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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论·青年习作|不可居住的青春:《纸房子》中的空间、权力与逃离
当赵颖偶然得知,父亲将自己的抚养费悉数用于新家庭时,“家”这个字眼仅存的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消失了……纸房子被点燃,故事走向无法回头的结局。《纸房子》所呈现的,并不是一次完成逃离的成长叙事,而是一段在无处可居的空间中被持续挤压的青春。

《纸房子》主视觉图
从青春疼痛到空间困境
近年,青春疼痛、原生家庭与校园暴力,逐渐成为东亚文化语境中不断被文学与影剧书写的母题。大量作品试图通过呈现青少年成长过程中的心理创伤,来解释“痛”如何被塑造为一种情绪经验。然而,在这些叙事中,真正制造痛感的往往不仅是情绪本身,而是那些看似日常、却早已失去容纳主体能力的空间——家庭、学校、小城……作为青少年成长的场所,这些空间却逐渐演变为被权力关系和社会期待层层包裹、难以逃离之地。
以中式校园为背景的视觉小说《纸房子》,正是这样一部作品。它并不满足于再现青春的疼痛,而是持续追问,当一个人无法在任何地方“居住”,主体性将如何被塑造?在游戏中,主角赵颖在家庭、学校与情感关系之间反复移动,却始终无法获得一个稳定的位置。家庭空间的冷漠与暴力、学校空间的失序与缺席、关系空间的短暂与脆弱,使她不断被排除、被驱赶、被迫调整自身姿态以适应他人的秩序。空间并非中性的背景,而是先于个人意志,决定了其可能的存在形态。
理解这一点,需要回到亨利·列斐伏尔关于空间生产的理论视角。列斐伏尔摒弃了将空间视为静态容器的传统观点,指出社会空间本身正是社会关系的产物,是权力被具象化、被再生产的关键场域。他将空间理解为三种层面的辩证统一:其一是被感知的空间实践,即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实际行走、居住与行动的轨迹;其二是被构想的空间表征,由制度、规划与知识体系所建构并支配;其三则是被生活的表征性空间,个体通过情感、意象与经验赋予空间以意义,并在其中孕育出抵抗的可能性。[1]正是在这一框架下,《纸房子》中的空间不再只是叙事发生的地点,而是持续塑造赵颖命运走向的结构性力量。
在游戏中,赵颖的物理行动空间有限,她的居住权、行动自由与情感表达不断受到权威与制度的压缩;与此同时,她的恐惧、回忆与渴望则构成了一个脆弱而私密的情感空间,却随时可能被外部现实侵入与破坏。少女在空间中不断被排拒,而她的反抗、逃离与选择,则恰恰是在缝隙中维持主体性的方式。
因此,在《纸房子》中,比情绪本身更值得被反复辨认的,是空间如何被划分、占据与剥夺,并由此构成对主体的结构性约束。当所有可居住的空间被层层压缩、拒绝与否认时,“无处可去”本身,便成为塑造赵颖行动方式与自我认知的核心条件。她如何在被排拒的空间中寻找暂时的停靠点,又如何在裂缝之中想象逃离的可能,正是理解《纸房子》的关键所在。
“家”为何变成最危险的地方?
