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 | 毕加索：活着，就是为了否定自己

这次看展我重新认识了毕加索。

由于对毕加索的人品先入为主，所以我有一个偏见是：'作品即人品'，但这次看展，我的观点动摇了。

开头先放一张我自己做的图，看懂这张图，你就看懂了毕加索的立体主义。

上面图片的上部，就是一个日常见到的纸盒的全部展开的样子。而毕加索，画的就是人、物的多个面展开后的平面。因为你在‘此时’看到一个人的右侧脸时，并不能同时看到左侧脸；毕加索的画法，在‘同时’的概念下，展现了右脸和左脸。

他用全新的角度理解了“空间”与“时间”，也被称为“共时性”。

我的看展笔记——

这次的展览主要呈现了毕加索蓝色时期及以后的作品。我想先补充一下蓝色时期之前的毕加索。

——·天才少年·——

毕加索于1881年10月25日出生在西班牙马拉加，他的父亲何塞·鲁伊斯·布拉斯科（José Ruiz y Blasco）是一位艺术教师和画家。

毕加索3岁就开始展现绘画天赋，7岁开始已经在接受系统的绘画训练，到他10岁左右已经能完成结构严谨的人体与动物写生。毋庸置疑，这是受他画家父亲的影响。

《斗牛士》1889，木板油画，24x19厘米

上图为毕加索八岁时创作的一幅小型油画《斗牛士》（Picador），这被认为是他的早期作品之一。是在他父亲指导下完成的作品。这幅画的灵感来源于他第一次观看斗牛比赛。斗牛一直是毕加索终生挚爱的艺术形式之一。

在这次的展览中，第一个展厅的作品，是用《牛头》来作为开场的。

《牛头》，毕加索，巴黎，1942年春，这个用自行车鞍座与车把组成的牛头是他“现成物”创作中的代表作品。61岁的毕加索在市政垃圾场偶然发现了之后，做成了这个简单组合的雕塑，也表达了他的超现实主义精神。

*《牛头》现在正于浦东美术馆展出。

艺术就是权力，在这里我看懂了艺术家有权定义物与物之间的关系，有权赋予日常废物以崇高的美学灵魂。

艺术即定义权，艺术即点化权。

《鸽子》，1890，纸上铅笔

上面这一幅，让人想起毕加索在1962年画出的最为世人所熟知的和平鸽（下图）。与他9岁时画出的这幅《鸽子》相比，时光已经过了去了七十二年，那一年古巴危机，他已经81岁了。

从儿童时开始，毕加索就正式开始绘画和素描训练，并在父亲的指导下学习人物描绘和油画技巧。到10岁时，他已经能协助父亲完成作品的次要部分。

《躯干》，1892，纸上铅笔

还有一个传闻，说在毕加索13岁时，父亲认为儿子的技巧已经超越了自己，于是他决定封笔，并将画笔交给了少年毕加索。

事实上是他父亲一直在全力托举，培养他，并送他去西班牙最好的巴塞罗那美术学院考试。

而毕加索轻松通过巴塞罗那美术学院的严苛考试，只用一天完成他人一月的作业。我认为，他的少年天才，是建立在极端系统的学院训练之上。

《父亲》，1895

《自画像》，1896

《妈妈》，1896，纸上粉彩

《科学与慈悲》，1897，布面油画，197 x 249,5厘米

注意上面的作品是一幅大尺寸作品，高1.97米，宽2.495米。

这时候的毕加索在巴塞罗那美术学院学习，还处于早期学院与现实主义时期，但已经具备当时成熟职业画家的全部技术能力。他已经学会了命题作文，会在创作中避免主观变形，并注意强调社会叙事与道德寓意，这时他的创作画面有极强的“可读性”。符合典型的 19 世纪末西班牙现实主义传统，与当时官方沙龙口味高度一致。

从技法上看，构图意识稳定、理性、三角形或水平分层构图已经非常熟练。包括人物之间的视线、动作互相呼应都很到位。结构素描、明暗关系也接近成熟。比如：《科学与慈悲》的暗部不是一片死黑，有着丰富的层次。甚至他笔触控制都是高度收敛的。

