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孟加拉国将迎来最具影响力大选，相信新政府会继续推进中孟关系

1月22日，孟加拉国各政党将正式启动竞选活动，为2月12日的大选做准备。这是迄今为止最具影响力的一次大选，也是自2024年大规模抗议活动推翻时任总理谢赫·哈西娜以来，该国举行的首次全国性选举。那次抗议活动结束了她领导的人民联盟长达15年的统治，该党目前已被暂停活动。

在经济学家尤努斯建立起临时政府，结束针对哈西娜政府抗议引起的社会混乱后，孟加拉国的内政外交仍持续遭遇考验。去年12月30日，该国前总理、民族主义党领袖卡莉达·齐亚去世，她和该党被外界认为最有可能在2月举行的全国大选中胜利，接替尤努斯以首席顾问身份领导的临时政府。外界关注齐亚的儿子、刚刚回国的塔里克·拉赫曼如何接棒母亲的政治遗产。

哈西娜如今已因违反人权等指控被孟法庭缺席判处死刑，但她曾一度带领该国取得经济成就，打造了在南亚地区中独特的孟加拉国叙事。哈西娜政府垮台后，外界担忧该国经济发展前景，外资更担心社会不稳定会影响市场环境。孟加拉国驻新德里高级专员署新闻部长费萨尔·马哈茂德在评论文章中指出，哈西娜政府遗留下了“破坏性影响”，临时政府为此采取纠偏措施，该国经济才因此不得不经历一段艰难却不可避免的再平衡时期，但孟加拉国仍具有其在南亚地区堪称显著的经济“韧性”。

当地时间2025年12月31日，孟加拉国达卡，安全人员护送载有孟加拉国前总理卡莉达·齐亚遗体的车队从埃弗凯尔医院离开。视觉中国 图

“在上一个政府统治时期，孟加拉国严重依赖印度。”孟加拉国达卡大学司库（财务主管）、金融学系教授穆罕默德·贾汉吉尔·阿拉姆·乔杜里（Mohammad Jahangir Alam Chowdhury）近日在采访中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表示，“现任政府对中国持积极态度，我预计下一届政府也会沿着同样的道路前进。他们也会保持友好，并努力与中国建立更好的合作。”

乔杜里是尤努斯的金融顾问，学术调研痕迹遍布全球，曾积极参与了2024年7月的变革运动。他在专访中并不讳言孟加拉国存在的结构性问题，但也对该国大选后的发展潜力充满信心，相信中孟关系将持续深化，认可两国及两国关系在全球南方国家发展道路上的重大意义。

孟加拉国首位女总理卡莉达。视觉中国 资料图

“中国的经验将会帮助我们”

澎湃新闻：你有大量在国际机构上的学习、访问、研究经验。这么多年来，你在国际舞台上最关注的与孟加拉国有关的问题是什么？世界各国各机构对孟加拉国的主要关注是什么？

乔杜里：全球社会对孟加拉国的关注是相似的，有三点：首先是孟加拉国一些特定领域的稳定前景。其次是民主制度建设，在过去15年里，孟加拉国的民主受到了削弱，选举合法性存在问题，我们想要改变这一点。最后一项是腐败。

澎湃新闻：在孟加拉国，国际援助与非政府组织对经济与社会至关重要。你作为小额信贷的研究者乃至于实践者，怎么看待这样的社会发展模式？

乔杜里：基本上，小额信贷就是向贫困人口提供小额贷款。这种小额信贷制度是由尤努斯教授创新或创办的，他现在是临时政府首席顾问，我们的领导人。小额信贷在减轻贫困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如果你看看孟加拉国的金融体系，银行不会向贫困人口提供贷款，而那些没有抵押品的人也没有资产可作为抵押提供给银行。因此，穷人无法获得信贷。

于是，尤努斯教授创新了这种小额信贷模式，帮助穷人无需抵押即可获得贷款。这种机制在过去30年里对孟加拉国帮助很大，贫困水平已经逐渐下降。

有趣的是，这种小额信贷机制和模式已经被复制。甚至美国也有一家名为格莱珉美国的银行，它是孟加拉国格莱珉银行的复制版。我想向大家强调，尤努斯教授和格莱珉银行都因这一小额信贷模式于2006年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

我认为，在为边缘人群提供金融服务方面，中国在金融科技方面取得了显著成就。他们已将数字金融纳入系统，通过这一数字系统让贫困人口更容易获得贷款。从这个角度来看，孟加拉国仍然落后。我们还没有能够将数字系统更多地融入到小额信贷体系中。所以我认为中国的经验将会帮助我们。

