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大理如梦,终有醒时

2026-01-04 14:2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字号

我发现,自由过度也并非好事。有人逃到大理,仅仅是为了躲避责任,放弃抱负。但责任和抱负才是推动我们进步的力量。比如如师,他抛下了债务,抛下了妻儿,独自一人过起江湖生活。其他逆向移居者要么已经彻底脱离了原来的生活轨道,难以重新融入,要么只追求享乐,毫无节制。但自我约束也是一种自由,以免我们沦为欲望的俘虏。

我开始看到大理的阴暗面。这里到处都是逃避过去的人。这里是舒适圈,远离更大的世界,也远离了所有的关系与责任,远离了世界的意义所在。但那些束缚我们的东西,其实也让我们变得更强大。束缚之下,也有自由。没有束缚的自由,何尝不是一种枷锁。

▲作者沿苍山山脊徒步

进步就在身边。银桥村不断发展,国家愈发富裕,逆向移居者和其他游客涌入山谷——这些人逃离城市来到大理,却让大理变得更像城市。

树与田精品酒店已经开了分店,就建在旁边村子北段的玫瑰田旁。政府在两村之间的农田里架起了木栈道,中间还有个可眺望洱海的平台。木栈道一端的白族人家在破旧的玉米酿酒厂打工,艰难度日;在另一端,一位身着马甲、头戴平顶帽的酒店员工像狄更斯小说里的人物般,站在荷兰纯血马和维多利亚风的马车旁,准备接待客人,引领客人走完最后一段路,到达客房。

有些当地人觉得这些变化是好事,让村里更富裕了。许多石砌农舍被拆除,现代砖房拔地而起。我们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村子留在过去呢?但其他人,比如八十岁的老人李观宇,仍然在自己简陋的房子里劈柴生炉,他家旁边就是儿子建的三层水泥楼房。李观宇在后半生亲历了中国几十年的飞速发展,他还是很开心的,现在餐餐有肉、烟斗常满。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过程中,他儿时所在的村庄的特色非得被破坏掉。

村里许多小径都被改造成了水泥路,虽然这一定程度上牺牲了观赏性,但确实方便了车辆进出。村子最上面那条紧邻群山的小路,也重新修了,但并没修成水泥路,而是铺成了意蕴悠悠的鹅卵石路,供游客骑马游览,新村长喜欢称之为“茶马古道延伸段”。路旁还建了一个崭新的公共厕所,建好后就上锁了,游客到来之前,此处不开放。

这些变化,或者说这些进步,在全国上下的农村地区都在发生。习近平提出的“乡村振兴”战略,旨在将发展成果惠及广大农村,实现城乡共享。就在上个月,官媒宣布中国“脱贫攻坚战取得决定性胜利”,最后一个贫困县成功摘帽。与此同时,“厕所革命”不断推进,它要求每个村庄的公共厕所数量都要达到一定标准,而银桥村也迎来了这场革命的浪潮。

对我们这些从城市搬到农村的逆向移居者而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发展“福音”正是我们要逃离的。然而,在抵制它的过程中,我们也在逆流而行。我们憧憬田园诗般的完美乡村生活,但我们带来的资金流却正在把这里变成另外一番模样。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属于自己的改变,可当村子开始改变时,我们退缩了。其实,在中国,一切都在不断变化,没有人能够抵挡。

外面的世界似乎更糟。冬季,第二波新冠病毒开始肆虐。美国大选争议不断,民主根基备受质疑。英国保守党丑闻频出,虚伪行径令人心寒。澳大利亚山火熊熊,印度洪水肆虐,地球在抗议人类的恶劣破坏。有时我在想,我离外界这么远,也许情况没那么糟糕,只不过被媒体过度渲染了。现在,我更想隐居山中,避开一切纷扰。

