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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美专访丨徐紫迪:每一次真诚地靠近,都会让我们更清晰地看见自己


壹美美术馆“青年艺术家计划”第四回——“暖”于2025年11月15日在壹美美术馆正式开展。本次展览由北京实创科技园开发建设股份有限公司主办、壹美美术馆承办,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彭锋教授担任学术主持,程辰担任策展人,展览旨在通过青年艺术家的生命体验与媒介实践,洞见当代青年艺术生态,推动艺术与科技的区域人文共振。展期至2026年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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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紫迪:每一次真诚地靠近,都会让我们更清晰地看见自己
壹美美术馆专访系列
壹 = 壹美美术馆
徐 = 艺术家 徐紫迪

若想在今天的东方
研究一位300年前的西方画家
这是必须承接的学术脉络
也是对话的前提
壹:徐老师您好,在求学期间有难忘的事吗?
徐:印象最深的是和两句法语相关,一句是“J'ai vingt et un ans.(我21岁。)”,还有一句“C'est pour aller à L'École des Beaux-Arts de Paris, SVP?(请问去巴黎美院该怎么走?)”下了飞机要问路很紧张,那个经历很难忘。
家里给我准备了一个特别大的箱子,锅碗被褥、衣服画具都在里面,那是我拎过最重的箱子。凌晨三点到了戴高乐机场,不知道自己应该住在哪里,就在巴黎美院门口等到天亮,进去找接待人员帮我安排住处。后来坐地铁到Louis Blanc,找到了公寓,那栋房子有一个老式木制旋转楼梯,房间很小。我没带转换插头,锅用不了,手机没电,也联系不上家人。接下来又发烧了,就那样裹着被子躺了三天。
最开心的是去卢浮宫。基本天天去,路线、厅室、洗手间都熟到像肌肉记忆。后来再出国看博物馆,感觉完全不同了。幸好那时的鲜活感受都记录下来了,记忆犹新。我在卢浮宫画画时,被围观很多次。有人问我“Japonais?Coréen?”当我回答是中国人时,能看到他们脸上有一丝诧异和敬意。这次展览中的作品《天文学家》就是在卢浮宫临摹的。画的时候,有个白发老太太问“地球仪上画的是什么东西”,那时根本没想到这个层面的事。之后研究这幅画才知道那是天体仪,上面都是星座,画里的人是天文学家。

“暖”展览现场 临摹维米尔《天文学家》,布面油画,50×45cm,2010
壹: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对艺术史有兴趣了吗?
徐:我没系统接受过艺术史的学习,但这并不妨碍我研究这些画。在维米尔的时代,还没有图像学、艺术社会学和风格学这些方法概念。因此对我来说,研究更像是通过观看、临摹、比较和体悟接近绘画本身的过程,而不是为了寻找某种既定方法论的答案。另外,我觉得,真正理解绘画作品,需要画家参与研究。
举个例子,我们看体育比赛需要解说,解说员基本都会挑选一位著名的运动员参加评论。而在现如今的美术史“解说”中,基本没有“运动员”参与,这是学科划分的结果,导致美术与美术史的分离。但历史中有很多既是“运动员”又是“解说员”的例子,像瓦萨里、丢勒、董其昌、石涛……他们既是重要的学者,也是优秀的画家。
事实上,关于维米尔的最早一本专著不是史论家写的,而是出自英国画家劳伦斯·高文(Lawrence Gowing)。这本书的前言来自贡布里希,内容不多,句句耐读。还有另一位著名的维米尔研究者斯威伦(P. T. A. Swillens),也是一位画家,毕业于乌特勒支应用艺术学院,获得绘画学位,是自学成才的艺术史家,系统研究过维米尔的构图逻辑,对荷兰艺术史研究作出过重要贡献。然而,这些学者的研究都没被翻译过,研究西方美术史,翻译是第一步,不然我们都不知道前人说过什么,也不清楚研究该做到什么程度、接下来怎么做。

