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鲁迅青少年文学奖获得者何锦言:我想跨越时空和作者“共淋一场烟雨”

2026-01-29 15:1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听全文
字号

柳琴

近日,第十七届鲁迅青少年文学奖总决赛(上海赛区)结果揭晓,来自华东师范大学第一附属中学的高中生何锦言,凭借对鲁迅精神的深度理解、对当下社会思想状况的清醒思考和对未来的坚定信念,摘得高中组特等奖。

领奖当天,恰逢何锦言的十八岁生日。这份特别的荣誉,如同时光馈赠的成人礼,照亮了一个少女与文学相依相伴的成长之路。

两年间的攀登:从“稚气未脱”到“捧着暖光”

“心里又热又惊——”何锦言如此描述得知自己获得特等奖那一刻的心情,“热的是,我笔下那些对世界的笨拙观察、对生命的细碎思考真的被看见了;惊的是,这份认可像捧着一团暖光,既怕摔了,又想揣着它更认真地写下去。”这份“热”与“惊”交织的复杂心绪,道出了一个写作者对文字的虔诚与赤诚。

何锦言告诉记者,这并非她首次冲进鲁青奖决赛的竞技场。两年前稚气未脱的她,曾以一篇抒情散文获得决赛二等奖,而这次她写了一篇兼具文采与思辨性的文章《杀死庸碌,怦然心动》,字里行间的思考明显成熟起来。

在她的决赛作品里,她这样分析现代社会——“进入现代社会后,祛魅的浪潮冲淡了公共信仰,人们如失巢的寒鸦,扑棱着‘理性’的残羽,自命为凌驾于自由意志上的新神。殊不知,体制的服膺不曾被消灭,只是换了新衣。系统的牢笼让我们沦为‘他人思想的跑马场’。我们读经典,但不反思吸纳,仅仅以此来标榜自身‘文学异质性’的高雅审美。那些经典中所呼唤的真善美,应被载入人类神谱,而非挂在嘴边。”

在她看来,鲁迅的作品作为文学经典之一,值得反复阅读,也是解救当下人文精神危机的方法之一。鲁迅的文学精神对当下信仰缺失、精神犬儒的境况尤有裨益;那犀利的观察、深刻的思考、不失希望的温暖,恰似一剂唤醒世界的良药。在文章中,她称呼鲁迅先生为“迅哥”,在和他亲切自然的对话中询问“路在何方”,最后决定“杀死庸碌,相信未来,走着瞧”,并决心“我们不会在庸碌的循环中被磨平心动的棱角”。

她告诉记者,决赛的题目是三选一,当她读到第三个关于鲁迅与当代价值的题目时,瞬间被吸引。这个选题,直指她内心萦绕已久的叩问——既然人与AI最本质的区别是人会自主思考,那到底怎样才是思考?文学到底有什么价值和意义?

可以说,这是一篇与“迅哥”对话的佳作,在对话中她的思考逐渐深入,展现了她从怀疑到探寻到坚定的心路历程。“重读鲁迅作品让我们不断攀登,杀出血路,让每个平凡的生命都葆有‘赤子之心’的尊严。”在她的笔下,真正的思考,不再是象牙塔里的玄想,而是“个人成长的突围”,亦是“对民族精神基因的激活”。

在她看来,这份特等奖的荣耀不仅属于她自己,更属于那些点亮她文学之路的引路人。何锦言特别感谢了她的语文老师张婧婧:“是她一步步激活我的思想,让我细致感受到‘文学之美’。” 师者的启迪,如同钥匙,开启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门。

行走的课堂:在虹口,与鲁迅一次次“不期而遇”

何锦言的文学感知,深深植根于她脚下这片名为“虹口”的土地。她从小在虹口长大、上学,十多年的生活轨迹与鲁迅先生的足迹紧密交织。鲁迅的文学世界一直是滋养她成长的精神动力之一。

“漫步虹口,能触摸到鲁迅笔下的市井记忆。”何锦言描述道,景云里弄堂里仿佛依旧回响着“薏米杏仁莲心粥”的叫卖声;拉摩斯公寓窗外,川北路的电车轰鸣似乎穿越时空,与《弄堂生意古今谈》中的描写重叠。“这些声音让人恍然——先生从未远离。”

