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伦敦诞辰150周年︱生命是一场冒险

作家大抵有两种，一种是所谓“天生的作家”，完全是老天赏饭型，如海明威，站着也能写作，灵感经常像喷涌的泉水，如李白写诗，莫扎特作曲，在一片神行中纯任自然流泻，一篇《老人与海》无比简洁，却异常有力；另一种是“努力的作家”，他们将文学视为一座神圣的高峰，不断艰辛地往上攀登，并在途中时时细心收集素材，虽无天纵之才，却也能凭借后天之种种写出精品甚至是妙品，杰克·伦敦便是个中代表。有意思的是，两位作家都在小说中塑造了经典的硬汉形象，而当海明威写完《老人与海》接受采访时，曾直言不讳说对自己有重大影响的作家中就有杰克·伦敦。

回顾杰克·伦敦波澜壮阔如史诗般的人生，这位从旧金山破产农民家庭走向广阔世界的文学巨匠，将生命旅程中的每一个身份和每一段经历，都转化成了日后文学创作的宝贵财富——无论是报童、装卸工、水手、淘金者，甚至是流浪汉。他的多部经典作品如《野性的呼唤》（1903）、《热爱生命》（1907）等通过赞颂生命与自然，弥漫着自由精神的芬芳，以及对生命原始力量的热烈颂扬，让他成为了美国自然主义文学的璀璨星辰。终其一生，伦敦遍游世界各地，足迹更是踏遍美国不同的阶层、文化与社会，“决意在不同的文化与社会之间穿梭并从其内部来对它们进行描述”，这也让他的作品成了观察美国社会的一面镜子。

杰克·伦敦

马丁·伊登

从某种意义上，狄更斯的《远大前程》（1861）、杰克·伦敦的《马丁·伊登》（1909）、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1925）三本经典小说似乎都在讲述一个相似的故事，都有着浓厚的现实主义风格，但《马丁·伊登》的自传性程度是最高的。甚至可以说，《马丁·伊登》是杰克·伦敦一生的缩影。藏在这部自传体小说背后的，是所谓的“美国梦”及其令人心碎的幻灭。一百多年来，无数追逐“美国梦”的人们最终发现，那原来竟是一场残酷的生存游戏，其背后乃是冰冷的阶级壁垒与虚伪的道德假面。

和杰克·伦敦一样（他或许是所有作家中最出色的水手），小说的主人公马丁·伊登是一名水手，出身卑微、缺乏教育，却因一次偶然的机会闯入上流社会的视野。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既陌生又充满诱惑——华丽的客厅、文雅的谈吐、受过教育的女性，尤其是律师莫尔斯的女儿露丝。她代表着马丁所向往的一切：知识、风度、纯洁与高贵。为了配得上她，马丁决心跨越阶级的鸿沟——他凭借惊人的意志力自学成才，广泛阅读、勤奋写作，希望以文学为阶梯攀登社会高峰。现实中，杰克·伦敦凭借惊人的努力考上了世界顶尖学府——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尽管后来因为贫困被迫退学。

然而，残酷的现实却一次次将他击倒。马丁的稿件被屡屡退回，并非因为质量低劣，而是因为他“没有名气”。出版社和读者追捧的是那些浮浅、媚俗、脱离现实的作品，而不是他笔下充满野性和生命力的文字。直到某一天，命运突然翻转——他在偶然间成名了。一夜之间，他从被唾弃的“底层人”变成了被追捧的“天才”，那些曾经鄙视他的人们纷纷涌来奉承，甚至连离他而去的露丝也试图重回他身边。不过，成功并没有带来幸福。马丁看透了这一切追捧背后的虚情假意。他意识到，人们爱的不是他的艺术、他的思想，而是他的名望和财富。最终，他在精神的极度空虚与幻灭中投海自尽。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彼时的美国正处在所谓的“镀金时代”或“进步时代”。工业产值猛增，城市迅速扩张，科技不断突破，整个国家似乎充满无限机会。报纸上充斥着白手起家的传奇故事，新富阶级的崛起为许多人编织出了一个“美国梦”：在美国，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然而，伦敦却清醒地看到这幅繁荣图景背后的浓重阴影。社会财富的确急剧增加，但却日益集中在少数人手中。所谓的“机会平等”，对于绝大多数出身贫寒的人来说，只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在此，伦敦藉由马丁的悲剧，刻画了一个理想主义者追逐“美国梦”的幻灭，更揭露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这个资本主义社会中，爱情、友谊、艺术甚至道德，都被异化为商品的附庸，其价值由金钱和地位决定。