在《纸房子》中,赵颖的家并未承担起庇护与情感支持的功能,反而成为她最早、也是最深刻的压迫来源。游戏开始不久,赵颖便被家人要求住校。这一情节看似是在协商,但结果却早已被话语间的权力位置所预设。沉默的父亲与代为开口的继母共同构成一个压迫性的空间场景,赵颖被安置在谈话的被动一侧,只能在既定框架内回应,并不具备真正的选择权。
更能揭示家庭空间本质的,是后续关于新房子的情节。父母购置了更大的房子,并承诺赵颖和同父异母的妹妹“给你们一人一张大床”。赵颖一度认为家庭关系即将迎来修复,却很快发现自己仍被要求住宿,无法入住新家。新房不仅没有为她预留位置,反而成为她再次确认自己被排除在外的空间标记。真正被保留下来的,是父亲的新家庭,而她则被持续排除在这一结构之外。赵颖并非主动离开家,而是在空间层面被排除出去,被视为多余的存在。

赵颖给同父异母的妹妹买狗,却依旧被当作局外人
这种困境并不止于物理意义上的排除,即使身处家中,赵颖也始终游离于家庭的情感秩序之外。她频繁扮演着调节者的角色,承担情绪、化解冲突、补位家长,却从未被真正纳入家庭的情感核心。她始终是局外人,一个在场却无法融入的存在。妹妹买狗的情节清晰暴露出这种结构性的疏离。赵颖主动买下小狗、安抚妹妹,在冲突边缘努力维持和平,但她的付出并未换来情感上的接纳。妹妹对狗并不领情,父母的关注也未曾真正落在她身上,就连小狗本身最后也只成为父母口中轻飘飘的一句“死了”。她的努力如同投向虚空的动作,得不到任何回响。
而后的事件,更进一步击碎了“家”的假象。当赵颖在校外遭到殴打、满身伤痕地回到家时,本应提供理解与保护的地方,却再次成为暴力的源头。故事的终局,赵颖在得知父亲将她的抚养费全部用于自己的新家庭之后,彻底放弃了对“家”仅存的期待,走向崩溃。类似的伤害接连不断发生,本应属于赵颖的物质与情感资源被剥夺,成为修筑新家庭的砖瓦,其作为家庭一员的正当性也随之被瓦解。被挤占的空间与被忽略的情感,使赵颖成为被家庭空间排除在外的他者,就连继续“居住”在此都需要付出身体和情绪的代价。
这种压迫不仅是空间性的,也是具身的。赵颖在家庭中的居住权从未真正存在,空间的再分配始终围绕父亲与继母的小家庭展开。妹妹的需求永远具有优先级,而她只能被安置在次要、可被替代的位置上。无论是父亲的暴力、继母的伪善,还是照顾妹妹的默认分工,都不断确认着她只是在这里生活的人,而非家庭叙事中的一部分。家庭空间通过肉身的责罚与情感的忽视,持续压抑着她对安全与表达的基本需求。正是在这种结构下,家不再是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而成为一处需要逃离的空间。作为作品的开端,它决定了赵颖之后所有空间选择的基调:她不是从家中走出来,而是在一次次空间的分配与排拒中,被家推离出去。
松散制度下的失序校园
与刻板印象中的中式校园不同,《纸房子》中的校园并未以“衡水模式”登场,而是呈现出一种更为松散的秩序。这里并不存在以升学为核心的校园结构,班主任贺亚红的一句“我们班什么氛围你也知道……说句实话,能有一半上本科都不错了”。这既揭示了学校的教学定位,也暴露出这一校园空间本身无法为学生提供清晰的成长路径。游戏中屡屡出现高中生在校园内外吸烟的情节,而学校的管理也仅停留在偶尔抓罚的层面。这种松动并不意味着开放或自由,反而让校园更像一块无人经营的空地。学生被搁置在其中,却需要自行摸索方向、寻找位置。
在这样的空间里,关系成为学生定位自我的重要方式。赵颖与王艺菡、周喜之间的友谊,为玩家提供了许多相对轻松的片段,但这份友谊在松散的学校结构中也并非坚牢不破。王艺菡决定出国的情节一度打破了三人之间的平衡。赵颖因害怕离别而选择主动保持距离,却被王艺菡误解为冷漠;周喜则在察觉到自己在赵颖心中的位置发生变化后感到受伤。尽管冲突最终得以修复,但这一过程仍清楚地呈现出情感在缺乏稳定承托空间中的易变性。友谊在这里更像是一种暂时的支点,它可以缓解孤独,却难以抵御来自空间结构的持续压力。
如果说家庭空间中的权力是直白的,那么学校中的权力则渗透在更琐碎的日常中。赵颖住校后所处的八人寝室,便是一个由学生内部关系重新分配秩序的微型社会。“社会姐”钟雅静占据着权力中心,决定着他人的位置与边界;陆婷则因性格遭到排挤与霸凌。赵颖后来也成为暴力的对象,但在一次成功的反击后,寝室内部的力量格局发生变化,钟雅静不再轻易对她施压。然而,这些暴力并未消失,而是随着权力的重新分配暂时沉寂。