就连星空也预示着一些事情。今年从天文角度来看也是忙碌的一年:刚刚发生了一次月食,不久前还有一场流星雨,照亮夜幕。冬至当晚,土星和木星将在夜空中重合,在亚洲地区看上去就像一颗格外明亮的星星。新大理人中的占星师深信,这预示着麻烦与变革。依照中国黄道十二宫,这是庚子年又一个不祥的预兆。每六十年一轮回的庚子年必有大乱,但蜕变的契机也在其中。

归根结底,周围变化不断,我们唯一能掌控的就是自身行为,唯一重要的空间只有我们的内心世界。对我来说,改变自身之路仍在继续,虽然缓慢得令人痛苦,却也有所进展。我躁动的内心渐趋平和,能够乖乖听话了。新习惯悄然生根,旧习至少也有部分有所改变。在自己的信仰中,我找到了喧嚣尘世中的一片宁静。若内心安宁,即便外界动荡,我也能泰然处之。

仲冬来临之际,在列出道德清单、挖出性格缺陷后,我的十二步计划进行到了下一阶段:弥补。现在我觉得,此计划的意义不仅限于戒瘾,这是一门自我帮助的课程,任何人都能从中受益。我列出了每个我曾以某种方式或多或少伤害过的人,随后制定了尚不完美的弥补方案——当然,前提是不会在弥补过程中进一步伤害他们。有些计划十分容易,比如简单道个歉,或承认过错,或还债,或表明自己愿意通过行动改正错误。但大部分的计划,都是暗自下决心,绝不重蹈覆辙,今后对他们更好。直面这一切并不好受,但这正是意义所在,要让我放下骄傲。

圣诞节前一周,在自我宽恕的殷切期望中,我烧掉了那张清单。我打电话,发信息,还钱,直接道歉,或用别的方式弥补。这简直是一份苦差事,就像我刚搬进院子时一样,让人难受,只想快点结束。但我“打扫”得很彻底,最后,“房子”焕然一新,“水管”中的“污垢”都清理了,“院子”也清扫干净了。至于他人有什么反应或感想,与我无关,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但我确实发现,想到别人,想到他们受到的伤害,我不仅更感同身受,也更开心了。我不再后悔,而是接受这些。一切结束,我自由了。

▲大理现存最古老的被嬉皮士住过的院子——OM山洞

冬至那晚,我炖了羊肉带到OM山洞,和丽丽在里屋围炉煮茶,相依取暖。深夜,我仰望苍穹,只见空中绽放新的亮光:木星和土星重合,西南方有一颗璀璨明星。有人说,两千年前正是这两颗行星交汇成了伯利恒之星,引领三位贤者寻至耶稣诞生的马厩。它的亮度不逊于上弦月,指引我回到了港湾。

我在大理的第一年,天体运行轨迹成了我的时间坐标:月亮的盈亏、太阳的至点。渺小的我被置于宇宙之中,对它而言,我的存在还不足一毫秒,这种想法让我有种莫名的解放之感。宇宙的恒定不变让我用正确的视角去看待周围一切变化。也许我认为至关重要之物,其实微不足道。这也是一种自由。在一年中最漫长的黑夜过后,夜晚开始渐渐变短了。

大理的冬日气候只是看似温和。这里的纬度与卡塔尔接近,十二月,也就是农历十一月,白天气温宜人,但此处海拔较高,夜晚空气仍然寒冷刺骨。

大理没有供暖,大家只能自己取暖。我们在床上铺上电热毯,家家户户冬天都烧炉子。科学之家有自制的火箭炉加热器:内外两个钢桶将热量输送到一张能暖屁股的长凳里。OM山洞有个藏式火炉,上面煨着水或汤。我们很多人都在自己院子里生火,晚上围在一起。我发现了一口被丢弃的烧焦的铁锅,把它捡回来支在石头上,自己做了个火塘,在隔壁柴房砍柴火来烧锅。

