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杀》：比凶手更可怕的，是潮水般的共谋

插图 | 鉴片工场 ©《匿杀》电影海报

作者 © 张力卜

倘若将人心比作一片海，罪恶有时并非那突兀耸立的狰狞礁石，倒更像是一股股交汇的、温吞的暗流。它们悄无声息地涌动，待你发觉时，周身早已是刺骨的寒了。看完柯汶利导演的《匿杀》，我许久未动，眼前挥之不去的，并非某个凶手狰狞的面目，而是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无数寻常面孔汇成的、沉默而冰冷的“共谋”之海。

这真是一部奇异的影片。它不急着向你指点谁是元凶，却领着你去看那礁石何以生成。那座光怪陆离的“罪恶之城”，多像我们梦中曾到过的繁华地；那以“艺术”为名的诱人召唤，又何尝不是我们心底偶尔飘过的、对超越凡俗的憧憬？导演的笔触是体恤的，甚至是慈悲的，他让你看见，那些最终推动齿轮碾向生命的人们，起初或许只是怀着一丝贪念、一点怯懦、一份事不关己的漠然，或是一种对“规则”的盲目顺从。

彭昱畅眼中的挣扎，张钧甯眉梢隐忍的痛楚，黄晓明嘴角那抹得体却冰冷的笑意，乃至王迅、邢佳栋、阿如那等人脸上写满的、为生存而不得不的麻木……都不是天生的恶魔相。他们就像我们每日在街头巷尾擦肩而过的、有温度也有弱点的普通人。

这便是我所说的“共谋”了。它不是一场密室里歃血为盟的誓约，而是千万颗水滴，在无形的引力下，共同流向一个黑暗的深渊。影评人常爱谈论“乌合之众”，而《匿杀》将这抽象的心理学概念，化作了可触可感的、流淌的光与影。你看那画面，多么精致，又多么压抑！镜头常从门缝后、帘幕间、玻璃的反光中望出去，我们仿佛也成了一个怯懦的窥视者。

光，总是不肯大大方方地照亮全室，偏爱将人脸分割成明暗两半，让优雅与狰狞在同个躯体上共生。声音也学着“共谋”呢：喧嚣的宴乐底下，总垫着一层悉悉索索的、海潮般的底噪，那是无数窃窃私语汇成的洪流；而有时，又忽然万籁俱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寂静比任何呐喊都更恐慌，因为它让你听见了内心良知那微弱的、几乎要被淹没的声音。

于是，“地狱岛”上的悲剧，从不是哪一只巨手单独造就的。它是华丽的请柬，是殷勤的引路，是假装不见的转身，是盖下印章时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是交易台上冰冷的数字，是盛宴旁一道满足而疲惫的目光……这一切细碎的动作与选择，如涓涓细流，最终冲垮了生命的堤岸。比一个明确凶手更令人寒心的，正是这找不到具体对象可憎恨、可问责的弥漫性氛围。它让每个人都似乎无辜，却又让每个人都无法全然清白。这氛围，会吞噬喊叫，会同化异类，会让异常的暴行，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显得“平常”起来。

在中国电影批评的语境中，我时常强调一个朴素的标尺：“一部好电影，一定是刨去娱乐后，还能具备教育意义和社会责任。”这一标准，既是“鉴片工场”创立的初衷，也是衡量作品能否穿越时间、抵达人心的关键。柯汶利导演的“杀”系列三部曲：《误杀》、《默杀》、《匿杀》，恰好构成了一组递进式的社会病理学切片。它们从不同的解剖层面，验证着这一标尺的锋刃。

如果说《误杀》探讨的是个体正义与程序正义在极端情境下的伦理灼烧，以家庭为盾，完成了对法律与人情边界的一次尖锐叩问；《默杀》则如一把精准的匕首，刺入校园这一微型社会的肌体，凝视暴力如何在沉默与流言中滋生发酵，完成了对集体无意识与语言暴力的近距离剖析。它们都已触及社会的痛处，但《匿杀》的野心与完成度，标志着柯汶利作者意识的彻底成熟，它完成了一次更为危险也更为深刻的解剖：“将手术刀从具体的人际关系与封闭环境，毅然决然地切向了整个社会的循环系统。”

《匿杀》所呈现的，不是单一的毒瘤，而是一种弥漫性的、结构性的感染。这正是其超越前作、并具有行业警示意义的核心所在。影片中那座运转精密的“罪恶之城”与“地狱岛”，本质上是一个遵循着扭曲逻辑的“异化系统”。在此，法兰克福学派所批判的“文化工业”逻辑被推至极端，艺术不再是精神的启迪，而是被资本彻底收编，异化为诱惑与伪饰的糖衣；人不再是目的，而沦为可被定价、交换与消费的“玩物”。

彭昱畅、张钧甯等角色所经历的，正是被这个系统捕获、规训乃至吞噬的过程。他们的挣扎与选择，被动地、甚至“合理”地被系统的无形规则所塑造。这正是汉娜·阿伦特笔下“平庸之恶”在全球化资本时代的升级版本“系统之恶”。恶行被精细的分工所稀释，责任被流程的正当性所消解，每个参与者都只是执行了一个微小的、看似无害的环节。最终，无人需要为巨大的悲剧背负全部罪责，但所有人又都参与了合谋。影片那标志性的窥视镜头、分割光影与压抑声场，在美学上完美复刻了这种系统性的笼罩与个体的窒息感。

我常想，艺术的珍贵，大约不在于它为我们造出一个完美的桃源，而在于它肯为我们擎起一面诚实的镜子，让我们窥见水面之下那些错综复杂的暗流。《误杀》是一面守护家庭的盾，《默杀》是一把刺向校园阴霾的匕首，而《匿杀》，则像一盏被缓缓放入深海的灯。它照亮的不再是单个的鱼或单独的礁，而是整个庞大、幽暗、相互联结的生态系统。那光让我们看见，美与丑如何纠缠，欲望如何异化，沉默如何成为帮凶。这审视的过程不免痛苦，却是一剂清醒的良药。

走出影院，外面的阳光正好，人声熙攘。我忽然对眼前这再平常不过的、有着瑕疵却涌动着生机的日常，生出一种格外的珍惜来。对抗那无形“共谋”之海的，或许正是我们每一个“此刻”的选择：选择在窃窃私语里保持独立思考，选择在群体沉默时发出一点声音，选择在规则与自己良知冲突时，仍有勇气停下来问一句：“这，对么？”

这选择，是露珠，但千万颗露珠，或许就能折射出一个清亮的早晨。我想，这便是《匿杀》在惊心动魄的悬疑之外，留给我们最温柔亦最坚韧的启示。它完成了类型片作为“社会手术刀”的崇高使命，不仅诊断病症，更在于唤起免疫系统自身的警觉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