钟雅静占据着寝室的权力中心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切几乎都发生在学校的视野之外。本应行使制度权力的学校并没有承担起干预、调节、保护的责任,而是近乎完全缺席,放任学生自行承受松散结构引发的次级暴力。学校空间并未直接对赵颖施加压迫,却也始终未能真正地保护她。在家庭之外,她再次被置于一个缺乏支撑、需要独自应对风险的空间之中。这种松散与暴力的并存,构成了她校园经验中难以回避的另一重困境。
友谊、依附与救赎的微弱可能
当家庭与学校都无法提供稳定的停靠点,《纸房子》将叙事重心逐步转向一组关系性的空间。友情、暧昧与情绪依附并未被塑造成完整的恋爱路径,它们并不承诺未来,也不指向明确的归属,只是成为角色得以短暂喘息的情感缝隙。
赵颖与王艺菡、周喜的友谊,正是这种关系空间的起点。游戏通过三人轻松的日常互动,让这段友谊呈现出一种相对脱离家庭与学校压迫的状态。然而,当王艺菡决定出国,这一关系迅速显露出其不稳定性。叙事并未将冲突归因于个人选择的对错,而是通过误解、沉默与情绪错位,展示友谊如何在缺乏结构性支撑的情况下失衡。友谊在这里被建构为一种可以暂时抵御外界压迫、却无法承受被现实变动持续侵蚀的关系。它提供的是片刻的安放,而非长期的保障。
相比之下,作品中几条非典型的情感线则被赋予了更为暧昧的功能。游戏并未将这些关系明确指向爱情,而是将其控制在亲密与疏离之间,成为赵颖触碰并维系自我主体的方式之一。徐敏敏这一角色的登场,便被设置为一种主流空间中异质的存在,她与赵颖之间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而正是在这种无法被命名的关系形态中,游戏为角色展现了另一种可能的想象——不依附家庭、不困于学校,而是以一种脱轨的方式在世界中存在。
陆婷线则将关系空间推向更为阴暗的一侧。游戏并未美化这段关系,陆婷对赵颖的依赖,既是控制,也是侵蚀。她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抓住赵颖,将对方视为自己在灰暗现实里唯一能攀附的浮木。两人的关系犹如在下水道中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动物,相互依偎取暖,却也在过程中彼此消耗。在这之中,关系不再是逃离现实的出口,而成为另一种重复现实逻辑的场所。学校与家庭的失衡,以更私密的方式重新被演绎,使关系空间本身也沾染上难以摆脱的阴影。
班主任贺亚红线则进一步打破了传统亲密叙事的边界。游戏并未将这条关系引向爱恋,而是通过持续的关怀、理解与依赖,却又被角色身份所中断,使这种情感始终停留在一个无法安放的位置。这种被悬置的情感投射,凸显的并非个人情感的越界,而是一种在既有社会角色体系中始终找不到稳定依托的处境。
无论是轻盈的友谊、暧昧的情愫,还是沉重的情绪依附,《纸房子》中关系空间都共享一种脆弱性。它们能够暂时缓冲来自现实世界的压迫,却无法真正修复这些空间本身的结构性裂缝。关系让主体得以被看见、被回应,却始终无法成为稳固的栖身之所。正因如此,这些关系更像是一种可居住的假象。它们并非答案,也不是出口,却在反复破裂与重组的过程中,保留了赵颖仍在无法居住的世界中寻找自我的证据。
蓝色:黑白世界里的裂缝
《纸房子》的正篇叙事几乎完全以黑白的美术风格呈现,家庭、学校、城市空间都被笼罩在非黑即白的压抑调性中。正是在这样的视觉与空间设定下,那些仅在部分结局与成就图标中短暂出现的蓝色,才显得格外显眼。在讨论蓝色之前,有必要先对游戏中另一类更为极端的结局进行讨论。
《纸房子》的多个结局以死亡收束,其中包括纵火等不可逆的选择。从空间的角度来看,它们并非叙事层面的戏剧高潮,而是一种极限,是主体在不可居住的空间中所能触及的最后选择。当物理空间成为无法进入、不被承认、无从依托的异己之地,关系空间又因其脆弱而无法提供庇护时,游戏便将选择推向一个无法回退的位置。结束一切并不是解决问题的答案,而是空间结构无法继续运作时所显露出的断点。
