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如何获得内心的安宁?在古罗马哲学家塞涅卡看来……
塞涅卡(Lucius Annaeus Seneca,约公元前4年-公元65年)是斯多葛学派的代表人物,也是罗马帝国初期最重要的政治家之一,曾在尼禄统治时期长期掌控朝政。他一生中著述颇丰,主要作品除了《论愤怒》(De Ira)、《 论天意》(De Providentia) 、《论仁慈》(De Clementia)等随笔散文,以及《美狄亚》(Medea)、《疯狂的海格立斯》(Hercules furens)等若干部悲剧外,也包括了《道德书简》(Epistulae Morales ad Lucilium) 这部书信体哲学作品。《道德书简》中,总计有124封书信。本书就是《道德书简》的选译本,共包括了其中的41封书信。
一、塞涅卡的生平与作品
1. 早年生活
塞涅卡出生于罗马帝国治下西班牙行省的科尔多瓦(Cordova),家庭属于罗马骑士阶级。塞涅卡的父亲老塞涅卡是著名的作家和修辞学家,兄长卢修斯·尤尼乌斯·加利奥·阿内乌斯和塞涅卡一样,也是重要的政治家,曾担任元老院元老和行省总督,并曾处理过涉及使徒保罗的一起案件。[1]关于塞涅卡的早年生活,我们所知不多。据记载,塞涅卡成长于罗马,在那里接受了修辞学与哲学的训练,受教于斯多葛派哲学家阿塔卢斯(Attalus)。塞涅卡从青年时代就患有呼吸困难症(有可能是哮喘),曾前往埃及进行疗养,在那里待了大约十年。三十多岁时,塞涅卡回到罗马,在家人的运作下获得了财务官一职,开始进入政界,后来很快成为元老院中的元老。

塞涅卡雕像
公元37年,提比略皇帝去世,以荒淫无度、行事荒唐著称的卡利古拉皇帝登基。由于嫉妒塞涅卡高超的演说才华,卡利古拉下令处死塞涅卡。不过,幸运的是,由于有人提到塞涅卡身体虚弱,可能很快将不久于人世,卡利古拉决定撤回命令。公元41年,卡利古拉被刺杀,克劳狄乌斯皇帝登基。塞涅卡很快就被克劳狄乌斯流放,有说法认为这是因为塞涅卡与皇帝的姐姐发生了不正当关系,也有说法认为是皇后梅萨丽娜(Messalina)厌恶他,怂恿皇帝下此命令。此后,塞涅卡在科西嘉岛度过了八年时光。在流放期间,塞涅卡曾写信给他的母亲,宽慰她不要因此伤心。此外,他也曾写信给皇帝近臣,希望后者能为自己美言几句,让自己早日返回罗马。然而,这番努力显然没能奏效。在这八年里,塞涅卡创作了不少诗歌、悲剧和散文作品。
公元48年,梅萨丽娜被处决。新任皇后小阿格里皮娜(Julia Agrippina)将塞涅卡召回罗马,委以重任,并任命他担任儿子卢修斯·多米修斯·阿赫诺巴布斯(Lucius Domitius Ahenobarbus)的老师。塞涅卡这位时年12岁的学生,就是后来的尼禄皇帝。自此之后,塞涅卡成了小阿格里皮娜母子的得力助手,真正进入了罗马帝国的权力中心,开启了通往权臣之路。不过,如我们接下来会看到的那样,也正是这段十余年的权臣生涯,让塞涅卡深受尼禄的忌恨,最终死于这位曾经的学生之手。
2. 权臣生涯
在克劳狄乌斯时代的最后几年里,朝堂内外暗流涌动,尤其是皇位继承人问题成了政治斗争的焦点。尼禄是当时权倾朝野的皇后小阿格里皮娜之子,但他的生父并非克劳狄乌斯皇帝,而是小阿格里皮娜的第一任丈夫、前执政官阿赫诺巴尔比(Gnaeus Domitius Ahenobarbus)。这位阿赫诺巴尔比同样身份显赫,他的外祖父是罗马共和国晚期“后三头”之一的马克·安东尼,外祖母则是奥古斯都的姐姐。与尼禄竞争的候选人,是克劳狄乌斯与梅萨丽娜的儿子布列塔尼库斯(Tiberius Claudius Caesar Britannicus)。经过一系列权力斗争,比布列塔尼库斯年长四岁的尼禄成了皇位继承人。担任尼禄老师的塞涅卡,也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帝王师”。