——·蓝色时期·——

19岁时的毕加索，正处于蓝色时期。

蓝色时期在毕加索的人生中持续了三年，从1901到1904年。这段时间，他的画作都是忧郁、贫困、孤独和死亡。

他和好友卡洛斯·卡萨吉马斯一起从西班牙到巴黎生活学习，因为贫穷生活在蒙马特高地，身在异乡为异客，他们和巴黎底层社会的民众生活在一起。

更糟糕的是，他还受到了好友卡洛斯自杀的沉重打击，这对于少年人的心灵影响是巨大的，毕加索在创作中作品使用了很多冷调蓝色，象征情感上的绝望和内在冲突。这段时期的他，也许有一点《少年维特的烦恼》，毕加索用阴冷蓝、墨绿、普鲁士蓝描绘乞丐、酒鬼、盲吉他手、年老的妓女……

怀着乡愁的毕加索在19岁里孤单缄默。

*上图现在正于浦东美术馆展出。

在展览中，蓝色时期呈现的是《男人肖像》（见上图），创作于巴黎与巴塞罗那，1902年冬-1903年。画面右下区域有部分损毁。

上图为展览现场。

这一时期的巴黎是全世界的艺术之都，1890-1914更被后人称为“美丽年代”。人们第一次见识到了电灯、霓虹灯、地铁、百货公司和埃菲尔铁塔。咖啡馆文化、夜总会、康康舞把城市点亮到通宵。

在巴黎的蒙马特街头，每晚都能撞到诗人、模特、无政府主义者与外国画家。

这也是现代艺术爆发前夜，独立的沙龙给先锋艺术家们提供了平台。

塞尚、梵高、高更刚去世不久，他们的作品首次集中展览，“颜色可以表现情感、形体可以主观扭曲”——这都给了年轻艺术家巨大的震撼。

与此同时，摄影与电影技术成熟，迫使绘画进一步放弃“再现”，寻找“表现”之路——立体主义呼之欲出。

年轻的毕加索面临的问题不是学院派的“如何画得对”，而是“为什么要这样画？”

以下是毕加索蓝色时期的部分作品：

上图是毕加索20岁时的自画像。

——·粉色时期·——

毕加索谈恋爱了，他创作的作品风格为之一变。

粉色，赭色，暖色调出现得越来越多，他从蓝色时期的哀伤中走出来了。毕加索学到了一件事：爱情会强烈影响他的创作。费尔南德·奥利维耶（Fernande Olivier）是第一位，但不是最后一位。

于是，女性给予的爱情变成了毕加索一生的成功路径依赖。他一生中遇到的创作瓶颈，全靠新恋情来开启。更别提到了60岁以后，功成名就的毕加索有了更大的选择权。

在粉色时期，毕加索从古典走向现代，开始思考他自己的艺术体系。

毕加索的审美在这一阶段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主题上，由边缘人作画面主角变成了马戏团为人们带来欢笑的人物。

但是，粉色时期的作品，只是表面上温暖甜蜜，只要仔细打量人特所处的场景，就会发现其中的不协调。

人们的神情也不快乐。这一时期主题的内核，展现了毕加索的内心冲突，是无论怎么调试的粉色也掩盖不了的。

*上图现在正于浦东美术馆展出。

*上图现在正于浦东美术馆展出。这是‘圣母子’主题的表达。

*上图现在正于浦东美术馆展出。

——喜剧的内核是悲剧。

这才是蓝色时期到粉色时期真正的内在。

那时的毕加索，25岁，正和费尔南德·奥利维耶热恋中。

费尔南德不仅是毕加索玫瑰时期的恋人，更是他艺术转型期的关键生活支柱与美学参照。她象征了毕加索从“蓝色”的苦难共情走向“粉色”的玫瑰礼赞，也预示了他以后通过亲密关系不断重构艺术语言的终身模式。

就在这样的状态中，他创造出了人生中的最大的突破：《亚维农少女》Les Demoiselles d’Avignon

《亚维农少女》是一幅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杰作，既标志毕加索个人艺术历程的重大转折，也是西方现代艺术史上的革命性突破。

毕加索以平面化的手法展现了这五人。正中间的两位高举手臂，以其怪异的呈现三角几何的形体挑战观众。毕加索说：“我把鼻子画歪了，归根到底，我是想迫使人们去注意鼻子。”

而左右三位，形象则更为夸张，线条粗犷、色彩对比鲜明、形体结构怪异。毕加索放弃透视的精准，他用新形式在二维平面上表现三维空间，尽管这种形式在塞尚的画中早有体现。但《亚维农少女》与传统撕裂的更加彻底。它将同一物体的不同视角的局部组合在一起，突破了以往单点透视的局限。

上图作者：谢拉克洛瓦，分析《亚维农少女》造型参考作品。

上图作者：谢拉克洛瓦，图片中说明少女脸部来自非洲的部落艺术。

“我应如何看待现实？”