温茨·卡林指出,游戏中的“死亡”常常具有象征功能,使玩家得以在安全距离中接近现实中无法亲历、只能从外部观察的死亡经验。[2]然而在《纸房子》中,这种距离被显著压缩。赵颖并非作为玩家的替身被动地“遭遇死亡”,而是在系统规则下成为执行这一选择的主体。游戏并未对这一行为提供解释性的安抚,也没有将其转化为成长的隐喻,而是保留为一种令人不适、难以消化的结果。正是在这样的对照下,蓝色的出现才显得格外珍贵而脆弱。

游戏中的四种蓝色结局

四个蓝色的成就图标
蓝色并不贯穿每一段叙事,而是零散地分布在少数结局与成就图标之中,既不改变游戏的整体基调,也无法覆盖黑白世界的压迫感。王艺菡线中出现的蓝天,首先指向的是地理层面的跨越。相较于小城空间的封闭与窒息,异国的天空与海滩构成了一种对远方的想象。在蓝色的天空下,赵颖第一次获得伸展身体与意识的可能。蓝色,成为一个离开既有空间的标记。徐敏敏线的true ending中,蓝色则以更加抽象的形式出现。成就图标中那片几乎吞没人影的纯蓝,更像是一种身份状态的悬置。赵颖改姓、脱离旧家庭、建立新生活秩序,这些变化并未在叙事中被充分展开,而是被压缩进一块颜色之中,作为结果被展示。
相比之下,陆婷线的蓝色显得更加矛盾。CG中大面积的蓝与标题“爱?”并置,却并未带来稳定的安放感,而更像是一段短暂的脱离——从家庭的暴力与学校的权力结构中逃出一小段缝隙,在他者的伤口里找到片刻的停靠。贺亚红线中,教师的手被染上蓝色,触碰赵颖的脸颊。这一画面更像是一种代偿性的投射,短暂地覆盖了角色位置之间无法解决的结构性矛盾。
最具讽刺意味的蓝色出现在“家”这一成就中。作为游戏中最不可居住的空间,“家”始终与暴力、偏爱、驱逐相连。然而成就图标中的蓝色心形,却指向了一个尚未成型的未来想象。当“家”被摧毁、被重写、被彻底否定,赵颖是否能拥有一个可居住的“家”?游戏并未给出答案。
当死亡结局将世界推向彻底的黑白时,蓝色并未提供对立的解决方案。它既不是保证逃离成功的象征,而是裂缝、出口,以及某种仍然能被想象的未来。正是在这种有限而不确定的出现方式中,蓝色保留了一种尚未被封闭的可能性。它并不回答赵颖将如何生活下去,却至少标记了某些时刻,主体尚未被空间完全吞噬,仍能在裂缝中短暂地看见另一种可能。
结语:纸房子的燃烧
在《纸房子》中,空间从来不是中性的容器。家庭、学校、关系构成的各类场域不断被划定、分配、收紧,却始终无法成为真正可居住的空间。它们或以明确的方式施加权力,或以缺席的姿态放任伤害发生,使个体被反复推回无处安放的位置。在这样的处境下,行动的可能性被压缩到极小的范围。有时是暂时离开,有时是依附于他人,有时只是在裂缝中短暂停留。更多时候,选择并不指向解决,而只是指向结束。当所有可进入的空间都拒绝主体继续存在时,否定本身便成为一种可能。
“纸房子”这一意象并未承诺任何稳定的答案。“房子”作为居住与归属的场所,通常与稳定、安全、日常生活的秩序相关。然而,当这一空间以“纸”来构成时,便呈现出脆弱、易损与不堪承受外力的特质。房子并不坚固,火焰也无法带来真正的重建。燃烧之后留下的,并不是一个更安全的空间,而是一片空场。游戏并没有告诉玩家离开纸房子之后应当去向何处。蓝色偶尔出现,却并不覆盖黑白;裂缝被打开,却随时可能再次闭合。
游戏因此成为一个悲怆而精准的隐喻。《纸房子》并不是关于成长、救赎或重生的叙事,而是揭示出一种持续悬置的状态。当无处可居住、无处可逃离时,个体还能如何继续存在?这个问题并未在游戏中被回答,也或许本就无法被回答。纸房子被点燃之后,剩下的并不是虚无,而是一种必须被独自承受的、不确定的灰烬。
【本文为苏州大学《游戏产业与文化》(JOUR3043)的结课文章。】
参考文献:
【1】李春敏.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理论探析[J].人文杂志,2011,(01):62-68.
【2】WENZ K. Death[M] // WOLF M J P, PERRON B. The Routledge companion to video game studies. New York: Routledge, 2023: 386-3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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