这种地理与文学的交融,让阅读不再只是纸面上的学习,而是可感、可触的生活体验。自初中起,她多次到甜爱路参加比赛或活动,每次结束后,都会形成一个习惯性的仪式——走到内山书店,买几本鲁迅作品。书店、故居、街道,仿佛都成了她理解鲁迅的“行走的课堂”,文学的种子,就在这一次次“打卡”中与纸质的阅读相互交映,悄然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在何锦言的身上,我们看到了鲁迅精神在新时代的传承:不是高高在上的偶像崇拜,而是内化于心、外化于行的思考习惯与生活态度,是一颗在喧嚣世界中依然保持敏锐、独立且充满温度的“赤子之心”。

在考试间隙阅读:与纸质书香为伴的心平气和

谈及对写作的热爱,何锦言的眼睛里闪着光。她不仅热爱阅读,更享受用文字捕捉生活的点滴感受。她告诉记者,她喜欢用几句天马行空甚至有点不知所云的小诗记录日常生活,也喜欢把学校里的所见所闻改编成青春伤痛文学。文字于她,是记录,是表达,更是精神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广泛的阅读是写作最深厚的土壤。何锦言是一位忠实的纸质书爱好者,她迷恋“纸张与油墨在阳光下散发出的香气”。据她介绍,她自小热爱阅读,阅读面比较广泛,现在的阅读口味偏向散文、小说和哲学等人文社科类书籍。她喜欢林清玄作品里那在闲暇午后品读的恬淡和跨越时空的思想链接。“先读《周易》,再读罗翔的《法律的悖论》,再读韩炳哲的《他者的消失》”,这种多元、富有深度的阅读,让她“对这个世界有更深刻的洞察力”。

“坦白讲,高三真的很忙。”面对高三繁重的学业,何锦言并未放弃阅读。在她看来,阅读无需大块专门时间,而是可以融入生活的缝隙,是随时随地可以开始的事情。“在考完试回到家的下午,做题做得身心疲惫,或是总想打开手机难以专注学习的时候,拿出一本书,翻上几页,瞬间心平气和。”阅读,成了她在题海征战中的一处精神栖息地,一种让内心回归宁静的力量。

何锦言也坦言,在平时习作中,她也并非总是作文的“常胜将军”。“我也时常因为偶尔跳动的作文分数而怀疑自己所思所想是否正确、是否合理。” 这份坦诚,道出了许多热爱写作的学子在应试标准下的共同困惑。

那么,何锦言心中的好文章是什么样子?她的答案超越了单纯技巧的层面。她认为,好文章不在于辞藻多么华丽、观点多么激进、结构多么创新,而在于能让读者“窥见作者创作时的心路历程,甚至跨越时空和作者‘共淋一场烟雨’。”她认为好文章必有独到的观察、见解和思考,其核心是“传递真善美的初衷”。对于考场作文,她则提炼出三个关键要素:精准的对话意识、深入的思辨性和真诚的人文关怀。

“坦白说,我从未妄想过自己能成为一个作家或者什么大人物。”站在十八岁的人生门槛,手握沉甸甸的文学奖杯,何锦言对未来的文学之路有着清晰而朴素的定位。她表示,若问文学抱负,她更愿意称之为一个“小小心愿”——“希望自己一直做个‘诚恳的读者’和‘公正的记录者’,不辜负文字本身的温柔与力量。”

下面请欣赏何锦言的得奖作品:《杀死庸碌,怦然心动》。

杀死庸碌,怦然心动

何锦言

醒着的人,有撕裂庸常的勇气;无声的夜,跳动着惊雷下怦然的心。难眠,抬眸,今天的太阳比昨天大。

——题记

暖阳的光晕圈住桌子一角,我指尖捏着的钢笔迟迟未落。自幼与文学结缘,我自诩是文字的“囚徒”。而今在应试的昼夜轮回中,却困于鲁迅笔下的“四角天空”,惶惶然不见天光。鲁迅先生有诸多箴言使我忘记不得,可当下,我不由得反问自己:我应该思考什么?

AI的飓风使海量信息的尾气弥散空中。书籍唾手可得,文学却沦为短视频的消遣和播客的声浪。绩效社会疯狂推崇着“有用论”,工具书与教辅书的销量已远超经典文学作品。

攥着笔杆忽而一愣:万籁俱寂,梦何时该醒?