“我要归纳现实！”

《亚维农少女》在艺术史上有三个第一：

它终结了文艺复兴以来的单一视点传统。

它用切割面、多视角、扁平化重构了人体与空间。

它把“观看”本身变成了问题。

26岁的毕加索正处于艺术风格的关键转型期，他抛弃了古典肖像的柔美，传递的是颠覆性的原始生命力，集中精力构建全新的解构式语言。这一年，马蒂斯和他，两人开始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而当时的结果是：

没有任何人肯定这幅作品。包括马蒂斯、布拉克。这幅画在当时也没有任何可以被归类的流派。

当时，传统绘画正同时遭遇多重冲击：

摄影已经彻底替代写实记录功能；

电影开始制造时间与运动的视觉幻觉；

走在前面的印象派、后印象派已解体“如实再现”。

那么问题变成了：

绘画还剩下什么是它“必须自己完成”的？

《亚维农少女》给出的回答是：“重构观看本身。”

——·立体主义时期·1·——

必须要说说，展厅里的《圣心大教堂》，也是要仔细看的一幅。

圣心大教堂创作背景是这样的：当时毕加索住在离教堂不远的山下，每天都能看到它，有一天，他带着相机过去，在正面、侧面，用不同的角度拍下了教堂的全景，然后开始了他的创作，这就是现在看的《圣心大教堂》。

*上图现在正于浦东美术馆展出。《圣心大教堂》

*上图现在正于浦东美术馆展出。《船》

在塞尚的基础之上，他打破了透视关系，重构了空间。塞尚认为：所有的物体都是圆柱体、圆锥体，而毕加索在这个理念之上，用自己的画笔进行了表达。

蒋勋说他自己去教堂现场，再看毕加索的画，他发现画中教堂的每根线都是“15度的转角。”——就像人的视角的小幅度转变。

在《圣心大教堂》这里毕加索已经完全抛开了焦点透视，回忆一下拉斐尔的《雅典学院》，再来看《圣心大教堂》，这就是毕加索的伟大之处，也是他成为二十世纪最了不起的艺术家的原因。

《雅典学院》，1509–1511 年，拉斐尔，湿壁画

比较可惜的是，不知道毕加索有没有见过我们的山水画册，都是移动焦点的画法，达到的是异曲同工的“移步换景”。

毕加索还有一句名言：“我花了四年时间，就学会了像拉斐尔那样画画，但却花了一生的时间学习像孩子那样画画。”

*上图现在正于浦东美术馆展出。《杯子、苹果、书》

*上图现在正于浦东美术馆展出。《拿烟斗的男人》

——·童年主题·——

*上图现在正于浦东美术馆展出。

*上图现在正于浦东美术馆展出。

*上图现在正于浦东美术馆展出。

——·斗牛·——

红色是斗牛主题。对于西班牙人来说，斗牛是融在他们血液中的文化。

在展厅一开始看到这些作品，我还以为是简单的速写纪录，了解后才发现，在这个主题中，毕加索把自己代入的往往是“牛”的角色，“今天的牛必然是会死于斗牛士之手，但它仍然会拼尽全力抗争，直到最后一息。”

这也是毕加索的生命态度。这种精神在他的斗牛主题中体现得最为直白，这或许是他最真实的自我隐喻：战斗，他一生从未停止与陈规、与时代、与昨日之我的战斗。

*上图（照片）现在正于浦东美术馆展出。

*上图现在正于浦东美术馆展出。

*上图现在正于浦东美术馆展出。

*上图现在正于浦东美术馆展出。

*上图现在正于浦东美术馆展出。

《牛》是毕加索于1945-1946年创作的石版画系列作品，通过逐步简化公牛形象展现从具象到抽象的艺术演变过程。 他用立体主义解构手法，最终仅用12条线条勾勒出公牛的本质形态，成为现代艺术'减法创作'的典范。 

——·立体主义时期·2·——

*上图现在正于浦东美术馆展出。

*上图现在正于浦东美术馆展出。

*上图现在正于浦东美术馆展出。

*上图现在正于浦东美术馆展出。

*上图现在正于浦东美术馆展出。门票上的那张脸。

毕加索晚年的陶瓷作品。

倒数第二个厅有40分钟的纪录片。

——·——

毕加索成功的证明了艺术即权力。

他是当之无愧的王，尽管他的王座下遍布鲜血与泪水。无法粉饰他在对待自己历任伴侣时，从热烈的开始到出轨，他不会体面的结束自己的感情，或者说，他在感情世界中的掠夺和狂妄无法跟她们耐心的说再见。