“暖”展览现场 临摹维米尔《倒牛奶的女仆》,布面油画,45.5×41cm,2008-2016
壹:您从本科、研究生到博士都围绕维米尔在学习和研究。
徐:我是纯粹地喜欢那些大师,维米尔是其中一位。开始的驱动力很简单,就是想知道他是怎么画的,我能不能画出来。在临摹过程中就会想,他为什么那样画,我又为什么这样画。就是去找差距。但有些问题,在调色盘上是解决不了的,这就需要从艺术史层面来寻找答案。
壹:您和范景中先生研究贡布里希的路径很像?
徐:我们这一代人是看着范先生翻译的《艺术的故事》长大的。现在我也在做一些翻译工作,主要聚焦西方学界关于维米尔最重要的研究成果,其中一些作者已经过世了,比如目前正在翻译大都会北方画派前主任利特克(Walter Liedtke)的文章,他在纽约一次地铁事故中不幸去世。同时,也在翻译威洛克(A. K. Wheelock)和弗拉尼茨(W. Franits)等学者的重要研究。维米尔研究历经数代学者的深耕,前人的成果是我们今天无法绕开的基础。若想在今天的东方研究一位300年前的西方画家,这是必须承接的学术脉络,也是对话的前提。

这99个意愿点
就是
最好的基础
壹:美院的基础教育作用还大吗?
徐:肯定有用,我就是这套体系训练出来的,但什么是基础,其实值得探讨。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和老师有关。我曾问过他一个看似很“白”但很重要的问题:“看了这么多画,什么算好画?”在一个什么都可以的时代,我们还需要标准吗?老师给了我三个词——三个“度”:“难度”“态度”“温度”。我觉得足以说明问题。
“难度”对应水平。学院的意义之一就是帮助学生解决“难度”问题,当我们要表达一个想法时,能迅速找到合适的技术路径,把它说清楚。这是需要训练的,水平有高低之分。“态度”是观念层面的问题。比如,怎么看历史,怎么看现实。“温度”关乎情感,在三者里最重要。学院教育只能解决“难度”问题,“态度”和“温度”的问题在学院解决不了。“难度”可以锤炼出来;“态度”是在思考与经历中慢慢形成的,每个人的“态度”都不一样;而“温度”需要人生的领悟,来自酸甜苦辣的切身经验。很多时候,我们没有真正想清楚——什么能教、什么不能教。
老师当年只说了这三个词,但我猜,他可能用了一辈子去思考和沉淀它们。
壹:这三个词是进阶的还是平行的?
徐:我更倾向于将它们看作一种进阶关系。“难度”不是最重要,但没有“难度”就容易空泛。现在大家更爱谈“态度”,“温度”很少谈,也不好谈。没有“难度”,再好的“态度”和“温度”都无法表达,没有“态度”和“温度”,再高的“难度”都是无病呻吟。
我带学生去博物馆时常问一个问题:“假如博物馆着火,只能拿一件作品走,你拿什么?”很少有人要拿一件当代艺术品,多数人会选达·芬奇那样的古典作品。这引出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为什么在日常讨论中,人们总对杜尚、沃霍尔这些现当代艺术家津津乐道,但在“关键时刻”的抉择,却往往落向古典作品?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暖”展览现场
壹:学生会继承老师的技法和风格吗?
徐:每个好老师其实都不希望学生和自己一模一样,但每个老师都希望被学生理解,知道自己这样画好在哪儿。我也学过老师的技法,老师的素描强调瞬时的生动性,喜欢用擦笔与线条交织出空气效果;老师油画最鲜明的特点是颜色不在调色盘上完全调匀,而在画布上自然地交融。因此无论是素描还是油画,老师的画中都蕴含着“颤动的光”。
壹:师承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徐:尽管我和老师的画看起来很不一样,但实则受到了影响,内容和形式上都有。他常画家人与树荫斑驳的场景,也有不少农村题材,都很真挚朴素,潜移默化地影响我把眼光放在身边生活上,将理想融入现实。技法上,老师强调一种“不可重复性”。色彩关系是在画布上织出来的,第二次很难复现,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画意”。这正是绘画的可贵之处,人做不到像机器一样完全地复制还原,相反,机器也无法完全模仿出艺术中人的“偶然性”,因为“偶然性”是无法被计算和复制的,这种“偶然性”恰恰是艺术家千锤百炼后得到的珍贵结果。上课时,有学生问我“上周调的颜色这周怎么调不出来,也衔接不上”,我告诉他们“正因为调不出一模一样的,画面才会有层次和生命,如果都调成一样就没意义了。人的弱点,恰恰是人最宝贵的地方。”
壹:教零基础的学生什么感觉?
徐:北大选课需要先投意愿点,竟有学生愿意投99个意愿点来学画画,这99个意愿点就是最好的基础。他们投入这么多意愿,一定是真心喜欢,我要对得起这份初心。虽然他们现在还不懂,但他们想懂,这就不一样。有趣的是,有基础的人,未必有这份热情。
学生在学习中,遇到会“顺水推舟”的老师很重要。每个人的“船”都不同,形状不一样,境遇不同,走的方向也不一样,不能强行拽到同一条航线上。看清每个人的方向,推一下,学生沿着自己的方向走进去了。不推,可能会被漩涡冲走,意愿点就丢了。