这种从否定性规训到肯定性效益的进步无可厚非,先生的作品确实与速生速朽的当代渐行渐远。譬如罢,自乡土社会工业化起,鲁迅先生笔下那些挣扎于身份撕裂的“闰土们”,便消融在数据流构成的巴别塔中。从另一面想,这或许是先生作品最本质的意义——看山就是山。重读经典,实则是穿越时空的对话:从字里行间,我们品味其锐利文风,目睹百年前那场“群像大戏”:历史在此刻复活。仅从这个层面上谈,先生的作品便不容置喙。

然而有人以为,在这个AI创作逐步取代人类创作的当下,重读经典也难有解决之道。我恐怕要砸了这牌坊,坦白说,我们已在AI舒适圈里难以自拔。我不想做当代“杞人”,也不愿做口头上的巨人,拉起“救救人类”的横幅,只是扪心自问:现代人,失掉思考力了吗?赤裸裸的现实证明,我们脱不下孔乙己的长衫,也难以从应试的高台走下来。想想在庸碌与自负间蹀躞的我们,我,势单力薄,只能叹一句: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

于是我横亘百年,向身为民族脊梁的鲁迅寻一个答案。他沉默不应,只是“呐喊”,叩问着:“从来如此,便对吗?”激励着铁屋子里的弱者抽刃向更强者。宕开一笔,与此同时的大洋彼岸,爱德华·蒙克与鲁迅隔空“呐喊”,画布上扭曲的人脸呼唤着精神解放。世界两端的他们却有着相似的目标,或许很简单——“活着”出逃于这个世界。这便来到了读鲁迅先生作品的第二境界——看山不是山。

反求诸己,难道我们不知道问题所在吗?我们担忧“AI能否取代人类”的一刻就早已将“智能体”设为假想敌。其实,人们一直都会思考,只是不愿意、不能够去思考罢了。近日,瞥见一篇声称“三天读完《战争与和平》”的营销文,不禁哑然。好个“速成说”!竟如野草般疯长,比那经典还有“生命力”!

进入现代社会后,祛魅的浪潮冲淡了公共信仰,人们如失巢的寒鸦,扑棱着“理性”的残羽,自命为凌驾于自由意志上的新神。殊不知,体制的服膺不曾被消灭,只换了新衣罢。系统的牢笼让我们沦为“他人思想的跑马场”。我们读经典,但不反思吸纳,仅仅以此来标榜自身“文学异质性”的高雅审美。那些经典中所呼唤的真善美,应被载入人类神谱,而非挂在嘴边。大抵是有人发现问题了罢,所以,我们从读经典变成了“重读”经典。

吊诡的是,重读经典后的我们仍在桎梏中。翻看身边同学的作文,有时自己也未幸免——句句不离工具理性、价值理性、物化、异化……我们的生命不断被切割,你、我、我们,不过是教育流水线上,一颗颗等待打分的零件。

不妨重读先生“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睿见,再品周老《灯下漫笔》中对“银元换现”的荒诞剖析,重温迅哥《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蟋蟀在堂下鸣叫”的童真,我们很难否认一个事实——我们将被唤醒,而后重新思考。直至人们抵达读鲁迅之文的“看山还是山”的最高境界,方知21世纪是时钟不停的社会,是他者消逝的荒原,是灰犀牛横行的时代。但鲁迅的笔锋如利刃,杀死虚妄,直指本心。迅哥让我们在脱去稚嫩的天真想法后仍保留赤诚之心,在虚拟神庙上重新刻下“认识你自己”的神谕。

循着迅哥的足迹,经典不再隔世,他们终非云端的神祇,却有着“重建附近”的力道。儒家言“爱有差等”,但迅哥说爱是“去做”——于热闹处着冷眼,于冷落处存热心。当北极熊的冰川栖息地缩减,当巴黎圣母院的尖顶焚毁于烈火,当加沙地带的儿童在硝烟中哭泣,我们莫要仅在朋友圈点上一根虚拟蜡烛,将其包装为道德景观……

如若我的左手握着《狂人日记》之匕首,你的右手捧着《朝花夕拾》之野花,我愿用我靠近心脏的左手回应你直白的右手。

笔锋倦处,须得归棹。既然存在上述种种弊病,那中国人,失掉思考力了吗?我的答案是:没有,也永远不会!历史丛丛之花,“民族魂”的号角恒久被吹响,中华民族“人定胜天”的精神底色和“我若死,天地将为之变色”的文明自信决定着——注定了我们不会在庸碌的循环中被磨平心动的棱角。

至于未来的路向哪儿走,那便如迅哥所言,我们“走着瞧”!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我得以跨越时空,和鲁迅先生同行。

“你到底在思考什么?”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8124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