公元54年,克劳狄乌斯被毒杀,当时只有17岁的尼禄继位称帝。关于克劳狄乌斯之死,古代史学家一般认为是死于皇后小阿格里皮娜之手。根据塔西佗在《编年史》中的记载,由于克劳狄乌斯和当时的罗马贵族一样,非常嗜食蘑菇,小阿格里皮娜便将毒下在了一颗看起来非常鲜美诱人的蘑菇上。一般认为,塞涅卡与这起投毒事件无关。不过,在《道德书简》的第77封信[2]中,塞涅卡曾批评过那些为了贪食鲜美蘑菇,而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在第108封信中,他曾提到过自己终身不再食用蘑菇,理由是吃蘑菇会引诱人继续吃更多东西。另外,塞涅卡对这位曾经流放自己数年之久的皇帝,评价并不太高。在常被归于塞涅卡名下的《神圣克劳狄乌斯皇帝变南瓜记》(Apocolocyntosis)这篇作品中,他就对克劳狄乌斯多有嘲讽。
尼禄继位后,除了皇帝本人外,太后小阿格里皮娜、前朝旧臣帕拉斯、塞涅卡和禁卫军司令布鲁斯(Sextus Afranius Burrus)成了罗马帝国最有权势的人。然而,小阿格里皮娜和尼禄之间很快发生了龃龉。小阿格里皮娜权力欲望旺盛,希望通过控制儿子继续掌控朝政。据说,她曾向尼禄说,若非自己,继位称帝的人不会是尼禄,而是布列塔尼库斯。然而,尼禄显然不愿继续做母亲的傀儡,更对小阿格里皮娜可能重新推举布列塔尼库斯、行废立之事的威胁感到极为恐惧和不满。公元55年,布列塔尼库斯在一次用餐之后,突然中毒身亡。据推断,尼禄应该是这场毒杀事件的主谋。此外,尼禄还借故驱逐了支持小阿格里皮娜的帕拉斯,剪除了她的羽翼。公元59年,尼禄订制了一艘船,作为礼物送给了小阿格里皮娜。在出海后,船身解体,很明显这是尼禄设计的阴谋:他试图制造小阿格里皮娜溺水而亡的假象,不动声色地处理掉已经成为政敌的母亲。然而,小阿格里皮娜颇擅游泳,最终登岸。尼禄得知消息后,又派兵围攻并杀死了小阿格里皮娜,终于成功成为罗马帝国真正的掌控者。
在这对母子的权力斗争过程中,塞涅卡和布鲁斯都站在了尼禄这一边。当尼禄表现出不满小阿格里皮娜擅权时,塞涅卡曾为尼禄献策,建议他在召见使臣时,以皇帝的身份阻止小阿格里皮娜进入会场。虽然没有记载表明,塞涅卡参与了尼禄企图用海难杀害小阿格里皮娜的阴谋,但尼禄在得知母亲成功登岸的消息后,曾召集塞涅卡和布鲁斯,请他们为自己出谋划策,讨论如何善后,尽量不让公众对尼禄的统治产生太多不满。后来,塞涅卡也确实起草了一封解释函,送到了元老院,替尼禄辩解说,当时小阿格里皮娜正在筹划一场针对尼禄的阴谋。我们可以想象,塞涅卡这位斯多葛派哲人在得知自己一手指导的学生试图弑母,并且自己需要帮助他处理这件事时,内心是何等纠结痛苦。对塞涅卡有所不满的人,也很容易借此来批评他。在这种情形下,不管人们如何为塞涅卡辩护(例如诉诸情势十分危急,或是为了继续在权力中心效力,让帝国统治更加良好,不得已而为之),似乎都很难彻底洗清他在这一事件中的道德污点。这或许也再次印证了政治与道德之间的持久张力:正如古往今来许多人曾感慨的那样,一旦卷入了政治的漩涡,就很难再保持完美的道德清白。
即便如此,需要指出的是,在塞涅卡的辅佐下,尼禄统治的前五年里,罗马帝国的统治相当清明,甚至后来“五贤帝”之一的图拉真皇帝,都曾对这段时期的政治大加赞赏。塞涅卡和布鲁斯两人,身为最有势力的文臣和武将,一方面大力约束尼禄的行为,阻止了许多荒唐无度的决策,另一方面将野心勃勃的小阿格里皮娜及其党羽基本排除在了帝国决策之外。此外,在这一期间,尼禄颁布了许多保障大众权利的法律和措施。例如,间接税被取消,行省总督侵吞公款和敲诈民众的现象得到了有效遏制,粮食价格降低,让更多民众获得了温饱……另外,在对外事务上,这段时间里罗马军队在亚美尼亚取得了军事胜利,安定了帝国的东方边境。

尼禄与塞涅卡,收藏于西班牙普拉多博物馆
在这段时期,虽然塞涅卡颇受信任,尼禄也很乐意将自己不愿处理的琐碎政务交给他来处理,但他也受到了政敌的颇多攻击。曾有人污蔑塞涅卡和小阿格里皮娜发生了性关系,并引诱尼禄与男孩发生关系。这些指控当然大多空穴来风,不值得严肃对待。但有一项指控却有切实的证据,并且成了塞涅卡在过去两千年中被指责言行不一的源头。虽然塞涅卡秉持斯多葛派哲学,经常劝诫人们要生活朴素,不要追求财富和奢侈,但在成为尼禄导师之后的十多年里,他曾接受了小阿格里皮娜和尼禄的大量赏赐,产业遍布整个罗马帝国,并且据说拥有无数珍贵的花园、美酒和象牙。塞涅卡的哲学教诲与他的所做所为之间的差距,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得到辩护?在第88封信中,塞涅卡曾经说过,如果一个人的财富多到独自清点财产时会觉得愁眉苦脸,那么他的财富就太过多余了。当他晚年发此感慨时,是不是在后悔当年曾接受了太多的财富?