我们永远不可能变得和他人
一模一样
每一次真诚地靠近
都会让我们更清晰地
看见自己
壹:写作和绘画有冲突吗?
徐:写作和绘画是两件完全不一样的事,像是在两张桌子上来回切换。要警惕的是,两张桌子的事不能混为一谈。画画时必须把写作完全忘掉,文字也不能跑到调色盘上来。它们的结果并不矛盾,但在过程中确实会冲突,关键是找到一个切入口。维米尔是我的一个入口,现在两张桌子是通过他连接起来了。
回到画面上,归根到底还是用形和色表现出来。在调一个陶罐的颜色时,得把那一抹红真正调出来,这和概念不一样,形和色从本质上是无法描述的。史料提供理解,画面需要呈现,两者互相作用,但不能彼此取代。
在画布前保持直觉的鲜活,在书写中整理思想的脉络。它们是否可以共同构成一个更完整的表达系统,互问互答?关键是如何在两种状态间切换。

维米尔,《绘画的艺术》,布面油画,120×100cm,1666-1668
壹:做艺术史研究和画画一样都要亲历才能理解?
徐:是的,亲历很重要。我临摹过维米尔的《绘画的艺术》,画中的地图很难画,他还故意加了很多纵向褶皱。这种折法在实际地图上不可能出现。但褶皱能带来光的渐变和材质的凸显,这说明他在构图、象征、材质和光线之间做了谋划。我查了这张画的背景,里面的地图和当时荷兰的独立进程有关,那些褶皱与彼时国家分裂相关。

维米尔,《代尔夫特一景》,布面油画,117.5×96.5cm,1661-1663
《代尔夫特一景》的天际线错落有致,恰好落在黄金分割上;熠熠生辉的新教堂位于垂直的黄金分割线与地平线的交点。但有一处很不寻常:水里没有新教堂的倒影。那片区域属天主教区。作为在细节上极其考究的画家,维米尔故意不画倒影,很可能是有意为之的象征处理。
这些发现都来源于绘画者对于色彩、光影、构图的直觉,有时候有必要站在画家的角度思考。
壹:研究大画家的方法是和他画得“一模一样”吗?
徐:临摹确实要尽可能接近,但要接近什么?——值得思考。有人说“艺术家要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雷同。”我不怕雷同,因为我知道不可能雷同。没有继承,哪来的创新。临摹,实际上都是在画自己。这个简单的道理似乎被我们忘了。
就像小时候,我们学父母说话,但长大后,没人会和父母说出一模一样的语句。
所以不必害怕学习,我们永远不可能变得和他人一模一样,事实上,每一次真诚地靠近,都会让我们更清晰地看见自己。

《面霜》,布面油画,22×27cm,2021
壹:怎么选择作品中的场景?
徐:往往是因为某个瞬间触动了我,便想把它留在画布上,可能是一个光线、一个图形、一个色调、一个表情、一种情绪。要说这个瞬间为什么动人,却很难说清楚……在语言难以抵达之处,绘画便有了意义。你看那只手(作品《面霜》)真正触碰到脸了吗?这和维米尔的逻辑一样,牛奶正倒着,还没倒完;天文学家的手要去碰天体仪,其实没碰上。打动人的是“将要”的一瞬间,情绪最初漾动的那一下。这些场景表现的都是一种“悬停”状态。

维米尔,《沉睡的女仆》,布面油画,87.6×76.5cm,1656-1657
壹:选中一个局部时,如何决定留下什么、删掉什么?
徐:这又回到维米尔的创作逻辑。借助X光和红外成像技术,我们能看见画布下反复修改的痕迹,他一直在推敲。比如“行走的丘比特”那处局部,他故意把丘比特的手遮挡在帘子后面。《沉睡的女仆》的底层出现过狗和男人,如果留着就会把意义指向爱情。当维米尔把这些局部遮挡隐藏、删除去掉,阐释的空间反而打开了。