当地时间2025年12月21日，孟加拉国乌希亚，库图帕隆难民营的空中俯视图。视觉中国 图

澎湃新闻：全球南方是越来越热门的话题，但地缘政治、不平等的国际经济秩序、社会两极化等因素仍在持续制约发展中国家的经济状况。你如何看待孟加拉国、中国以及两国关系对“全球南方”概念探讨的意义？

乔杜里：全球南方国家存在共同的问题，例如官僚主义、治理能力薄弱以及腐败。从治理和反腐败问题的角度来看，我认为中国表现得更好。中国可通过帮助南方国家建设所需的基础设施来支持其发展进程。

澎湃新闻：孟加拉国青年人口众多，他们的发展面临什么问题？

乔杜里：不仅是孟加拉国，世界上许多其他发展中国家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它们没有为年轻人提供足够的就业机会。中国可以通过在孟加拉国建立工厂并改善该国的营商环境来提供帮助。此外，现在中国的教育尤其是高等教育的质量已经有了很大提高。中国可以为孟加拉国学生提供一些奖学金。这些学生来到中国后再回到自己的国家，为中国公司甚至是我们当地的公司工作，在知识、技术以及其他与农业有关的议题上发挥作用。

澎湃新闻：孟加拉国洪灾频发，受气候变化影响很深。你们学界和政界是如何应对的？

乔杜里：目前在孟加拉国有很多关于气候变化问题的研究。孟加拉国意识到，要去讨论如何最大限度地减少气候变化的不利影响和冲击。例如，在南部地区，我们已经解决了影响当地居民的咸水侵入问题，这一问题严重威胁农业，并污染饮用水，还造成高血压等严重健康问题。农民在三季中有两季无法进行农业活动。因此政府正在努力帮助他们。例如，一些机构目前正在培育耐盐种子，将这种技术提供给农民。

孟加拉国主要面临两个问题

澎湃新闻：在尤努斯领导的临时政府内，你的角色和最近一年的重点工作是什么？临时政府上任以来，在经济、金融、社会发展等领域取得了哪些成就？

乔杜里：孟加拉国总统是达卡大学的天然校长（注：根据惯例，孟加拉国总统同时担任达卡大学校长），他任命我为达卡大学财务主管。我由此负责管理大学的所有财务活动，也负责管理大学的所有资产和合作事务，包括国内和国际合作。

去年临时政府取得的成就首先是它为国家带来了经济稳定。因为在哈西娜执政时期，去年经济状况变得非常糟糕，我们的外汇储备降到了危险水平。尤其是，由于外汇短缺，我们的国际贸易活动受到了阻碍。这个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我们现在已经能让外汇有所上涨，贸易活动也有所增加。

第二个成就是临时政府已与所有政党就2026年年初举行选举进行了对话，他们已经宣布将于2026年2月举行选举。我认为，如果他们能够完成选举，这将使国家实现稳定。他们现在正试图达成共识，讨论国家的目标和其他政治问题。我认为这种共识将带来繁荣与团结，并在未来保护国家的主权。

我所在的大学是全国领先的大学。它是（孟加拉国）第一所也是最古老的大学，其在政策领域的贡献是显著的，我国超过50%的政策制定者都是这所大学的校友。在现任临时政府内阁中，超过50%的顾问也是该大学的毕业生，包括尤努斯。因此，达卡大学的学者与政策制定者保持定期联系，通常参加政府举办的研讨会和政策制定会议，并在政策设计方面向政府提出建议。我们将定期组织研讨会、讲习班和专题讨论会。

澎湃新闻：关于孟加拉国的结构性问题，我遇到的许多中国商人或银行家都抱怨过孟加拉国的腐败或官僚问题。你怎么回应？

乔杜里：你说得很对，外国投资者在孟加拉国面临的主要有两个问题。一个是官僚程序，这涉及从政府机构获得批准或作出决定。第二个是腐败。这两个议题是政党谈判的主要关切，也是我们必须克服的问题。

如果没有外国投资，我们就无法为年轻人创造足够的就业机会。如果我们不能确保外国人尤其是商界人士在国内的活动顺畅，他们就不会留在这个国家，也无法吸引其他人来到孟加拉国投资。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认为在某些方面孟加拉国的状况是可以改善的。其中之一是官僚程序中的处理，我们称之为繁文缛节。至于腐败，我认为在新政府成立后的这一年，孟加拉国在这方面取得了一些成功，但仍然不够。

等待政治共识

澎湃新闻：孟加拉国过去一段时间的经济成就，长期以来被和哈西娜政府联系在一起。你怎么看？

乔杜里：在哈西娜政府期间，他们对国内的发展给出了错误的叙事。在哈西娜时期，我们实现了经济增长，但只是数据上的增长。这种增长并未转化为发展。它没有向下传递，没有惠及贫困人口或被边缘化的人群。我认为我们需要强有力的民主，以可持续的方式促进经济增长和发展。

