家族里。来自四川巴中的她，祖爷祖祖（爷爷的父母）有八个子女，四十多人的家族聚会时要摆四桌宴席，随着年轻一代陆续结婚生子，过年聚会的人数在不断地增加。

小时候每次过年，父母会让她挨个给长辈敬酒、打招呼，那时她觉得麻烦，但长大后渐渐理解了这种繁琐背后的亲情。如今，远在他乡求学的她对老一辈的传统少了一份叛逆，多了一份体谅。“一年到头来也很少见他们一面，敬个酒说几句敬酒词，我对这个事情也没有太多的反感。”

现在的高羽，对家族关系保持着一种“适度参与”的态度。她会参加祖爷祖祖的生日宴和春节聚会，但不会主动参加其他不必要的饭局；她会在家族群里回复亲戚的祝福，但不会过多分享自己的生活；她和同辈的堂兄弟姐妹联系不多，但遇到喜事时，也会送上真诚的祝贺。“大家庭没有给我带来很大困扰，也没有太多好处”。她坦言，自己在某些时刻会生出家族自豪感，但更重要的是各自要过好各自的生活，经营好自己的小家。

张林生正在努力与家族“和解”。和小申一样，他也是江西客家人，他的父系家族有一百多人。家里的长辈们常说“士农工商”，几乎都希望他考公务员，“你当过学生会主席，又是党员，这些都是当公务员的好条件。”但张林生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娱乐明星经纪人，为此他从人力资源管理专业转到文化产业管理专业，后来又赴港攻读传播学硕士。

张林生理解老一辈的想法，毕竟在老家的人看来，公务员是“铁饭碗”，他们觉得这样以后能过得安稳，也更有发展前途。张林生说，每次回家，长辈们都会劝他“考公”，他不会直接反驳，而是耐心地跟他们解释自己的职业规划。慢慢地，父母开始理解他的选择，“你要做你喜欢、你热爱、你有动力去拿这个生存一辈子的事情，这才是最重要的。”

在与家族“和解”的过程中，张林生一直保留着说客家话的习惯，每年除夕都会回老家给祖先磕头；遇到重要的家族聚会，他也会尽量参加，在物理与精神上都保持着对家族的归属感。

“和解”不是放弃自己的想法，而是在尊重自己的同时，也尊重长辈的感受。张林生说，现在他和父母的关系虽然不算亲密，但也能平和地交流，“有事就说，没事的话，你过好你的，我过好我的。”

脱口秀演员唐香玉在微博上发出三姨的信。图源网络

今天，当我们谈论亲情时，从来不是单一的标准答案，我们终究是在谈论“如何好好生活”。它不是只有“断亲”或“维系”两种极端答案，也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统一模板。

有人需要彻底割裂的自由，有人需要紧密联结的温暖，有人需要保持距离的舒适——每一种选择的背后，都是对理想生活的探索。

生活，正在这些各异选择里，迎来不同的开始。

注：文中张洲、庞梦竹、晓月、小申、高羽、张林生为化名。

本文为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WeChina微观中国”项目、未来编辑部一流课程的学生实践作品。

欢迎您通过投稿、提供线索等方式，和我们一起，在宏大叙事里找到微观中国！联系方式：wechinatengxu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