塞涅卡当然很清楚自己会受到这一批评,他在作品中也对此给出了回应。在第18封信中,塞涅卡说:“一个人若不蔑视财富,他就不配得到神明的垂青。”为了避免在拥有财富时感到惶恐不安,就需要说服自己,“哪怕没有财富,我也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并始终把财富视为随时可能消失的东西”。塞涅卡显然认为,他自己已经做到这一点,把财富完全视为身外之物,不会害怕某一天突然失去。既然不害怕失去财富,那么财富是多是少,也就无关紧要了。与此同时,在写给兄长的《论幸福生活》(De Vita Beata)这篇文章中,塞涅卡给出了更加直接的反击。在他看来,真正关键的不是财富的多少,而是面对财富时的态度。智者把财富视为奴仆,愚者则会反过来成为财富的奴仆。另外,根据塞涅卡的自述,长久以来他都过着相当朴素节制的生活,践行着斯多葛哲学所要求的生活模式。他会洗冷水澡,睡在硬床垫上,有规律地节食,甚至一度吃素……拥有天量的财富和产业并没有改变他的生活方式,更没有败坏他的心灵。
3. 退隐与死亡
小阿格里皮娜死后,原先由尼禄、小阿格里皮娜、塞涅卡(以及盟友布鲁斯)组成的权力三角结构宣告破裂。尼禄愈发沉迷于角斗场,酷爱观看角斗士之间或角斗士与野兽之间的暴力厮杀。塞涅卡对这一爱好颇为不满,在第7封信中,他曾严厉批评说,“在角斗场中虚度光阴”会严重破坏品行,让人变得残忍和不人道。然而,哪怕塞涅卡多次规劝,尼禄仍然我行我素。更大的打击是,布鲁斯于公元62年去世。如今已经很难确定,这位禁卫军司令究竟是自然死亡,还是因为屡次劝诫尼禄,而被阴谋暗杀。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布鲁斯死后,塞涅卡在朝堂上失去了强援,他的权势变得摇摇欲坠。用塔西佗在《编年史》(14.52.1)中的话来说,“布鲁斯之死击破了塞涅卡的权力”(mors Burri infregit Senecae potentiam)。此外,塞涅卡的政敌也不断在尼禄面前进谗言,夸大其词地描述塞涅卡的财富有多么可观。更致命的是,他们还不断告诉尼禄,塞涅卡极受欢迎。这就意味着,尼禄这位曾经的导师和政治盟友,如今已经变成潜在的政敌,有可能威胁到皇位。更不用说,塞涅卡借着师长的身份,多年来屡次批评尼禄的荒唐行径,尼禄对他早已心生不满。
塞涅卡意识到了危险正在逼近,于是在公元62年请求尼禄允许自己退休,甚至愿意向他献出自己的全部财产。在退休请求被尼禄否决后,他又在公元64年再次申请退休,但又被否决。即便如此,塞涅卡仍然决定主动远离宫廷,退隐到乡间别墅,潜心阅读、沉思和写作,很少回到罗马。在人生最后三年中,塞涅卡创作了《道德书简》和《天问》(Naturales quaestiones)这两部重要的作品。后者是一部自然界的百科全书,讨论了流星、彩虹、闪电、水、冰雹、地震、彗星等诸多自然现象。
虽然塞涅卡为了消除尼禄的猜忌,尽量保障自己的安全,做出了诸多努力,但尼禄拒绝自己的退休请求,这件事本身就相当值得警惕。这表明,尼禄还没有完全对塞涅卡放心,更没有打算彻底放过这位曾经的恩师。因此,哪怕塞涅卡在《道德书简》中反复提到自己正在享受宁静平和的退休时光,哪怕他在信中自述的晚年生活看起来非常悠闲安逸,我们在阅读这些书信时也绝不能忘记,他在撰写该书时,其实时时刻刻面临着死亡的威胁。只要塞涅卡的任何行为再次触怒尼禄或让他起疑,或者某位佞臣突然又在尼禄面前向塞涅卡发难,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有可能落下。当然,从反面来说,这也证明了塞涅卡在劝说友人(以及所有后世读者)要像自己一样努力追求心灵的安宁平和时,并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相比于不知道是否能够获得晋升、不确定是否可以获得一份好工作、担心自己能不能发家致富等我们当代人经常会感到焦虑不安的一些问题,塞涅卡需要面对的,是时刻有可能被一纸诏书或一剂毒药夺走性命的危险。