而更加令人诟病的是，他把所有的缪斯都当成自己的创作工具，比如他把朵拉打到哭泣，目的竟然是记录下她哭泣的脸庞……

但要肯定的是，他有着巨大的自驱力。

不停地刷新自己的创作理念。

不停地再次创造。

不停地超越、推翻原来的自己。

一直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一些冷知识·——

1.上海浦东美术馆举办的“非常毕加索：保罗·史密斯的新视角”这个展览，展出了80余件来自巴黎毕加索博物馆的真迹，是全国唯一一站。

2.本次展览的亮点之一是策展人保罗·史密斯对毕加索作品的展陈设计，他不是用艺术史逻辑来呈现；而是把毕加索一生作品的风格提炼转化成普通观众最能直观感受到的视觉体验。

在展览每个展厅的空间中，这种视觉体验都鲜明、生动又讨好的引导着观众。这是一种更直观的策展思路。通过让色彩在空间叙事，整个展览的生动性非常强；尤其是颜色都调度得巧妙，让观众在心理上产生了互动的倾向，因此整个观展过程都非常友好，也非常愉快。这也恰恰是对毕加索精神的绝妙呼应：拒绝被单一视角定义，永远提供观看的新可能。

3.鲜为人知的是，毕加索的姓氏源自他的母亲玛丽亚·毕加索·洛佩兹。这一源自母系的姓氏，是他自己选择的艺术签名，原因是他父姓是“何塞”，他感觉太普通了。“毕加索”这个姓氏更为少见，也更鲜明。

4.1956年7月27日，57岁的毕加索与65岁的张大千在法国南部蔚蓝海岸的加州别墅见了一面。毕加索与张大千，两人互赠作品，他很喜欢齐白石的画，并收藏过四幅齐白石的水墨。和马蒂斯第一次会面，毕加索也在跟大师分享齐白石。

5.立体主义（Cubism）的含义：

法语：Cubisme；英语：Cubism；核心词根：cube（立方体）；拉丁语源头：cubus；希腊语源头：kybos（骰子、方块）。

在法语和英语中，“cube”并不只是几何形体名词，也是一个高度抽象化的“结构单位”。

1908年法国评论家在评论布拉克作品时说：“réduites à des cubes”（“被简化为立方体”），这是带有讽刺意味的评论。结果是被艺术家“反向吸收”，固定为立体主义的流派术语。

要注意的是：Cubism从一开始就不是“画立方体”，在 19–20 世纪的法英语境中，“cube / cubique”隐含语义：“简化、削减到基本结构；压缩、浓缩；结构化、模块化。”

更要注意的是：中文“立体主义”极易造成误导：“立体” → 三维、体积感；但 Cubism 恰恰是反透视、反幻觉三维。

在原语境中，它更接近：“结构压缩主义”、“形体提炼主义”、“多视角凝缩主义”，所以这是时间与空间的压缩算法，也是提炼出“我们如何认识物体”，而不是物体本身。

总结：“立体主义”的内在含义是“第一步：压缩、提炼、第二步：解构、重组。”立体主义首先是一种认识论而非风格：它压缩的是视觉信息，提炼的是认知结构，最终把‘如何观看’变成绘画的真正主题。”

6.朵拉本人是超现实主义摄影家，她的作品《Père Ubu》1936年已独立参展；事发当天，她也习惯地带着自己的徕卡相机，事后她出版了《毕加索的隐秘摄影》1950。）

更新我的观点：

看一个艺术家，我不能有单一的评价体系，后续再看，至少也是这三个元素吧：道德评价+创作能力+艺术史位置。

自此，我最初的偏见已然消解。

毕加索不必被简单地崇拜或谴责。他更像一股原始的激情，席卷了二十世纪的艺术世界。

他的伟大与卑劣同样昭彰，他的温柔与残忍一体两面。

理解他，或许就是理解现代艺术本身那复杂、矛盾而又生机勃勃的根源：它源于对绝对权力的渴望，也诞生于对一切绝对的不懈挑战。 

他是一位将整个艺术世界作为战场的斗士，而他的武器，就是永不重复自己的、旺盛到近乎野蛮的生命力。

——·展览·——

注意美术馆里有储存柜，可以免费存衣服包包；

戴上耳机，有的作品可以扫码听讲解；

最近的日落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左右，记得这个时刻去四楼的天台看落日！

——by 资涵Art漫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