“暖”展览现场 《窗前》,布面油画,36×41cm,2022

“暖”展览现场 《来自远方的消息》,布面油画,36×41cm,2016
《未接来电》最初的背景是红色的窗帘,《窗前》原始构图中有一扇打开的窗子,《来自远方的消息》人物本来有伸出裙外的脚,《沉鱼落雁》远景中本来有一个人物形象,《自画像》前景中原本摆放着一堆生活物品……这些局部后来都被覆盖掉了。删除,引发了更多的可能。话说得越少,反而表达得越多。
壹:通过“行走的丘比特”和“拉开的帘子”要说明什么?
徐:在《窗前读信的少女》中原有一处被覆盖的丘比特(画像),后来被清洗了出来。学界多关注其象征含义,而少有人强调他(行走)的动态。他脚踩着面具,姿态并不稳定,说明面具可能是后加的细节。而且是一对(不是许多个)面具,一个偏红,甚至还能看到胡子。画中的帘子也很重要,它实际上也在动。
这幅“画中画”和前景的“读信的少女”有关,信很可能是情书。但维米尔不做道德评判。有人猜测少女怀孕了,因为她的小腹看起来微微前凸。类似这种解读的想象空间很大。而维米尔的高明在于不明确告知,让我们在爱情的语境里自行判断。
我曾研究过画中的帘子。最初画前挂帘子是为了防尘,后来演变成一种视觉机制,从遮蔽到揭示。更有意思的是,这幅画的尺寸和维米尔家中窗户尺寸一模一样,几乎像是把一扇窗直接“画”出来,把画放在窗位上,然后把窗帘拉开。换句话说,这幅画本身是“窗”的隐喻,是伪装的“幻景”。因此正是丘比特走进画面,拉开了窗帘。这是我最近的发现。

“暖”展览现场 临摹维米尔《窗前读信的少女》,布面油画,83×64.5cm,2018

“暖”展览现场

绘画需要
筛选、过滤、打破、重构
把易逝的
瞬间
变成长久凝视的痕迹
壹:除了维米尔,您还研究什么课题?
徐:要想把一滴水看透,必须知道他来自哪片海。研究一位画家,不仅要看他本人,还要把他放在纵横交织的脉络里。横向看,要把他和周边画家做比较:杰拉德·特鲍赫、皮耶特·德霍赫,代尔夫特画派与莱顿的精细画派……纵向看,时间轴会拉得更长,从文艺复兴的画家到19世纪的安格尔。这些个案都是入口,最终都指向了“绘画性”的问题。

《半人马之战》,纸上彩铅、墨水,51×42cm,2018
壹:艺术史会影响观看视角吗?
徐:肯定会,艺术史逼着人把共通性想明白。在风格与样式的变化中,是否有隐含的线索和内在的联系?这种思考无形中会影响我接下来画什么、怎么画。但动笔时要试图忘掉它们。
贡布里希用了一厚本书来讨论一个现实主义画家面对的问题:“我们不是画‘看到’的东西,而是看到了‘想画’的东西。”艺术家脑海里已经形成了“好看”的模型,然后在生活中去寻找和识别、匹配与修正。而约翰·罗斯金则主张“纯真之眼”,像婴儿那样看,尽量忘掉既有训练和先入之见。在贡布里希看来,根本不存在“纯真之眼”,他认为我们的眼睛从出生那一刻就开始被塑造,我们不是被动地看,而是主动地看。但我觉得两条主线都重要,一条是对历史的回望,另一条是对现实的体察。
壹:如何平衡“历史”与“现实”间的关系?
徐:很多人问学画的好办法,无外乎写生与临摹两个途径。写生是睁眼看世界,是现实的体察;临摹是向古人请教,是历史的回望。石鲁说“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就是这个意思。
贡布里希与罗斯金的分歧也在这里,他们讲得都对,并不矛盾。真正的大师往往能将二者融为一体,维米尔就是这样一个范例。
莱顿精细画派的杰瑞特·窦的作品风靡一时,其价格甚至超过老师伦勃朗,维米尔显然知道同时代人的作品,非常清楚其中的图式与隐喻系统,他的题材大多与他们相似,但却画出了完全不同的作品。
在我看来,维米尔没有发明任何新的题材,他所做的,是用新的目光复活旧的题材。维米尔用“纯真之眼”重新审视当时的惯用套路,因此他的画没有被意义绑架,也没有被现实奴役。