公元65年,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了。由于尼禄多年以来不断倒行逆施,并且许多人将公元64年的罗马大火归咎于尼禄的故意纵火(据说他为了兴建新宫殿,甚至仅仅为了创作一部诗歌描写烈火焚城的场景,而命人纵火),越来越多罗马贵族无法再忍受这位暴君,决定阴谋推翻他的统治,即所谓“皮索阴谋”(Pisonian conspiracy)。阴谋中的主谋之一皮索(Gaius Calpurnius Piso)是元老院中的元老,在他周围纠集了一大批同样厌恶尼禄的贵族、骑士和普通士兵,希望能罢黜尼禄,并拥立皮索为帝。然而,由于谋划不周,在阴谋尚未正式落实的时候,就有人向尼禄告密。听说此事后,尼禄迅速反击,抓捕和处决了阴谋中涉及的许多重要人士。虽然塞涅卡不太可能参与了阴谋,但一位被捕者在接受审讯时攀咬了他,于是尼禄下令让塞涅卡自杀。讽刺的是,尼禄派遣出去向塞涅卡传达敕令的传令官,也曾参与阴谋。
塔西佗在《编年史》(15.60-64)中详细描述了塞涅卡之死的情形,收录在了本书附录中。在自杀前,塞涅卡仍然在与友人们交流,告诫他们要模仿自己的生活方式,并遵循美德。另外,他也斥责了尼禄的统治,允许妻子随自己而去。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塞涅卡口述了一篇文章,可惜该文后来佚失了。具体细节,此处不过多复述,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看附录中的记述。但有一点需要专门提到的是,塞涅卡之死 (至少是塔西佗笔下的塞涅卡之死)与柏拉图在《斐多》中描述的苏格拉底之死有颇多可以比较之处。苏格拉底死于雅典民众的投票,塞涅卡则死于暴君尼禄之手。两人面对死亡时,都表现出了哲学家的镇静和从容,也都劝慰周围哭泣不已的友人。他们都号称自己多年来一直在从事“练习死亡”的工作,都在死前发表了最后的哲学思考,甚至连自杀的方式都相同。不过,两人在死前对待妻子的方式有所不同:苏格拉底很早就把哭哭啼啼的桑提婆送了出去,以免打扰到自己和友人们最后的哲学对话;塞涅卡则恳请保利娜节制悲伤,不过他也请求她去了另一间房间,并在她走后才口述了自己最后的哲学论文。如果塔西佗描述的场景是准确的,那么塞涅卡显然有意设计了自己的临终场景,将自己塑造成了可以与苏格拉底相提并论的哲学圣徒。
4. 作品
如前文所述,塞涅卡著述颇多。罗马著名的修辞学家和雄辩家昆体良(Marcus Fabius Quintilianus)曾说,塞涅卡的作品几乎涵盖了人们能够设想的所有研究领域,并且文体包括了演说、诗歌、书信、对话等各种形式。不过,时至今日,塞涅卡生前著作中的绝大多数都已经遗失,其中包括他的所有演说词、若干哲学论文、若干讨论自然科学等主题的文章、为父亲撰写的一篇传记,等等。如今留存下来的作品,大体上可以分为两类:哲学书信和散文,以及悲剧作品。
塞涅卡的悲剧作品,大多数是重写古希腊悲剧家(如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已经写过的题材,例如《阿伽门农》《特洛亚妇女》《美狄亚》等,这种做法在当时并不少见。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塞涅卡在重写这些题材时,并非一味仿写或重复,而是有意图地改写。在这些悲剧作品中,往往能够体现出他的哲学思考,与斯多葛派的学说形成呼应,尤其能反映他对诸多道德哲学问题的反思。例如,根据当代著名哲学家和古典学家玛莎·努斯鲍姆(Martha C. Nussbaum)在分析塞涅卡的《美狄亚》时的说法,这部悲剧“向我们展示了激情生活的样貌及其特有的自我观念”,并以此证明斯多葛式的“自足”则“是对这样一种生活的治疗”。[3]努斯鲍姆进一步指出,通过这部悲剧,塞涅卡要求读者进行“自我审视”,也即“去面对自己最深层的情感,去看到它们包含着 永久的风险,可能引发混乱和恶”。[4]限于篇幅和主题,本文无法详细分析塞涅卡悲剧作品中蕴含的具体哲学意涵,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阅读和探索。总之,他的这些悲剧并不能仅仅视为文学作品。或许也是因为塞涅卡试图在悲剧中传达哲学思考,这些作品中人物的发言往往篇幅相当长,并不适合作为舞台表演的剧本。
