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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里的男孩》:从万玛才旦到达杰丁增,藏地新浪潮的暗涌与商业票房无关

2026-01-02 08:5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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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 鉴片工场 ©《月光里的男孩》电影海报

作者 © 张力卜

深夜的影院,灯光暗下,银幕亮起——但涌来的不是光,而是一片寂静的、带着重量的黑暗。忽然,一缕月光,清冷得近乎残忍,剖开黑暗,照见一个男孩和他一生的秘密。这束光,是救赎,亦是指控;它照亮记忆,也照见我们所有人记忆的虚妄。《月光里的男孩》便以这样一记寂静的耳光,打在了热衷于奇观叙事的中国影坛脸上。

这不是又一部供人遥望边地的“风情画”。当市场贪婪吞食着一切异域符号,将其压榨成浅薄的视觉糖浆时,青年导演达杰丁增,这位万玛才旦精神上的子嗣,选择了一条更艰难、也更危险的路:他将摄像机从外部猎奇的广角镜,拧向了内部审视的显微镜。于是,我们看到的不是被表演的“传统”,而是被咀嚼的“当下”;不是被展示的“他者”,而是被解剖的“自我”。

叙事的叛乱:记忆,这不可靠的同谋者

电影的核心,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叙事叛乱。

它看似讲述作家扎西回溯童年,为一只名为“扎西”的狗寻求谅解的私人史。但更深层地,它质询的是“记忆”本身——这个我们构建自我、裁定过往的终极权威。心理学中所谓“闪光灯记忆”的虚假精确性,在片中得到了诗意的呈现。男孩深信不疑的“真相”,在岁月与另一视角的月光下,显露出全然不同的棱角。这并非简单的罗生门戏法,而是一次深刻的隐喻: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记忆的囚徒,同时也是其共谋的篡改者。

达杰丁增的笔触(是的,他用影像写作)如此冷静,又如此锋利。他没有让成年扎西的返乡沦为廉价的救赎之旅,而是将其变成一次冷静的考古发掘。每一铲下去,扬起的都是存在主义的尘灰。这让人想起那些伟大的“不可靠叙事”经典,但植根于藏地语境,它产生了独特的化学作用:当信仰体系遭遇现代性个体创伤,那份“业”与“罚”的沉重,便获得了超越地域的普世重量。

美学的对峙:拒绝糖果,奉上苦茶

在技术美学上,影片完成了一场彻底的“降维打击”。

当主流商业片沉迷于饱和度过高的调色、轰鸣的杜比音效与快速剪辑的糖衣时,《月光里的男孩》选择了绝对的克制,乃至一种谦卑的“退让”。摄影师范超的镜头,如呼吸般跟随人物,大量使用自然光效。那片月光,既是物理的光源,更是心理的刻度,丈量着愧疚的深度与宽度。草原的辽阔没有被用来制造壮美奇观,反而成为一种反衬,衬托出人心角落里那一小团阴影的浓得化不开。

声音设计更为精妙。它几乎“消极”地对待音乐,却将环境音——风声、远处的犬吠、夜晚无边无际的静默,提升至叙事主体的地位。这种“静默的喧嚣”,构成了影片独特的心跳。它不是要你“看”一场戏,而是要你“浸入”一种状态。小演员久美江措的表演,正是在这样的美学容器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的每一丝惶惑、每一次隐忍的颤抖,都未被任何技术浮夸所干扰,直接撞击观众的心房。这证明,最高级的表演,恰恰在于对“表演感”的祛魅。

市场的暗流与文化的刺点

这部电影的出现与发行路径(全国艺联专线),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剖析的文化事件。

在票房至上、类型固化的市场红海中,它像一尾沉默的深水鱼,其存在本身即是一种提问:电影是否必须提供即时爽感?讲述一种“边缘”的经验,是否注定是市场的边缘?数据显示,近年来国际电影节体系对华语艺术片的遴选,愈发倾向于《月光里的男孩》这类具备内在哲学追问与文化特定性的作品。它入围华沙国际电影节主竞赛、获金鸡奖双提名,不仅是荣誉,更是一种信号:中国电影的厚度与多样性,正存在于这些敢于偏离主航道的探索之中。

然而,它的“危险性”也在于此。它拒绝被简单归类为“儿童片”或“少数民族电影”。它将一个关于普遍人性弱点“怯懦、误解、不敢直面”的故事,放置于一个文化特异性极强的语境中,从而形成了罗兰·巴特意义上的“刺点”,它刺痛了我们习惯于被抚慰的神经。它让我们意识到,真正的文化理解,不是穿着民族服饰的翩翩起舞,而是承认并进入他者,乃至过去的自我,那同样复杂、晦暗、充满矛盾的精神密室。

那月光,最终照向何处?

最终,这部电影的价值,远超一次观影体验。

它是一面镜子,照见我们时代某种精神的匮乏:对“复杂性”的耐心缺失,对“结论”的匆忙索取。导演达杰丁增及其团队,以近乎苦行的创作姿态,守护了影像作为一种沉思媒介的尊严。当扎西在片尾的月光下,与过往、也与自己达成某种和解时,那和解并非一片暖色的虚无,而是理解了生命本就由误解与修正、罪疚与承担交织而成的清冷真相。

“爱在左,同情在右,走在生命路的两旁,随时撒种,随时开花……”这份东方的、内敛的慈悲,贯穿影片始终。它不呐喊,不控诉,只是凝视,然后理解。

走出影院,城市的霓虹依旧喧嚣。但那片来自草原的月光,已如一枚冰冷的刺青,烙在观者的视觉记忆里。它提醒我们:所有急于给出的答案都值得怀疑,所有轻易获得的慰藉都质地轻薄。真正的成长,或许就是学会与生命中那些无法弥补的“误伤”共存,并借着那束清冷的光,看清自己真实的模样。脆弱,但可能因此,才显得真实。

这束月光,是达杰丁增这一代电影人交出的答卷。它不够“娱乐”,却足够郑重;它挑战观众的惰性,却馈赠以审视自我的力量。在众声喧哗中,坚持发出这样一道寂静而锋利的光,或许,正是一部电影所能履行的最高的社会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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