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生活里》序言｜重获生命力：内卷时代回到日常的深处

文/王小伟（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哲学学者）

从来没有哪个时代像今天这样爱探寻人生意义问题。这类议题之前有人断断续续问，多数是偏执的哲人、伤感的文人和落拓的政治家，话题并没有沉降到普通人的焦点里。近年情况发生了改变——当下最切肤的感受是，普通人开始像哲学家一样提问。

随着科技进步，生活水准在不断提升。无论从平均收入还是个体相对收入来看，人们能购买、享用、丢弃的物资，都远比三四十年前丰富。相应的，人可以诊断、治疗和谈论的痛苦种类也日渐繁荣。《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的诊断条目从1952年约106项，逐步扩展并细分到300项左右。时下，MDD（抑郁症）、GAD（广泛性焦虑障碍）、BP（双向情感障碍）已经是日常用词。还不断出现“空心症”这种尚不能划入现有条目的新精神症候。

技术时代，物质生活发达的同时，有人常感到生命状态枯萎，沦为社会巨机器中的“功能性要素”——镶嵌在时钟里，被科技进步主义的信念不断鞭抽，像一支陀螺空转。这一过程催生了新的异化现象：生命逐渐“预制化”，人被锁在边界清晰的乏味任务中，不理解任务的上下文、不窥探事务全貌，更不敢在实践中注入自身的理解与热情。字面化完成任务、表演式履职成为常态，“不犯错”似乎成了高级别的成就。在这种状态下，人的生命力不断耗散，主体性遭遇系统性挫败。

技术异化带来的无意义感与虚无感，会迫使生命自我毁坏，人通过强迫性消费、快餐式社交、工具性亲密寻求慰藉。这些活动超出了真实的物质需要，多是对精神空乏的代偿，是个体在技术统治下自我麻醉，平复内在冲突，重回无机状态的欲望。

生命力是洞悉人生本就空无，却依然主动追寻意义感的努力——生命的确立不在达成具体目标，而在对目标不绝的欲望。在尼采的语境里，生命是意志的克服、扩张和做实。生命源头是细流，渐渐成股，蜿蜒成溪，汇聚成河，奔腾向海——生命是一个势头。

在深度科技化的内卷时代，人不再坐拥流动的势头，甚至被计划成静止的元件，被彻底的无机化。在有限的空间里，人要怎么重获生命力？也许对抗科技进步主义和与之一体的优绩主义的鞭抽，不把它内化成价值标尺，本身就是生命力的真实表达：生命力敌视清晰的边界、纯化的标准、坚固的成功和一个笃定的科技乌托邦。

重获生命力不需要在单一的进步标准里变得更快、更高、更强，越是这样，越容易倦怠。清晰的边界由工作流程确立，纯化的标准由量表测量，坚固的成功来自世俗的期待，笃定的科技乌托邦由产业精英把握，这些都超出普通人的筹划。在一个高度分工，任务复杂的深度科技化社会，普通人能真正的把握的就是自己的日常生活。

认真吃一顿饭，看夕阳放空，望森山落泪，珍惜身边人，在不经意的时候看到他们的脆弱......这些都是超越理性计算，量化博弈的有机体验，是养护生命元气的土壤，值得不断回顾的、自己全权拥有的生活。生命在日常深处的细节里保持缓流，清晰地肯定自己。体验过真实的生命，人生会胀满轻盈的空气，持续向上，不被内卷的齿轮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