塞涅卡的哲学作品,既包括若干篇幅不一的散文随笔,也包括《道德书简》。这些作品的主题相当丰富,涉及道德哲学、自然哲学、神学等多个领域。不过,塞涅卡最为关注的,无疑是道德哲学的主题。以《道德书简》为例,该书中讨论的问题,囊括了友谊、隐居、焦虑、命运、阅读、幸福、老年、病痛、死亡等方面,几乎可以说是一部“人生百科全书”。书中书信的直接收信人,是当时在西西里任职的路奇里乌斯(Lucilius Junior)。路奇里乌斯的年纪应该比塞涅卡小不少,对他来说,塞涅卡充当了亦师亦友的角色。正如塞涅卡学界的权威学者格里芬所指出的那样,塞涅卡在这本书中有意采用了一种“动态教学法”:随着时间的推移,塞涅卡向路奇里乌斯提出的哲学建议循序渐进,难度越来越高。[5]通过一系列的书信,塞涅卡引导路奇里乌斯将斯多葛派哲学落实到生活实践中。与此同时,塞涅卡也强调,写作这部作品,部分目的也是“为后代着想”,他希望能“写下一些或许对他们有益的东西”(第8封信)。这就意味着,《道德书简》的目标读者,除了路奇里乌斯等当代人之外,也包括了未来世代的读者。因此,塞涅卡期待未来的读者也能遵从他在书中的教诲,随着阅读的过程,不断反躬自省,反思和改造自己的日常生活方式,过上符合斯多葛派哲学的良好人生。
塞涅卡文风简洁明晰,典雅隽永,长期以来一直被视为拉丁语文学中的典范作家之一。在阅读本书时,读者不难发现,塞涅卡经常妙语连珠,能够引人深思。在第114封信中,他也专门批评了当时罗马文坛上流行的晦涩文风,认为这是社会风气堕落败坏的体现。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考塞涅卡的相关论述,本文不再赘述。接下来,我们将在下一部分中讨论塞涅卡及其所属的斯多葛学派的哲学思考,尤其是他在《道德书简》中的核心主张。

15世纪的《道德书简》手抄本,藏于意大利劳伦齐阿纳图书馆
二、塞涅卡与斯多葛哲学
斯多葛学派起源于公元前4世纪末的希腊,创始人为季蒂昂的芝诺(Zeno of Citium)。芝诺曾在雅典市场的斯多葛柱廊讲学,因此他所创立的哲学流派就被称为斯多葛派(有时也会译为“斯多亚派”或“廊下派”)。学者们一般会将斯多葛派分为三个发展阶段:早期斯多葛派从创派开始,直到公元前2世纪上半叶,主要人物包括芝诺、克里安西斯、克里希普斯等;中期斯多葛派从公元前2世纪下半叶到公元前1世纪,主要人物包括帕奈提乌斯和波希多尼乌斯等;晚期斯多葛派从公元1世纪到公元4世纪,主要人物包括塞涅卡、爱比克泰德、马可·奥勒留等。这几个阶段的斯多葛派学说,各自有所不同,但主要立场大体上一脉相承。在希腊化时代和罗马帝国时代的数个世纪里,斯多葛派一直是最流行的哲学流派之一。基督教于公元4世纪成为罗马帝国的国教后,斯多葛派逐渐衰落。经历了两千年之后,早期和中期斯多葛派哲学家只留下了若干残篇。因此,时至今日,塞涅卡是生活年代最早的有完整著作传世的斯多葛派哲学家。
在理解斯多葛主义时,首先需要了解的一点是,和现代人一样,当时的人们同样生活在动荡、压力和焦虑不安之中,甚至比起现代人的处境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亚历山大帝国解体之后,希腊城邦内外仍然纷争不止,发生了数次大规模战争。斯多葛派在公元前2世纪中叶传入罗马,此时正值罗马共和国进入晚期,共和秩序开始逐步解体的时代。在罗马共和国最后的一百年里,内战接二连三,军事寡头相继崛起,马略、秦纳、苏拉、克拉苏、庞培、恺撒、雷必达、安东尼、屋大维等军阀和政客如走马灯般登台。在这段时期中,罗马社会的中上层经历了数轮大清洗,许多延续了数百年之久的贵族家族在战乱和动荡中迅速消亡。进入到罗马帝国后,虽然内战趋于消弭,但罗马的政治生态迅速走向专制化和宫廷化。继奥古斯都之后入主罗马的几任元首,例如提比略、卡利古拉、尼禄等,都有手段残酷或荒淫暴虐之名。在元首的意志下,许多原本地位低下之人(如被释奴),迅速获得巨大的权力和财富,而许多曾经的贵族或高官,则可能一夕之间沦为一文不名,甚至丧失生命。在第47封信中,塞涅卡发表感慨,有一些曾经被贱卖的奴隶,由于某些机缘飞黄腾达,当年的主人不得不低声下气地上门恳求,却在大庭广众之下遭遇羞辱。甚至塞涅卡本人的经历,也能很好地说明这一点:他曾一度位极人臣,掌控着整个帝国的大政方略,却突然失势,最后被迫自杀。在这样的社会处境之中,人们时刻担忧着会失去财富、地位和权力,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因此,如何排解焦虑和不安,如何追求心灵的安宁和幸福,就成了绝大多数人关心的重要问题。
