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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家家》:一场对“家庭”的温柔叛离与终极皈依

插图 | 鉴片工场 ©《过家家》电影海报
作者 © 张力卜
推开那扇门,便是推倒了一张多米诺骨牌。第一块牌上写着“血缘”,最后一块牌上,赫然是“何为家”。钟不凡(彭昱畅 饰)的窘迫,任爹(成龙 饰)的错认,像两把生锈的钥匙,意外捅开了现代情感关系最隐秘的锁芯。这不是误会,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伦理实验,发生在江城一间老屋里,实验品是我们所有人对“家庭”那不容置疑的信仰。
银幕上,一场静默的叛离正在发生。它叛离了合家欢电影轰鸣的闹剧范式,叛离了家庭伦理剧苦情的血缘枷锁,甚至叛离了成龙自己钢铁不倒的超级符号。李太言导演用近乎人类学田野调查的冷静镜头,记录下一个“临时家庭”的生成式全息图:规则并非先天,情感才是唯一的契约。
这温柔的镜头,实则是犀利的手术刀。它解剖的,是一个时代的情感疑难症。

叙事颠覆:当“过家家”成为最高级的伦理实践
电影《过家家》最危险的尝试,在于它公然挑衅了家庭叙事的“血统论”。它构建了一个精巧的“情感乌托邦”,五个毫无血缘的个体,因一个病症性的错误而被迫共同生活。这不是《我们俩》式的孤寡相依,也不是《小偷家族》底层迫不得已的抱团。它的起点更具现代性——都市原子化个体的偶然碰撞。
然而,正是这种“偶然”,戳穿了“必然”的脆弱。影片中,任爹的阿尔茨海默病成为一种残酷而诗意的隐喻:当记忆清零,血缘的凭证便失效。此时,维系关系的,只剩下当下此刻的陪伴质量。钟不凡从“扮演”到“成为”儿子的过程,是一次对“孝道”的去仪式化解构。孝,不再是对宗法身份的服从,而是对另一个脆弱生命发自本能的应答。
彭昱畅的表演,精妙地呈现了这种“从技术到心灵”的转化。初期他的每一句“爸”都带着尴尬的颤音,是表演;后期他为任爹擦拭嘴角时那下意识的专注,已是本能。成龙则贡献了从影生涯最具“破坏性”的表演——他亲手瓦解了“成龙”这座动作丰碑,用颤抖的手、迷茫的眼和孩童般的依赖,重建了一个名为“父亲”的凡人塑像。这不是转型,这是一次艺术人格的涅槃。

行业隐喻:合家欢电影的“静音革命”与票房伦理
在数据为王的时代,《过家家》选择了一条险路:它以“静”制“动”。当跨年档被视听奇观和爆笑段子充斥时,它用一碗粥的温热、一次剪指甲的专注、一个等待的背影,来对抗整个市场的喧嚣。这何尝不是对当下电影工业“多巴胺依赖症”的一次含蓄批判?
这并非孤例。从《妈妈!》到《我爱你!》,一种新的创作倾向正在形成:老年题材正从边缘走向中心,从苦情走向存在主义哲思。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35年左右中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将突破4亿。电影作为时代镜像,已敏锐地将镜头从青春叛逆转向生命终局的尊严与爱。《过家家》的突破在于,它未将老年群体客体化为“被观看的他者”,而是让其成为驱动叙事、重建伦理的主体力量。任爹的“糊涂”,非但不是叙事的障碍,反而成为瓦解陈旧关系、建立新纽带的创造性力量。
这预示着一个拐点:当人口结构发生深刻变迁,大众娱乐的产品逻辑必须同步迭代。电影的“合家欢”属性,将从物理空间的共同观影,升维为代际情感的深度对话与和解。《过家家》的票房潜力,正在于它试图回答一个亿万家庭悬而未决的命题:当父母老成我们的“孩子”,我们该如何重启爱的程序?

视觉哲学:静观美学与“记忆政治”的影像构建
李太言的导演手法,极具东方静观的智慧。影片摒弃了强戏剧性的剪辑节奏,代之以凝视。大量固定机位和长镜头,让观众不得不与角色的困境共处一室,无法移开目光。这种“慢”,是一种美学的自信,也是伦理的姿态,它尊重了衰老与遗忘本应有的时间质感。
光影设计构成一套严密的隐喻系统。任爹清醒时,光线是柔和的、聚焦的,如冬日暖阳;当他记忆紊乱,画面常漫射着朦胧的、过曝的光晕,模拟认知的迷障。最精妙的一处对比:任爹珍藏的旧照片色调饱和,承载着清晰的过去;而当下生活的影像则偏素雅,却在日常琐碎中积累着情感的厚度。这暗示影片的核心观点:记忆的实体或会消散,但情感的结构却能在新关系中生生不息地重建。
声音则是另一重叙事。环境音被刻意放大,老房子的吱呀、炖汤的咕嘟、街坊的寒暄,构建出一个真实可触的烟火人间。在任爹陷入沉默时,这些声音填充了空白,成为生命依然延续的证据。而当插曲《我们都在过家家》响起时,歌词已非煽情工具,而是成为了所有角色未曾言明的内心独白,是这场“生活即兴剧”的主题曲。

终极叩问:家的本质,是命运还是选择?
《过家家》最终抵达了一个哲学高度,它让我们反思,家庭究竟是一个先验的、基于血缘的命运共同体,还是一个后天的、基于自愿的情感选择?
影片通过那个“非血缘家庭”的圆满,给予了倾向于后者的回答。这并非否定传统家庭的价值,而是为现代人日益多元的情感联结提供了正当性辩护。在人口流动加速、传统家庭结构经受考验的当下,“自愿成为的家人”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情感发明。邻居金珍姑(李萍 饰)不求回报的照料,中介贾爷(潘斌龙 饰)从算计到付出的转变,都揭示了这种新伦理的可能性:关怀可以超越亲缘,责任能够生于自愿。
这让我们想起那些都市里的“合租家庭”、志同道合的“灵魂家族”、互相扶持的老年社群……《过家家》为这些广泛存在却未被正名的关系,进行了一次温暖的“文化正名”。它告诉我们,家的神圣性,不源于血脉的必然,而源于日复一日选择的必然。我选择关心你,我选择在此处扎根,我选择与你共度无常。
散场时,那萦绕心头的暖意,并非来自一个虚构的团圆结局。它来自一种确认:在这个个体愈发孤独的星球上,我们依然保有构建亲密的能力。门可以虚掩,灯可以为他者而亮。所谓归宿,并非一个地理坐标或血缘谱系,而是一种相互确认的温柔意愿。
电影落幕,生活继续。而我们,或许都能更勇敢一些,去开始一场属于自己的、认真无比的“过家家”。
来源:鉴片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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