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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味道｜双林蔡宅叙春秋

2026-01-10 16:1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政务

全文约4115字

作者：蔡忍冬

《湖州味道》投稿邮箱：48951380@qq.com

双溪，勾连西部风光漾与东部织旋漾，东水自大虹桥而来，西水自长生桥合流，遥接荻塘黄金水道与京杭大运河。虹桥港在镇东，苕水分流，文澜北溯。古时建奎文阁以锁住水口，船只从两边进出于港内外，大小虹桥跨越丁字港汊，东西南北陆地遂成通衢。

虹桥弄蔡宅

细察民国时期留存的旧影可鉴：虹桥港西岸是停靠航船的埠头，虹桥港东岸并立蔡家女眷祖孙双节坊，如同双林古镇的前庭门户彰显威严，亦如舞台拉开的大幕呈现堂皇布景。笔者离开曾经喧嚣的船埠转入如今虹桥弄静谧的雨巷，足踏湿漉漉的青石板行不多远，曾经坐拥双林半镇的望族蔡氏大宅就虎居于弄内，从始建至今算来已历160余年春秋岁月。

高墙深院，粉墙黛瓦，由漆黑铁皮包裹的石库墙门掩蔽，这貌似低调的奢华，在推开墙门的刹那间，眼前便为之一亮！蔡宅首进为轿厅，大门正对二花厅，步入天井回首仰望，一进与二进间均设有砖雕门楼。

特别是二进面北的仿木结构砖饰门楼，由青瓦顶与斗拱所罩，上枋为“福在眼前”纹浮雕，两边设垂莲柱，嵌镂空精细挂落。门额“世德作求”句出《诗经》，系赵之谦题署，左右方框内雕“麒麟吐玉书”纹样，下枋两边饰如意头，中间深浮雕“三星高照”图案。此苏州工匠精雕，唯有宅中人可赏，是吴地商人不同于皖南的理念所在，即大隐于市需内敛而不示张扬。

轩廊雕梁门额

花厅面东南，前设船棚轩，梁头刻福寿诸神造像，撑拱雕暗八仙牡丹纹，梁枋渐次横跨，浮雕高士书童。左右甬道为拱门可通东西，砖雕门额作展开的画轴状，铲地雕镂圆形篆体，无人释读恐难辨析。笔者在咨询文博专家后方识，系“胜行”与“印心”，皆佛教用语，由何绍基题署，此为蔡宅的原物，修缮时原状保护。

花厅为硬山造，面阔三间，落地格扇。大厅上置横匾“天寿堂”系出吴昌硕笔墨。湖南何绍基与绍兴赵之谦同属碑学中坚，赵之谦又曾提携安吉后辈吴昌硕，三代巨匠生花妙墨令蔡宅蓬荜生辉。太师壁悬山水中堂，左右题句古诗曰：“岸转青山红树近，湖摇碧浪白鸥明。”写尽吴兴清远之境。硬木天台几上置晚清浅绛赏瓶一对，左右金字抱柱联曰：“凤起双林中西教育延文脉，族荣千载今古乡贤畅德风”。虽出自今人手笔倒也略带几分风雅。

蔡宅天寿堂

蔡姓，在宋版《百家姓》中位列第155位。双林蔡氏始祖出自中原上蔡县，北宋末年举族随宋室南渡来杭州，秘书郎蔡源的第三子蔡承孟定居湖州德清，经数代相传至元代末年，再由蔡希孟亲率迁居于双林。历经明清两代繁衍生发蔡氏族员在双林顺势崛起，同时又因热衷参与公益而奠定蔡氏家族作为当地望族的地位。

蔡文龙，字景荀，号雨田，幼年苦读习儒自奋，其后游历南北以幕府为生，曾在山东即墨县任典吏数载。50岁后返归乡里，遂成双林镇上举足轻重的士绅，热心办理地方慈善与公益事业。清乾隆三十二年（1767），蔡文龙与同族人在双林虹桥西南建蔡氏祠堂，兼及乐善好施取信官府与里民，同期，蔡存信之子蔡本谦着手编纂双林蔡氏全部五支之总谱。自此奠定蔡氏家族作为当地望族的地位。仅其二支发展至民国初年，就有二十六世共31人，二十七世共78人，二十八世共132人，三世同堂的话就有241人之多，若五支相聚不下千人。时人谓之“蔡半镇”，追根溯源即科举与公益并重是家族旺盛的关键所在。