《梳头》,纸上墨水,17.5×12.5cm,2016
壹:研究了多年维米尔,自己和他明显不同在哪?
徐:很多学者推测维米尔借助光学仪器来达到画面精准,其中一个主要原因是他没有一张素描存世。到底是他从不画,还是没留下来?我们现在无从得知。但无论如何,他的作品展现出的是一种高度完满、直接而准确的视觉呈现,实际上他将所有的推敲、试错与调整都封存在画布之下。与维米尔不同,我喜欢画素描,甚至将素描当作油画来画。
其次,维米尔总是十分克制地与现实保持距离,他有意避开了荷兰黄金时代绘画中常见的市集、酒馆、家庭的喧嚣场景,甚至身为十一个孩子的父亲,也从未直接描绘过任何一个孩子。他从现实生活中有意抽离,这个维度常被忽略,但他为什么这样做,又是如何做到的。因此,维米尔笔下的少女形象是一种典型,甚至是一种符号,他不强调个体性。

《在雨中学海鸥飞》,纸上铅笔,30×27cm,2024
与他不同,我的目光则更倾向于落回身边的世界,画中的人物不是模特,是真实生活在我身边的人。尽管都是捕捉凝视的瞬间,我试图表现现实的温度与共情,这一点和维米尔的抽离美学并不完全一致。
壹:为什么画了很多细碎的生活瞬间?
徐:我画这些瞬间,出发点就是怕忘了。你还记得孩子一岁时的声音吗?如果没有手机,我们很容易忘了他刚学爬和刚会转身的那一天。所以我决定把他来到这个世界的一些瞬间记下来。看似“一瞬间”的东西,可能要用几个月甚至几年去表现,过程里反复涂抹、修改,其实是在和记忆、感受不断纠缠,将核心感受提炼得更清晰。我们现在获取图像太便捷了,但提炼自我感受的能力实际变弱了。绘画需要筛选、过滤、打破、重构,把易逝的瞬间变成长久凝视的痕迹。
壹:画和照片的不同是?
徐:本雅明曾经用“光晕”区分了传统艺术与机械复制品,尽管他所说的“光晕”是一个模糊的神秘概念,但绘画确实有图像无法传递的“光晕”。数码照片是典型的图像,绘画不应被等同于图像,它的外延远超过图像的概念。
我们在电脑上看一幅油画,无论怎样将图片放大,看到的也只是这幅油画的图像,并非油画本身,因为显示器无法复原色层的叠压与笔触的肌理。相比图像,绘画具有一种不可压缩的物质性。因此我在研究绘画的时候,尽可能不使用“图像”一词。

“暖”展览现场
正是这种物质性,让绘画散发出“光晕”。油画的材料属性决定了它是多层覆盖的结果,我们可以看到画面中干湿并置的“凝结层”之美,照片只呈现最表面的一层,屏幕上的像素既无厚度也无质感。只有站在美术馆(博物馆)现场,材质与层次叠加出的复杂色感、时间感才会真正浮现。
壹:怎么把情绪与氛围放进画面?
徐:一句话:要有共情的能力,才能找到感动自己的所在。要学会爱别人,才能发现生活中的可爱。

如果没有
“怕忘记”的冲动
就没有
“想留住”的理由
壹:当下是人工智能元年,您觉得它对写实创作有影响吗?
徐:对绘画创作目前没有影响,对学术研究会有不少帮助。人工智能可以迅速地汇总与梳理前人研究成果,尽管极大地拓展了知识获取的渠道,但结果仍需要人的仔细甄别。对绘画本身而言,AI触碰不到根基。有人设想可以把维米尔的色彩、构图和题材都数据化、分类,然后用人工智能生成一张全新的维米尔式的画,然而这样的操作,意义究竟何在?
以我画孩子睡觉为例,我画是因为我怕忘记这些感觉,所以要记录与表达。AI会惧怕忘记吗?恐怕它不会。它能永久储存、永远清醒。可是,如果没有“怕忘记”的冲动,就没有“想留住”的理由。没有爱,即便生成再完美的图像,也只是数据的排列,打动不了人。艺术,终究是关于爱的表达。