……

之后,初雪降在山上,却未至山谷,山峰白雪皑皑,山谷只有薄雾。李观宇叼着烟斗,跟我说,过去,苍山一年有半年时间都被积雪覆盖,但近几年,雪下得越来越迟,初春雪化得越来越早,有些年份甚至没下雪。有本图书把探险家约瑟夫·洛克于一个世纪前拍摄的照片与近期的照片进行了对比,可以看出雪线后退十分严重。我穿着靴子踏进初雪覆盖的山峰,细雪齐膝,我很是享受。

新大理人又开始冬眠了。我发现,他们在村里的时间越长,出门的次数就越少。有位名叫书宁的妇女是十年前搬来这里的,她自己一个人住,很少出门,在里屋里忙着调制香皂精油。

她说:“我就喜欢有时间做自己的事情。”每年此时,她都会清理手机里的联系人列表,删除去年没见面或没联系的人。她微信有七十九个好友,而我有两千九百三十六个,但其中大部分人我都不认识。“世界上人太多了,”书宁说,“有时,我觉得离他们越远越好。

过去一年,我结识的每一位新大理人都有自己的发现,找到了新的生活方式。每个人都出于自身原因来到大理,寻找私人空间,逃离现代化城市,在云南的阳光下,在自己的那块草地上躺平。

最初吸引我来大理的摄影师炸炸还住在三文笔村,他在村心小庙旁租了一小块地,开了咖啡馆和鸡尾酒吧,我们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抬头看着古代国王所建的三塔,他就给我们倒酸酒。他有时还是回北京工作,回来后跟我们说,北京的文化艺术日渐式微,夜生活越来越少,而这些正是曾吸引他前往北京的因素。

客栈老板果壳卖了城里的房子,搬到大理,再也不回去了。

他跟我说:“我的人生已经翻页了。”果果在这里很开心,每天都在外面玩。他和其他家长一起,按计划创办了新式学校。他们把农田改造成了一个户外教室,里面有沙坑、蹦床、攀岩墙、鸡舍,学校里音乐舞蹈等活动应有尽有。果壳家在灵泉溪畔,他整日画画,打理果园,修补这座静谧的府邸。

退休的周老师和陈医生照料花园,浇灌玫瑰,收割庄稼,准备迎接漫漫冬日。银桥村其他地方也在开始新的生活。OM山洞的前住客乔莉在银桥村开设了嬉皮庭院,面向城市游客,开办有偿静修活动,包括萨满鼓圈、佛教密宗等课程,还让孕妇到她的院子里自然分娩,不用任何药物。我在附近散步时听到尖叫声,这才发现了这点。

想效仿李子柒在大理拍视频走红的视频博主一一在发布有关新式学校的照片和视频,这是她自己创办的学校。彩虹农场的美丽看着这些创业者来来去去也不甚在意,看见自己的冬豆长成,就心满意足了。李叔叔的蜂蜜丰收,塔罗占卜师云在古城街道上开起了小店,满身文身的佛教青年云龙只想安安静静地在山上吹笛子。

对这些新大理人来说,农历最后一个月是回顾过去、计划未来之时,是总结在新家园的变化经历之时。

但道木匠的房子被吹倒了。那是阳历一月底,夜里狂风阵阵——这是深冬的第一场风。这位木匠兼哲学家花了近一年的时间修建木屋,马上就要入住了。屋顶和墙都已搭好,脚柱很稳,上面的平台很安全。但在底下,夏雨的湿气腐蚀了脚柱木梁。只要狂风肆虐而过,整个建筑就垮了,无法挽救。

▲鸡足山放光寺的僧侣

道木匠从梦中醒来,面前满目疮痍,但他并没太大感觉。房子倒了,他还会再建。过了不久,我去看他,他已在收集废料,准备重建,还要建得更好。

他说:“其实,我并不在乎有没有个房间……只是想找点事做。”他喝了口茶,又开玩笑说:“就算没被吹倒,也许我也会把它拆掉,这样我就又能建木屋了。”他在乎的不是达成目标,而是过程中的快乐——这就是道木匠的道。