双林蔡氏文渊

双林镇上向来无设书院，学子需跋涉至府城，到湖州爱山书院求学深造。清代同治年间，在府、县两级主官的鼎力相助下，由镇上士绅出资创立蓉湖书院，取“蓉镜”美意，且兆人镜及第之吉，因镇东织漩漾广植芙蓉，兼具地方文化特色。院址选在和睦兜港西，将现成旧屋宇修缮翻新便已速成。其时，湖州知府杨荣绪、归安知县雷兆棠各题楹联并碑记，两碑勒石竖于学堂壁间。

蓉湖书院，清代同治八年（1869）择吉农历五月十五开学，山长为郡人沈丙莹，监院为镇人蔡蓉升。蔡蓉升，字斐成，号雪樵。在乡办私塾授徒为业，晚年曾任浙江武义、桐庐等县教谕。其著述颇丰，如《双林记增纂》《庚癸杂志》《梅花山馆诗文集》等。董其事者共有乡绅11人，蔡家所占6位。计有蔡蓉升、蔡召成、蔡汝鳇、蔡金相、蔡庆地、蔡召棠。书院招收学生近百位，教习课程与私塾相同。书院后期由蔡召成担任监院，他还兼及双林镇崇善堂之职，通过崇善堂传达官府命令，解决镇上的民事纠纷，成为事实上的地方秩序管理者。

自明代以降，双林士绅热忱编修镇志，文脉此起彼伏从无间断，蔡氏家族堪称是后来居上的重量级推手。清代同治九年（1870），由蔡蓉升编辑完成《双林记增纂》，其手稿现藏中国人民大学图书馆。清光绪二年（1876）由蔡元襄补辑完成《双林志续纂新辑》，可惜未留传本。直至1915年蔡松撰《双林镇志新补》完成，手抄本现由嘉兴市图书馆珍藏。

蔡蒙，字原青，系蔡召成次子。清光绪十五年（1889）恩科举人，曾任江西大挑知县。1897年进杭州武备学堂，属文武双全之士。1917年蔡原青在留学日本的镇人梁希的书信力促下，担起《双林镇志》编纂的事宜，在蔡蓉升《双林记增纂》12卷的基础上作增补，撰成《双林镇志》32卷。该志由沈善同主持并筹资，蔡原青编次，蔡旬宣采录，并由蔡疆白篆书题签，1917年《双林镇志》由张元济主导的商务印书馆印行分四册装帧，自此蔡氏家族完成长达几代人的乡邦文献的纂继接力进程。

《双林镇志》因治学严谨史料详实，受到国内学者陈学文、樊树志、赵世瑜、孙冰、马翠凤等的关注，成为研究明清江南宗教或市镇经济诸课题的重要史志依据。

蔡氏老屋分布图

双林蔡氏老屋分布，以虹桥弄二支天寿堂为大宗，还有散布于新绢巷、东兜头天玉堂、鹭飞漾的天叙堂与天爵堂、章家弄天德堂、油车弄、当白场天佑堂，以及西港口的留婴堂，系三支蔡蓉升的祖屋。1947年双林创办私立蓉湖补习学校，校址几经辗转于1950年定址墨浪河畔西港口的留婴堂旧址。

清代《双林蔡氏重修族谱序》曰：“大江以南士大夫族，大抵始于宋室南渡者居多。”南方蔡姓大族先由浙西再到浙东，远达闽粤直至台湾及东南亚，其迁徙路线较为悠远。笔者祖籍东阳鹿峰镇蔡宅村支脉，1963年随父母迁居双林中学恰巧入住西港口蔡氏老宅。我上小学时教语文的蔡震生老师家住鹭飞漾蔡宅；我在墨河画苑工作时的同事蔡德泉亦住近旁。镇上著名牙医蔡铮夫早年在塘桥弄开诊所，其子蔡求圣是我父亲的门生，曾在双林人民医院口腔科供职。