“暖”展览现场

《小太空人》,纸上水彩,17.5×20cm,2023
壹:想象有一天人工智能会来研究您?
徐:我并不觉得它能研究得好。不如先让它来研究一下维米尔试试。它能知道维米尔是怎么看同时代的艺术家吗?能体验他的经历吗?能体会他在岳母屋檐下的心境吗?能理解他为爱情改信仰的心理变化吗?在拥有11个孩子的大家庭中周旋,要卖画和处理人际,同时担任行会主席……这些经验如何被转化为画面的取舍与克制?
画家之所以是画家,首先因为他是人,他的笔触连着心,他的色彩带着情。举个例子,一个人如果重复画了10张相同的画,他会感到疲惫、觉得乏味,在第11张画中,就会自觉地寻求变化。于是,画面生长出新的样貌,有人称其为“艺术的自律性”。人工智能会感觉乏味吗?如果它真有这种感受,那大概就不会为人类服务了。

“暖”展览现场
壹:最喜欢的美术馆(博物馆)是哪一个?
徐:要说感情最深还是卢浮宫。但人太多、藏品太多,也许一辈子都看不完,各地文明都在里面,甚至还开了分馆,像永远装不下。喜欢一个博物馆,往往是喜欢它里面的某几张画,是那些作品在“召唤”你,才觉得这个馆好。
让我总觉得没看够还想再去的,是波士顿的伊莎贝拉·斯图尔特·加德纳博物馆。那是一位富有夫人的私人宅邸改成的博物馆,中庭是树木环绕的花园,曾有一张维米尔的作品在那里。1990年遭遇盗窃后,“维米尔”就只剩一个空框挂在那里。她还收藏米开朗基罗、伦勃朗等人的画,萨金特给这位夫人画过像。在纽约也有类似的“宅子式”的博物馆——弗里克博物馆。加德纳与弗里克当年曾争相购买同一张维米尔的画。弗里克有三张“维米尔”,我认为都相当好。这两位富有的收藏家有品位和眼光,他们的博物馆可以代表那个时代的美国梦。日本的根津美术馆也类似这种气质。它极其含蓄低调地坐落在东京涩谷地段,同样带花园,收藏了不少中国佛像。
此类美术馆的收藏也许不全面,但有几件极好的就足够了。
壹:这次展览里,您觉得哪一幅画自己会“发光”?观众会为作品停留吗?
徐:我希望每一幅都在发光,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但都应当带着一点“光晕”。这种光晕,只有站在美术馆里、面对原作,才能体会到。
我们常常追问:这个时代还需要艺术家吗?还需要伟大的艺术家?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出现,我们又是否能真正看懂他?恩格斯在谈文艺复兴时说过一段话,我深以为然。他说,文艺复兴是这样一个时代——一个需要巨人,而且诞生了许多巨人的时代。
我们可以试着把恩格斯的话补充一下:
如果一个时代不需要伟大的艺术家,却出现了伟大的艺术家,是艺术家的悲哀;
如果一个时代需要伟大的艺术家,却没有出现伟大的艺术家,是时代的悲哀;
如果一个时代既不需要,也没有出现伟大的艺术家,恐怕是整个人类的悲哀。
那么,我们究竟身处哪个时代呢?

中关村壹号科技园区 壹美美术馆
壹:本次展览的题目是“暖”,美术馆处于科技片区,在这里强调“暖”有什么特别意义?
徐:“暖”首先是人的尺度。科技解决的是效率、算力和连接,但人的感受是慢的、具体的、有温度的。把展览放在一个高度理性的、不断迭代的环境里,刻意把“暖”拎出来,其实是在提醒我们别把生活的细节全都交给工具处理。
绘画的“暖”不只是色调,媒材、层次和时间叠加出来的温度,是手的颤抖、笔触的犹疑、局部的停顿和改正——它们是人的弱点中的闪光之处,这些都是不可复制的“不完美的完美”。
我把很多日常的瞬间放进这次展览,就是想提供一种“慢”的经验。观众需要站在画前呼吸、停留,再把那些视觉经验和自己的生活对应起来,以此达到一种共鸣,重新感受被效率掩盖的、属于人的温度。
免费观展
开馆时间:10:00 - 17:00(每周一闭馆)
END
-One Art Museum-
壹美美术馆官方微信出品
编辑:林妍
校对:胡彤彤 张翰涛
海报:林佳璇 李睿宁 肖晓
视频:罗玉萌
审核:杨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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