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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大波：黑昼

2026-01-09 15:3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我出生在上世纪70年代的苏北农村。儿时的无数个夜晚，大都在煤油灯或蜡烛的昏黄光影里度过。那些偶尔有电的晚上，家里的电灯明亮起来，小伙伴们聚在一起欢呼雀跃。那时候的电灯就像是家里的摆设。从小就听长辈们说：“好好学习吧，长大了到城里去，城里的夜晚不停电，灯火通明的。”“城市”两个字，便给儿时的我，留下了无限的憧憬与向往。

时过境迁，现在，终于如愿，我也变身为一名所谓的“城里人”。没有电的日子早已远去，已然成为脑海中遥远的记忆。

时光飞逝，社会变革，造就了无数生活在城市夜幕下的“夜游人”，我便是其中的一员。

暗夜，在各类灯光的装扮下，通明，如昼。黑昼，来临。“夜游人”的生活拉开帷幕，我也在这无边的“黑色之昼”里，独自游走。

我经历过刚踏入陌生城市时那寻梦人满心的困顿，经历过为了柴米油盐而奔乱的匆忙，经历过沉寂在甜蜜爱恋中的卿卿我我，经历过故人离去时追思眷恋的伤感，经历过深邃夜色中孤影只身的冥想，也经历过为了释放自己而试图奔走与逃离的灵魂。

独自穿行于这城市的“黑色之昼”，与你们擦身而过的那些瞬间，成为留给我的一帧帧死去的“存货清单”，而后，我们又各自走在只属于自己的命运旅程……

出走，是为了更纯洁的归来

——评郁大波《黑昼》

文/孙京涛

“如何看见眼睛带给我们的事物，只是一种习得而已。”

——詹姆士•埃尔金斯

郁大波曾带我去听过一出评弹。在游人摩肩接踵的苏州老街尽头，一幢冷清的茶楼，萧瑟的灯光，僵硬的联椅，听者寥寥。我自忖乃附庸风雅之徒，吴侬软语于我，如春风过驴耳。然琴声一动，腔口一开，字正腔圆，神完气足。我顿然明白，这歌者的心态，不是朝着我等外行之辈，而是面对自己的内在诉求。国中优秀文化的文脉不断，正得益于这些执着得近乎独语的人。

大波的摄影，同样近乎于独语，同样孤立，且傲然，但就像这孑然笃定的评弹瞬间掠起我一身鸡皮疙瘩一样，无需解说，却直趋内心。

大波生长于农村，与大多数靠升学进入城市的乡下孩子一样，在人声鼎沸的苏州，他人生地不熟，不占有什么资源，缺乏人脉关系，凡事皆靠吃苦肯干。其中的孤立无援、无奈无助，不足为外人道。正是靠着没白没黑地拼命，大波像一株石缝里挤出的小草，在偌大的苏州城顽强扎根，娶妻、生子、事业渐成。

然则劳碌依旧。生存的压力与精神的煎熬层出不穷。在庸常的生活面前，唯艺术，能证明我们的灵魂尚且灿烂。

在无尽的劳碌之中，唯摄影，能解锁负重者的灵魂——直面、对话、反刍、应答……

大波把经常加班到深夜之后的时光，顺势给了摄影。于这座繁华城市而言，这是一段冷清的时光。于忙碌的郁大波而言，这是一段冷静的时光。

在黯淡惺忪的夜色里，郁大波是自由的、安详的，他可以暂时卸掉白天的焦虑与伪装，坦率而赤裸地面对这个相对干净和平静的世界。他不必全神贯注，不必曲意迎合，不必掂来量去。此刻，世界就是他的，他就是世界。无挂碍，无恐怖，远离颠倒梦想。这种融洽松弛让他可以自由选择拍摄什么，或者什么也不拍。而他这些看似漫不经心拍摄的疏离、凄切、朦胧、淡漠、含糊、空旷的影像，却是那么真实而直接，温暖而绵密，其中的盎然诗意，绝不是一览无余的白天所能给予的——黑暗竟如明镜，直见人的心灵。