商务版《双林镇志》书影

双林中学图书室藏1917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双林镇志》。1965年我父亲蔡一平曾翻阅并记述：“首本扉页另加长条朱印‘雪樵原稿六册，发印底本一册，涂改废稿一册，采访原稿一册，共四种，均收存本镇自治所办公处，以备阅者参覈。’存本封面有墨书‘青识’两字，即蔡原青所署。”在没有手机拍摄的时代也算是版本过眼录。此次与《双林镇志》的偶然相遇，为其日后在大学由教外国文学课跨界到授湖州方志课埋下漫长的伏笔。他在晚年参编《湖州文献考索》的专著中评述：“本志出版较晚，编纂者颇具商业头脑，旧时将商人列于士农工商之末，此书专列商业一门，对本地进口、出口货品记录甚详，如丝绸、绫绢、绉罗、绵绸之类，更显出双林一带城乡产业的地方性特色。”

笔者在西港口蔡宅居住长达近20年，也算是人生中的机缘巧合。蔡蓉升祖屋由4个相连的三合院组成，旧时内部可走通。1958年双林中学校舍东扩，西港口蔡宅辟为住宅区，楼上是教职工宿舍，楼下是住校生寝室，东西的空地为蔡氏借园旧址。我家住的楼房区隔成7间宿舍，楼板均为双层架构，每当放寒假老师们都陆续回老家过年，我家总是最后离开，只需将楼梯门翻下来上锁，整个楼层便可确保安全。

世上凡事有始就会有终，妙文有虎头还需豹尾。阿里巴巴控股集团董事会主席蔡崇信先生，其祖父蔡六乘系蔡原青之弟蔡止穆次子，在虹桥弄度过他的少年时代。蔡崇信的祖父蔡六乘，父亲蔡中曾，都是民国时期上海滩的大法官。2016年蔡崇信携家人回到双林寻根，看到蔡家祖居地尚在感慨万千。此行促成他于2018年决意斥资3000万元修复蔡家祖宅，至2022年10月17日顺利竣工并捐赠予双林镇政府，免费向公众开放，成为青少年文化教育基地和中华文化对外交流的窗口。

蓉湖风华展厅

如今，当游客步入整旧如旧的虹桥弄蔡宅，入东路可参观“凤起双林：蔡氏家族历史”主题陈列。布展追溯双林蔡氏家族史为主线，围绕蔡氏源流、蔡氏族人故事展开，通过蔡召成、蔡止穆、蔡声白、蔡仁抱等先辈，从双林走向上海、走向世界的传奇故事，展现双林蔡氏家族科举与工商并举的奋斗历程，以及蔡氏家族崇义向善的世代家风；进入西路可参观“蓉湖风华：双林历代名人乡贤”主题陈列，以集中宣介梁希、李次九、沈子槎、莫觞清、徐望之、叶橘泉、费新我等双林籍名士的生平及著述为要，敬仰先贤诸君在崇文重教、崇义向善精神引领下的家国情怀。

双林虹桥弄蔡宅，始建于清朝同治年间，占地1844平方米，纵向西路、中路为四进，东路为五进，各进以院墙或后檐墙分隔，内设天井，为相对独立的合院。建筑基本为三开间，局部带厢房，双坡小青瓦屋面，抬梁式架构，青砖空斗墙围合。西天井墙嵌“半潭秋水”砖饰，东墙外辟“德诒亭台”新园，整体呈现典型的晚清江南民居风格。

还金亭碑刻

当笔者离开蔡氏积淀厚重的大宅门时，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到青石板上淅沥有声，跨过一汪积水倒映出梦境般的光影。直到步出虹桥弄再翻过大虹桥，在望月桥北堍相遇还金亭，亭内碑石为清代旧物，草书“还金亭”三字由蔡辛所署。此亭始建于明代，其后屡毁屡兴，至清代光绪二十年（1894）由蔡也莲、蔡召成等重建。1982年由书法家费新我捐资重光：“旧景既复，意合今用，余乐资赞其成。”

从拾金不昧，到崇信济世，既回暖蔡宅古建的温度，又彰显双林古镇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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