马丁·伊登的挣扎正是这一悲剧现实的缩影：他尽管有才华、肯努力，却直到偶然的“运气”降临才被“看见”。有多少像他一样的人，在被看见之前就已经被埋没？杰克·伦敦本人出身贫苦，9岁起就打工谋生，他曾做过报童、码头工人、捕蚝人甚至流浪汉。他深知底层生活的艰辛，也亲身经历过“向上爬”的挣扎。他一度信奉个人奋斗哲学，但最终意识到，这套话语很多时候只是既得利益者用来合理化自身特权的工具。这与当时社会深受赫伯特·斯宾塞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关系深刻，“适者生存”成为许多人解释社会不平等的逻辑起点。穷人之所以穷，被归结为“不够努力”“能力不足”“道德有亏”。这种观念使得富裕阶层心安理得地享受特权，而对底层人民的苦难视而不见。

《马丁·伊登》

在《马丁·伊登》中，所谓的“适者”并不是真正最有才华或最努力的人，而是最懂得迎合市场、最擅长表演、最有权势和背景的人。于是，伦敦借马丁之口问出了那句令人沉默甚至难堪的话：“在我成名之前，我所有的言论都有人抨击，不被人信服。而一旦我名利双收，我所讲的任何话都成了真知灼见。而这个我，没有任何改变。那些作品，也是早就写好了呀，那么，‘我’的价值在哪里呢？”现实的欺骗和人性的贪婪，像雪崩一样袭来，被彻底击垮的马丁·伊登选择投入大海。据说，曾有人问福楼拜，包法利夫人的原型是谁？他回答道：“包法利夫人就是我。”或许，杰克·伦敦在写作这本小说时，脑海中时常浮现的一句话便是：“我就是马丁·伊登。”

生命是一场冒险

1897年那个炎热的夏天，旧金山码头挤得满满当当。21岁的杰克·伦敦也穿梭在那片充满热望的人群中，眼里带着跟大家一样的光——不是为了看风景，而是冲着传闻中的育空地区的黄金而去。众所周知，那时整个美国都在疯传，说西雅图和旧金山的码头上，矿工们扛着三吨黄金下船，场面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焰，真真把不少人激动得跳将起来。但如果你把伦敦简单地看成这些狂热分子中的一员，那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伦敦的整个一生就是建立在一场又一场的冒险之上。对于他来说，生命就是一场宏大的冒险。

是的，伦敦可不是那种天真的年轻人。他15岁就在旧金山湾的“盗牡蛎”帮里混迹，到了17岁还随捕海豹的船队闯荡白令海。他曾在罐头厂连续工作16个小时，拼命干活；也曾搭便车横跨几个州，过着流浪的日子——甚至因为流浪的事在纽约被关了30天牢房。到19岁时，他已经把自己认作是个社会主义者，因为他看过太多底层群众的艰难生活。对他来说，这次淘金更像是一场孤注一掷的大胆冒险。这一路的艰难困苦自不待言，据说10个淘金者中只有3人能活着回来。但对于从小便浪迹天涯的伦敦来说，前路的凶险他都没有放在眼里。事实上，他怀揣着比淘金更大的野心。

随着凛冬的逼近，一场暴风雪袭击了他们的营地，许多淘金者因无法忍受恶劣环境而选择放弃。但伦敦凭借着他在早年流浪时积累的野外生存技能和坚忍不拔的意志，成功脱颖而出，成为这一批淘金者中的佼佼者。几个月后，当难熬的冬天终于过去，春天带着希望如约而至时，伦敦却依然一无所获。但他并没有放弃，而是继续他的探险旅程，前往新的未知之地。他亲手制作了一个小木筏，顺着急流而下，一直航行到加拿大境内的道森市。这座建立才一年的城市只有五千人，却因为众多的酒馆和舞厅而显得热闹非凡。很快，怀揣文学梦的伦敦发现这里有着比黄金更加宝贵的东西。

是的，在道森市的那些略显昏暗的酒馆里，藏着不少精彩的“宝贝”。吧台前，那些被叫做“老面团”的老矿工们，一边喝酒一边絮叨着自己的往事——有经历生死边缘的惊险，也有一夜暴富的喜悦，当然也少不了颗粒无收的失望。那些生动的故事和性格鲜明的人物，像矿砂一样铺满了吧台，伦敦听得津津有味，悄悄记在了心底。事实上，从育空河畔的冰雪，到奇尔库特小径的泥巴，再到道森城那浓浓的烟火味，伦敦在淘金旅程中遇到的每个人和每件事，都成了他最宝贵的写作素材。甚至他在道森市碰到的那条名叫“杰克”的狗（圣伯纳和牧羊犬的杂交品种），竟成了《野性的呼唤》中“巴克”的原型。