一周后,我去看他,他不在家,原来是去了鸡足山,做了居士。他和如诚大师是老朋友,两人是以前在大理一起泡吧的时候认识的,道木匠现在正在放光寺旁边的森林里露营,体验僧人生活,但还没想好是否要出家。如诚给我发短信,说他知道道木匠放不下俗世生活。(“他太喜欢喝酒了,喝得太多。”)但道木匠想要的只是开启新生的空间,寻求平静之心。有时候,我们也需离开自己的隐居之处,寻求真正的改变所在。

鼠年的最后几周,很多新大理人都在讨论离开大理,有些人走了几个月又回来了,这些人就是“候鸟”。也有些人说要离开大理,再也不回来了,但始终没有行动。还有些人则完全放弃了隐居之梦,夹着尾巴回了城市。

刚开始,我还很惊讶,想不通那些冲劲满满逃离城市的人怎么突然要回去了,但我渐渐明白,这也是大理自然更迭的一环。刚搬来大理时,人们满怀憧憬,觉得这会是自己的归宿——一个可供扎根栖息的世外桃源。可人心总是向往新奇,厌倦平淡。当光环褪去,人们渐渐对其祛魅,发现眼前现实与心中的愿景大相径庭,幻想破灭。又或生活的重压逼近——农村生活也需花费,但在此赚钱却很难。这种不安情绪让逆向移居者涌向大理,但也是这种情绪,最终让他们重返城市。我在大理的日子渐长,参加的送别派对也越来越多。

刚假结婚不久的苏和就是其中之一。婚礼结束,他离开了家,只觉得更焦躁不安。他和男友分了手,搬去了无为寺下面的一个合租院子“大理林”里。这是个派对之家,有滑板坡道、临时游泳池、柔术道场、画着科幻巨龙的迷幻壁画,还有个火坑,他们每晚都围着火坑喝酒抽烟,唱曲哼歌,直到凌晨。过去几年,苏和搬来搬去,但都住在这样的院子里,可现在他觉得自己漫无目的。他日日酗酒,之前对在大理的自由生活的兴奋已然消退。

苏和说:“在大理的生活如同烟花绽放,现在,烟花正在消逝。”他刚过完二十七岁生日,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里的存在很幼稚。他审视自己的生活,发现其与自己成长的大草原一样,空荡一片。他日日酗酒,夜夜上床,聚会狂欢,填满时间,可思绪仍在脑中纷扰不休,这是他自食其果。是时候寻求新生活了。

大理就像个黑洞,把你吸进来,难以自拔。在这里,你察觉不到自己在原地踏步……它就像虚幻的泡沫,”他换了个比喻继续说,“让你变得脆弱不堪。”

他在这里待得够久了,看着新大理人来来去去,更替不息。正如他所说:“一千人葬身大理。”但这次,他实在太想搬走了。

他打算回内蒙古的阿拉善,婚礼上叔叔送的两头骆驼就在那里等着他。他想骑上骆驼,想和同学们一起喝酒,想找一份工作,挣点钱。这意味着他要回到主流社会。他已经编好了词,就说“妻子”梅兰妮回了荷兰。以后,他想彻底离开中国,搬去欧洲。其实,他只想重新来过,追求新生。

“大理如梦,终有醒时。”最后,他说。

▲艾礼凯(右一,Alec Ash),英国作家、编辑。毕业于牛津大学文学专业。二十二岁(2008年)来到中国,在北京居住十年,头两年在北京大学学习。他是纽约亚洲协会的高级研究员,长期为《经济学人》《星期日泰晤士报》《纽约书评》《大西洋月刊》《洛杉矶书评》供稿。

文字丨选自《大理一年》,[英]艾礼凯 著,汪思佳 译,湖南文艺出版社,2025-08

图片|部分图源书本附图

编辑丨不忆

原标题:《大理如梦,终有醒时》

阅读原文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8124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