面对这种迫切需求,伊壁鸠鲁主义和斯多葛主义这两种当时最流行的哲学流派,提出了不同的方案。怎样才能获得持久的内心平静和幸福?伊壁鸠鲁学派认为,需要尽可能地远离可能干扰灵魂之事,避免遭受任何挫败。为了达成这一目标,早期的伊壁鸠鲁派大多共同生活在一片伊壁鸠鲁购置的地产中,称之为“花园”,并拒绝卷入外在社会的纷争之中,几乎与世隔绝。这就意味着,伊壁鸠鲁派不但不愿意进入政治和公共生活,甚至拒绝婚姻和生育。据说,在“花园”的入口写着一句格言:“享乐乃是至善之事。”伊壁鸠鲁派将“善”等同于“快乐”,因此批评伊壁鸠鲁派的人(和绝大多数并不了解伊壁鸠鲁派的后世人),往往会给伊壁鸠鲁主义赋予负面含义,将其等同于一味追求声色犬马的享乐主义。不过,这种标签化的理解其实并不准确。伊壁鸠鲁并不主张无限放纵欲望,反而他认为必须节制欲望,因为短暂的快乐过后,如果无法获得更多快乐,就可能陷入空虚。伊壁鸠鲁追求达成一种“无纷扰”(ἀταραξία)的境界,也即灵魂保持强大清醒的宁静状态,不会受到任何痛苦的折磨,也不会因为欲望无法满足而患得患失。
在许多地方,伊壁鸠鲁派和斯多葛派的主张有相似之处。例如,双方都强调顺应自然、过简朴的生活。因此,在《道德书简》的前三十多封信中,塞涅卡都引述了伊壁鸠鲁的格言,作为提供给路奇里乌斯的告诫。在塞涅卡看来,虽然伊壁鸠鲁派属于对立阵营,但不能因人废言,仍然可以从他们那里获得一些智慧。塞涅卡尤其赞成的一条来自伊壁鸠鲁的主张,是“练习死亡”。在第26封信中,他引用了伊壁鸠鲁的话,认为“练习死亡”就相当于“练习自由”,而学会了如何面对死亡之人,就不会被任何威胁和恐惧所奴役,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担忧和不安的事情了。塞涅卡在临终之际,能够如此淡然地面对死亡,在很大程度上应该要归功于这一长期以来的哲学训练。
不过,这两个学派的观点仍然有着极大的差别。不同于伊壁鸠鲁派主张的遁世隐居,斯多葛派认为公民参与是不可或缺的,因为我们都既属于所在的政治共同体,也属于涵盖全体人类的同一个“宇宙城邦”(cosmopolis)。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应该像伊壁鸠鲁派那样逃避责任,而是要担负起改造社会的重任。因此,伊壁鸠鲁派中从来没有知名的政治家,而塞涅卡和马可·奥勒留等斯多葛派哲人却积极地参与到了罗马帝国的政治中去。
与之相对应的,斯多葛派认为“善”并不是快乐,而是美德,并且只有美德才是真正的好东西,能够带来幸福。之所以能下这一论断,是因为世人(包括伊壁鸠鲁派)认为的各种各样的好东西,例如快乐、金钱、地位、美貌,都很容易从我们身上夺走,而只要可以夺走,就称不上是真正的好东西。在第9封信中,塞涅卡记录了一段哲学家斯蒂尔波与国王德米特里乌斯一世之间的对话。后者攻陷斯蒂尔波所生活的城池后,斯蒂尔波同时失去了故土、妻子和儿女。德米特里乌斯问他,此时是否已经失去一切。面对这一挑衅提问,斯蒂尔波回答说:“我的贵重之物,仍全部在我身边。”塞涅卡点评说,斯蒂尔波所谓的“贵重之物”,指的是“公正、善良、通达等品格”,以及“不将任何可被夺走之物视为真正财富的那种心境”。斯蒂尔波正是斯多葛派创始人芝诺的老师,而塞涅卡引述这个例子,是为了说明,一切的身外之物,都与美德无关,也都不是真正值得珍视的贵重之物。在外物之中,我们无法获得幸福,因为对外物的追求,是永无餍足的。长远来看,我们永远不可能在这一过程中获得持久的满足。相反,只有向内追求,培养健全的美德,才能拥有稳当的幸福。
然而,绝大多数人很难达到这种对身外之物的损失都淡然处之的境界。更何况,这里所谓的身外之物,除了金钱、地位、权势外,还包括了家人和朋友。另外,要培养美德,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对于普通人来说,应该如何面对当下的焦虑不安呢?在塞涅卡看来,人们之所以感到焦虑,是因为担忧未来。我们既担心未来可能发生的祸患,也期待在未来获得更多的财富和权势。针对这一点,塞涅卡给出的建议是:“在这纷乱多舛的人世间,唯一真正安全的避风港,就是不要为未来可能发生的事烦扰,并挺起胸膛,毫不畏惧地迎接命运对我们的一切打击。”(第104封信)具体来说,就是要学会让自己“适应当下”,全身心地投入当下之中,因为预见力会“让恐惧提早降临”,但“没有人只为当下而感到痛苦”(第5封信 )。
