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鲁昂：莫奈的光影与圣女贞德的火焰

我不喜欢舟车劳顿，安顿下来便不想再动。去一次鲁昂，是这次来法国前再三踌躇后的决定。

昨天计划去拉雪兹神父公墓，看了一下距离6公里多一些，我打算步行，规划路线时正好路过圣-拉扎尔火车站，就拐进去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

巴黎到鲁昂很近，火车班次也很多，每半个小时就有一班，一个多小时到达。

鲁昂美术馆门口的考尔德动态平衡雕塑

去鲁昂以前，我印象里的它是片段的：福楼拜信纸边缘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地名，莫奈画布上一团流动的光斑。直到我真正站在那斑驳的教堂前，穿行于老市场的石板路上，觉得这座小城是由时间、目光与故事层层叠压而成的一本立体书。

到达时天色尚早，阳光正好洒落下来。鲁昂美术馆离火车站步行约八分钟，且刚刚开门，于是先到那里大致了解这座城市的精神面貌。

美术馆免费，有一个美轮美奂的庭院，玻璃穹顶，以洛可可风的巨幅画作为背景，中庭摆着雕着花纹的黑色铸铁桌椅，像宫廷的花园。

美术馆馆藏丰富，从卡瓦拉乔到莫迪里阿尼，最多的当然是印象派。毕竟鲁昂大教堂是莫奈的知名题材之一。意料之外的是圣女贞德的收藏室。她被艺术家以战士、骑士、领袖、俘虏、圣徒、先知和殉道者的形象绘制，画面上她面容秀美，确实有圣女的圣洁感。

火刑柱上的圣女贞德

从美术馆出来，我开始寻找附近的餐厅，小小一座城，菜系之丰富是我没有想到的，最后去了一家评价颇好的黎巴嫩餐厅。我必须说句实话，在欧洲的旅行中，没有遇到让我觉得惊艳的餐厅，烹饪方法或过于原始，或流于形式，完全没有在这个季节食物应该给予人的温暖，

饭毕并没有觉得暖和一些，在去鲁昂大教堂的路上，穿过阴冷小巷，方觉对雪乡的向往不过是隔岸观火的浪漫想象。

鲁昂大教堂

从巷口走出，鲁昂大教堂以近乎蛮横的姿态占据视线，但它不像常见的哥特建筑那样，以清晰的骨骼与锋利的线条刺向天空。相反，像是被一场持续了八百年的酸雨侵蚀着，石灰岩的墙体“融化”了，精致的雕花变得模糊，仿佛一尊巨大的、正在缓慢消融的蜡像。

阳光明亮而无力地穿过尖顶，在蓝天下像倒生的钟乳石，是时间从大地向天空生长。斑驳的线条像是光的笔触，我忽然懂了莫奈。当年他对着这面墙，支起几十个画架，追逐的不是建筑，而是时间在它身上流淌的痕迹——晨曦的羞赧、正午的骄傲、暮色的沉郁。

走进教堂，入口的顶上撑着一张巨大的布网，应该是担心塔顶掉落碎石。往里走，墙边排列着一尊尊被严重侵蚀的雕像——是从教堂外立面取下来放置在这里的。这座教堂是我遇到的最具时间性的建筑，它如此坦诚，象征永恒之物，却以最脆弱、最易变的面目示人。

鲁昂大教堂内部

我顺着钟表路去往老市场。这条路应该是鲁昂的“南京路”，可能因为节日的缘故，人潮涌动，伴着圣诞节的装饰，显得热闹异常。街很狭窄，两旁的建筑完全不同于巴黎或者南法的城市，木结构居多，饰以铁锈红三角形花纹。有点像靠近德国边境的小城科尔玛。

古老的天文钟

一座罕见的中世纪天文钟就夹在两座小楼之间，蓝金配色，像太阳神一样注视着街道。

老市场有一座巨型的建筑，青黑色鱼鳞状屋顶，伏在地上，优美的弧形屋顶如一枚巨大的贝壳，顶端处又似一苗凝固的火焰。二楼平台上是市集，鱼贩的吆喝、蔬果的鲜气、游客的谈笑，以及到熟食店购买食品的主妇，构成了生动的市井生活。再下一层，找到入口才惊觉这是一座教堂——圣女贞德教堂。

鲁昂圣女贞德教堂外观

然而，它不像一座教堂。没有尖塔，没有恢弘的立面，它像一艘船停泊在生命最喧闹港湾，与古老的市集大厅共生，神圣在这里，不再需要攀登阶梯以示敬畏，它谦卑地嵌入市井，守护着日常的炊烟。

走进内部，屋顶如巨船的底，木头的温润中和了水泥的粗冷，地面是小块的红砖，弧形的座椅上放着柔软的靠垫，十六世纪华丽的彩绘玻璃窗，被奇迹般地镶嵌在现代混凝土的简洁框架中。中世纪的圣徒在斑斓的光里讲述古老故事，而包裹他们的，是二十世纪冷静的线条。这里更像一个美术馆，一个公民活动空间。

鲁昂圣女贞德教堂

1431年的火焰早已熄灭，但灰烬渗入了城市的基因。关押贞德的塔依然矗立，美术馆里，她被塑造成千面英雄：披甲的骑士、受冕的圣女、悲悯的圣像。然而，在所有庄严的油彩之下，我看不到那个来自栋雷米的十几岁的农村少女。我想她的力量并非源于神学的缜密，而是源于一种近乎执拗的信念与乡野的莽撞，正好在药石罔效的政治状况中作为不妨一试的药方。

我坐在那里，时间被悬置，过去与现在、殉难与希望、神圣与世俗，完成了沉默而壮丽的交响。

鲁昂圣女贞德教堂

回到美术馆，夕阳西下，门口考尔德的雕塑前有情侣在拍照，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像贾科梅蒂的雕塑。这应该是福楼拜信里那些“滚烫而必须隐藏”的句子，此刻的庸俗，可能恰是当年他恐惧的生活。

返程时天已黑尽。这一天，福楼拜的句子、莫奈的色块、贞德的火焰，与摊贩的叫卖声、掠过教堂尖顶的鸽群，全都搅拌在一起，成为一种比石头更坚固，比记忆更沉默，比文字更直接的城市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