一个男人在白天坚硬的外壳与锋利的防御，在夜晚里柔化为天真与绵软。他可以像个心无旁骛的孩子一样，追逐着一个不知被谁丢弃的气球，气球随风飘荡，忽前忽后，忽疾忽缓，它用一抹神秘的微笑勾引着一颗无拘无束的心与他一起飞翔；他也会与那群倒了篱笆阻拦的兔子们一起欢呼雀跃，享受获得自由的快感；他同样会随着飞蛾的轨迹围着那盏孤苦伶仃的路灯飞舞，就像芙蓉树的叶子在晚风中独自舞出生命的璀璨。

真正的摄影都是情不自禁的结果。郁大波同样会情不自禁地感伤、哀叹，甚至空虚、空洞。于是他拍下了那个表情暧昧的女子，照在水洼上的孤月，划过天宇的激光，以及各式各样说不清道不明却仍然引人入胜的瞬间（比如《SU》）……

这种情不自禁源自黑夜的掩护。郁大波可以轻而易举地用夜色将自己包裹起来、隐藏起来、孤立起来。黑暗让他对外界更贴近，黑暗也让他看自己更真切，他在黑暗中发现自己、发掘自己、重塑自己，从而让自我更加清晰与独立。

但是，真正凝重的感情是收敛的。深刻的摄影如酒曲，能去勾兑大众的普世情感。作为一个对摄影有着独到理解的摄影家，郁大波并没有放任自己，他非常警惕滥情的摄影。

这些沿着大街小巷、街心广场拍摄的人物、景象，有着天然的贴近性。这儿的人，这儿的草木，这儿的光亮或暗影，都是大波以及与大波这样奔波于苏州的人生活的组成，它们属于“本地人”，它们如同家常便饭般平常、朴素、亲切，周而复始得近乎单调，却须臾不可离。其中的陌生感不是场域给予的，而赖于时间、巧合和发现。这不同于在大型公园拍摄的景象——大公园是给外地人准备的，属于奢侈的消遣或消费，却常常与“本地人”的日常生活没有多少勾连，其中的戏剧性很可能是场域性的、外来的。因此，郁大波摄影中所蕴藏的情感，或许就是那个带着猪八戒面具卖羊肉串儿的、那个卖花姑娘的、那个在廉价躺椅上酣然入睡的老者的。推而广之，在“全球一村庄”的当下，它是属于所有城市人的。任何人都能够与郁大波一起身临其境；任何人都能够与郁大波一样感同身受。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顾城的隐喻仿佛是大波摄影的注脚。实际上它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心理注脚。我们对外部世界有着本能的恐惧，这不是机体上的恐惧，而是精神上的恐惧，五光十色的现象世界带给我们的不是坦荡的虔敬，而更多的是因为纷乱和变动不居造成的无所适从。恐惧与创伤成为每一个人生活的常态，只是我们本能地拒斥着这种状态，从而强化我们追求美好与幸福的信心与决心，或者满足生活于大城市的虚荣心。因此，一方面，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向命运妥协的机会，没有打折生命的机会，我们尚没有学会在精神层面上与自己握手言和。这方面的无识无觉甚或无能，反而进一步加剧了日常的恐惧与焦虑。另一方面，“人往人处走”，我们本能地希望群居，拒绝孤独。我们下意识地希望在我们的同类那里得到慰藉和呼应。这是大波不断拍摄暗夜中的情侣，甚至两条接吻的鱼的潜意识动机。他试图用摄影在白天与黑夜、负重与缓释中寻找某种平衡，从而用这种稍纵即逝的、虚拟的平衡，对抗现实的沉重。

“哪里有文明，哪里就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夜晚。”詹姆士·埃尔金斯的提醒多少令人沮丧，但所有的提醒都会让我们警觉，强似视而不见。尽管黑夜能够暂时地过滤或稀释我们的焦虑与恐惧，但真正的解决之道仍然是直面人生。郁大波的《黑昼》意不在黑夜，他只是希望黑夜成为一道不可或缺的窗户，让人性的光亮照射进来，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自由地撒欢，让一切有个喘息的机会。

孙京涛2018年8月22日于山东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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