面对焦虑和对未来的担忧,塞涅卡给出的另一条忠告是,能否获得幸福和安宁,只与内心的处境有关,而与身处何地无关。借用他在第28封信中的说法,哪怕是在罗马城这样动荡不安的地方,只要“下定决心,依然可以过平静的生活”。反之,如果没有“先放下心灵的重负”,那么就“没有什么地方能让你感到满足”。因此,在塞涅卡看来,无论是短暂外出旅游,还是像伊壁鸠鲁的信徒们那样,搬去某个地方隐居,都无法让人获得安宁。
对于后世读者来说,“斯多葛”一词常被赋予节制欲望和压抑情绪(无论是痛苦悲伤,还是喜悦快乐)的含义。这种理解在很大程度上是正确的,塞涅卡就曾劝导读者,不要沉溺于怀念逝去故友的悲痛之中(第63封信),不要折服于身体的疼痛(第78封信),要限制欲望以克服恐惧(第5封信),要能忍受各种各样的损失(第9封信)。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斯多葛主义就等同于冷酷无情。塞涅卡本人深爱着他的妻子保利娜,他会愿意因为妻子珍爱着自己,而“更加珍重自己”(第104封信)。在赴死前,塞涅卡在恳请妻子节制悲伤的同时,也对她表现出了柔情。此外,在《道德书简》中,他反复提到,真朋友有多么罕见,多么值得珍视。对于斯多葛派来说,爱并不与节制相冲突。例如,亲人和朋友的逝去,固然令人遗憾和伤痛,但斯人已矣,节制悲伤也并不意味着对逝者缺乏爱。斯多葛派强调,我们要更多地关注尚在我们掌控范围之内的事,而非那些我们本就无法掌控或者已经彻底脱离掌控的事。无论是爱,还是节制,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获得幸福,让人过上美好的生活。斯多葛派的哲学理论和心性修炼,也都以此为鹄的。
正因为以美好生活和幸福为目标,斯多葛哲学与当时流行的一些偏重形式逻辑的哲学流派在取向上非常不同。在第48封信中,塞涅卡用后者偏好的三段论逻辑,推导出了“老鼠不会啃奶酪”的荒诞结论。在他看来,这些论证技术上极为精妙、逻辑推演上无比严密的哲学理论,无论最后得出的结论如何,都不过是在编造一些文字游戏,对于希望从哲学中获得人生教诲的人来说,全然无济于事。塞涅卡严厉地批评说:“你倒是给我指出来,这些逻辑诡辩,究竟有哪一项真正帮助到了这些人?有哪一项能让人消除欲望,或者克制欲望?倘若仅仅是无用,那倒也罢了!可问题在于,它们很有害。我随时都可以给你举出明确的例子,即便是才华卓越之人,一旦陷入这些诡辩,也会变得软弱无力。”很遗憾的是,当代的许多学院派哲学,好像在很大程度上又重新陷入了这样的逻辑游戏之中,一味关注抽象问题,追求精巧的论证,沉迷于烦琐的细节,并以此为荣。这样的结果是,哲学失去了直接回应人生中的种种切实困惑,以及帮助人们追求美好生活和幸福的能力。如果塞涅卡穿越到两千年后,看到今天流行的哲学风格,大概会有似曾相识之感,并给出类似的批评。
由于篇幅和本文性质所限,不可能在此处完整细致地讨论塞涅卡或斯多葛派的所有哲学主张。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参阅市面上介绍和解读斯多葛主义的著作。当然,更简便的方法,是继续阅读本书的正文,直接与塞涅卡对话。在下一部分中,我们将按照年代顺序,讨论塞涅卡在后世的影响。
三、塞涅卡的后世影响
塞涅卡去世之后,他的影响力不减。比塞涅卡晚一代人的昆体良曾提到,他的作品在年轻人中颇受欢迎。此后两三百年里的罗马斯多葛主义者,当然也都颇受惠于塞涅卡。
公元4世纪后,斯多葛派哲学家的影响力日益衰微,但塞涅卡是少有的例外。其中的原因在于,早期基督教徒对塞涅卡颇为推崇,著名教父德尔图良将他称为“我们的塞涅卡”。此处所谓的“我们”,当然指的是基督徒。塞涅卡能够产生这种影响力,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哲学学说中有许多教条与基督教颇为相宜,尤其是他对神明的看法。另一方面,公元4世纪中叶时被伪造出来的塞涅卡与使徒保罗的书信往来,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这些书信共有14封,其中有8封是塞涅卡写给保罗的,有6封是保罗写给塞涅卡的。直到文艺复兴时代,这些书信都被视为真作,哲罗姆和奥古斯丁等人都曾提到过它们。在书信中,双方都用了相当多的篇幅互相赞美,实质性内容则较少。但由于这些伪造书信的存在,塞涅卡在古典晚期和中世纪几乎被视为一位基督教圣人。