澎湃新闻：尤努斯似乎不是一个强有力的政治家，或拥有巨大权力、庞大组织以及各种资源的政治家。这会如何影响临时政府？

乔杜里：自1995年以来，我有幸与他共事。我担任了小额信贷与发展研究中心（Center for Microfinance and Development）的执行主任，在尤努斯的有关机构担任学术顾问达7年之久。在我所见到的范围内，我认为他是一位很有能力的管理者。过去，他成功地在他的范围内运营了商业组织。我相信那段经历将有助于他治理国家。

在过去一年中，民众可以在电视上看到，他将各个机构的人聚到一起，并与他们进行对话。这做得相当不错。他现在正试图在这些机构中建立起一致性。即使他本人没有某种特定的背景，但他聘请了一些来自技术领域、行政领域、经济领域的各方面的顾问，他们正在帮助他做出治理国家的决策。

澎湃新闻：临时政府上台后，外界一度对孟加拉国的外交方向有所疑惑。你怎么看？

乔杜里：在上一个政府统治时期，孟加拉国严重依赖印度。我们自身的政策是以我们与印度的关系为核心，并完全依赖于这一关系，所以一切都是从那个角度来设计的。这使我们无法与许多国家建立更好的关系，连与中国的关系都受到影响。

前年7月变革后，情况已有显著改善。现在你可以看到我们与中国的关系越来越好，许多公司现在正在前往孟加拉国进行投资。如果选举顺利举行，我认为新政府会进一步推进中孟关系。

如果你关注南亚，你会很容易看出孟加拉国与巴基斯坦的关系曾经毫无进展。在2024年7月之前，我们不被允许去巴基斯坦。在我所在的大学里，教职员工前往巴基斯坦参加任何会议、研讨会或培训班都有所限制。这种限制现在已经取消了，成员可以前往巴基斯坦参加学术活动。两国有高层互访，预计还会有直航航班。

我可以看到孟加拉国与巴基斯坦和尼泊尔这样的南亚国家的关系将会大大改善。不过，我们与巴基斯坦在1971年独立战争中的相关问题仍然存在。他们需要明白，为了建立更好的关系，需要解决那些自1971年以来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这将对两国人民更有好处。

我们主要进口巴基斯坦的纺织品，而孟加拉国也出口一些海产品，我期望中、巴、孟3个国家之间的贸易。

澎湃新闻：受去年的抗议争议影响，孟加拉国警察系统的公信力似乎有所波动，警察因此不敢行动，而这又影响了治安问题，进而影响外资的信心。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乔杜里：我认为，上一届政府摧毁了日常生活所必需的工作机构，我们的执法部门、许可机构、司法系统、官僚机构、选举制度以及反腐败机构。前年7月变革之后，社会就出现了一些反弹，警方因此难以启动工作，无法根据某些建议进行调整或改进。但我现在看到的是，事情正在逐步好转。

澎湃新闻：展望即将到来的选举，是否会担心政治变动影响经济政策的长期性？

乔杜里：我们的年轻人做得很出色，他们带领国家走入了新的阶段，这是我国为了主权与维持独立国家地位所极其需要的工作。在他们的帮助下，我们成立了临时政府。在选举正式举行前，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解决，临时政府正努力在各政党间达成共识。临时政府确定了选举日程表，也将会认真履行下去。如今，我们有机会选举自己的决策者，我希望看到一场得体合规的选举。

两大势力之间陷入恶斗，这无处不在。如果你看印度，会看到国大党与印度人民党的斗争。在巴基斯坦也同样，比如伊姆兰·汗势力的崛起和被打压。因此，政治斗争是很常见且非常自然的。斗争并不自然就导向什么结果。我认为，这些政党终将会明白，他们需要彼此合作以维持国家的稳定，因为如果他们不这样做，政治权力将会岌岌可危。所以为了国家的繁荣，为了国家的主权——政党需要相互合作以推动目标前进。

现任政府对中国持积极态度，我预计下一届政府也会沿着同样的道路前进。他们也会保持友好，并努力与中国建立更好的合作。而且他们会努力让中国更多参与我们的发展。在这次访问期间，我一直在与各大学的高层管理人员交谈，以帮助我们提高大学的能力。

外界看好民族主义党赢得大选，但我很难说一定就是他们取得胜利。无论如何，民族主义党在民意预测和舆论分析中被认为更占优势。即使如此，在一些诸如学生会选举的场合，也能见到非民族主义党支持者的胜利，现在还很难有结论。我相信，这场选举会帮助国家实现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