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学家们也对塞涅卡颇为推崇。但丁和乔叟的作品中都出现了塞涅卡,彼特拉克则在散文中模仿了他的文风,并频繁引用塞涅卡的文字。16世纪后期,斯多葛哲学在欧洲得到了复兴,即“新斯多葛主义”(Neostoicism)。在这一风潮的推动下,法国著名的哲学家和散文家蒙田深受塞涅卡影响,并被法国同时代人称为“法国的塞涅卡”。在此后的数个世纪里,塞涅卡的影响力日益进入普罗大众和通俗文化。18世纪著名的新古典主义画家雅克-路易·大卫(Jacques-Louis David)曾创作过一幅名为《塞涅卡之死》的画作,这标志着塞涅卡之死在当时已经成为和苏格拉底之死、耶稣之死类似的重要艺术题材。

雅克-路易·大卫《塞涅卡之死》(1773),藏于法国小皇宫博物馆

彼得·保罗·鲁本斯创作的《塞涅卡之死》
在较长一段时间里,塞涅卡的哲学理论曾被视为缺乏独创性。人们往往会承认塞涅卡让斯多葛派哲学变得更易理解,但不认为他在哲学领域做出了很大的突破。近年来,这种传统理解受到了不少挑战。在《欲望的治疗》一书中,努斯鲍姆专门讨论了塞涅卡作品中的“愤怒”这一主题,并认为他是斯多葛学派中最重要的情感哲学家和政治哲学家之一。
与此同时,以塞涅卡为代表的斯多葛学派哲学家的思想,在心理学界也得到了更广泛的关注,并被运用到心理治疗的实践中。美国著名精神病学家、认知疗法(cognitive therapy)之父亚伦·贝克(Aaron Temkin Beck)曾明确表示:“认知疗法的哲学起源,可以追溯到斯多葛派哲学家。”认知行为疗法与斯多葛主义之间的关系,在最近几年中得到了越来越多学者的关注。通过借鉴斯多葛派哲学中对于如何应对痛苦的讨论,认知行为疗法已经证明,可以通过科学的方法缓解焦虑,并解决病人的心理障碍。其中,塞涅卡在《道德书简》中的许多论述,也被认为与认知行为疗法的某些治疗策略有异曲同工之处。例如,在第5封信中,塞涅卡建议读者通过限制欲望的方法,来治愈对未来的恐惧和忧虑,这与认知行为疗法中降低情感强度的方法,就颇为相似。
正如许多塞涅卡的读者曾感慨的那样,塞涅卡生活的世界与我们所处的世界格外类似。和两千年前的罗马社会一样,今天有许多人一方面被消费主义裹挟,追求奢侈的生活,另一方面则对未来无比焦虑,无法获得心灵的安宁。我们想要拥有幸福,但又时刻感到焦躁不安。我们试图通过旅行,短暂地从日常生活中抽离出来,或者模仿嬉皮士式的生活,在人迹罕至之处隐居,然而最终仍然收效甚微。我们希望收获真挚的友谊,希望避免痛苦,同时恐惧病痛、衰老与死亡在某一天突然降临。这些希望与忧虑、期待与恐惧,都并不仅仅属于我们这个时代,而是人类超越时间和空间界限的普遍处境。在这个意义上,阅读塞涅卡这位两千年前的古罗马哲学家,对于我们追求幸福,努力过上美好的生活,仍然有着切实的助益。
赵宇飞
2025年7月
于上海
注释
1.《使徒行传》第18章第11-17行。——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注
2. 后文中提到第X封信时,都指的是《道德书简》中的书信编号。
3.玛莎·努斯鲍姆,《欲望的治疗:希腊化时期的伦理理论与实践》,徐向东、陈玮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453页。
4.同上,第455页。
5.Griffin, Miriam. “Seneca’s Pedagogic Strategy: Letters and De Beneficiis.”Bulletin of the Institute of Classical Studies. Supplement, no. 94, 2007, pp. 89-113.
本文为《如何获得内心的安宁:<道德书简>精华选编》一书的译者导读,略有删节,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刊载,标题为编者所拟。

《如何获得内心的安宁:<道德书简>精华选编》,【古罗马】塞涅卡/著 赵宇飞/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26年1月版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