1902年的又一个夏日，美联社的邀请如同一股激流，冲破了伦敦的宁静生活。他们希望他能远赴南非，担任战地记者的重任。这一消息令伦敦热血沸腾，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一挑战，因为越是危机四伏、未知重重的地方，越能激发他内心的渴望。但当他抵达伦敦准备中转时，却收到计划改变的通知。尽管南非的战地采访未能成行，他却以美国水手的身份到伦敦贫民窟中住了三个多月，深入那里的生活，作了详细的调查，取得了第一手资料，回国后出版了报告文学《深渊里的人们》（1903）。这本书让他在美国社会主义者中名声大振。是的，强者从不抱怨环境，而是随遇而安并创造机会。

1904年初，随着俄国与日本之间的战事一触即发，美国报界急需战地记者前往采访。此时已声名显赫的伦敦受到五家媒体的同时邀请，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奔赴东京，唯恐错过这一重大新闻事件。然而，当他抵达日本时，战争尚未正式爆发。面对这样的悠闲生活，伦敦感到无从适应，他决定离开东京，计划乘坐船只前往朝鲜。他在途中被日军拦下并接受盘查，最后被投入监狱，这是他的第二次入狱。幸运的是，他最终被释放，并继续自己的旅程。

作为美国著名作家和富翁，出狱后的伦敦本可享受着富裕悠闲的生活。然而，他内心深处那颗渴望冒险的种子再次萌发。他计划进行一次环球“自驾游”，并亲自设计了一艘船只，命名为“灵魂之舟”。这次旅程充满了未知与刺激，他游览了热带风光，包括夏威夷、马克萨斯群岛、斐济群岛以及所罗门群岛。其间，他还险些成为食人族的猎物，这段经历无疑为他的人生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而后，伦敦的探索热情仍未消退，他渴望前往夏威夷疗养身体，并立志重建农场与狼舍。然而，在准备出发采购良种牛羊的前夕，这位一生都在奋斗的硬汉却意外离世，死因是过量服用吗啡，年仅40岁。

尽管这份冒险戛然而止，但他从未后悔自己的选择，因为那是他的天性使然——正如他那毫不妥协的自白：“我宁愿是燃烧过后的灰烬，也不愿做地上的尘土。”

野性的力量

在描绘野性的力量这方面，古往今来的作家几乎没人能超过杰克·伦敦。他的三部杰作《野性的呼唤》《白牙》（1906）和《热爱生命》均以北极荒野为背景，以残酷的生存竞争为主题，颂扬野性的生命力和人类之爱，被后人称作“野性三部曲”。尤其是《野性的呼唤》堪称其最具代表性和影响力的作品，受到全世界读者及评论家的极高赞誉。伦敦以美国淘金热中的北极探险为背景，讲述了一只养尊处优的宠物狗——巴克，被人类贩卖到寒冷荒蛮的北极，成为一名拉雪橇的工作犬，为了生存，巴克在磨难中凭着本能适应了新的环境，新的生活，并不断调整自身，最后回归原始森林，成了领头狼的故事。

《野性的呼唤》

在伦敦看来，野性是一种既纯粹又残酷的东西，既能让巴克既与人类相互依赖，对一个人无比忠诚和深爱，并建立起深厚的友谊；又能让一条文明世界的狗享受杀戮的快乐和血腥的刺激。小说开头引用美国著名诗人约翰·迈尔斯·奥哈拉的诗句：“野性沉入长眠，希望终究难灭，挣脱习惯铁链，跃进荒原冰雪。”或许，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存在着不会消失的恶念，在特定的时刻，它便会冲破人性的善良而爆发。伦敦表面上是写狗，实则写人，看似是写动物社会，实则影射人类社会。说到底，巴克的蜕变来自于对人类本性的学习和转化，人性的善恶，如此清晰地反映在了一只狗身上，它从人类那里学会了狡诈、偷盗、欺骗，也从人类那里学会了善良、勇敢、忠诚。

在安逸的环境里，巴克对人类给予的一切充满信任和顺从，所以巴克被人轻易地拐卖了。主人家的一个园丁因嗜赌输钱，急于还债，他利用巴克对他的信任，很容易地将其骗卖了。巴克失去了原有的保护，严酷的生活从此开始了。面对巴克的反抗，那位穿红衫的驯狗人一次又一次地用棍棒猛击巴克，用绳套束紧它的脖子，直至身上血迹斑斑，呼吸困难，失去知觉。最后巴克明白了一点，拿棍棒的人不可侵犯，更不能战胜，这是最原始的统治法律。它接受了教训，它今生今世决不会忘了这次教训。尽管它不服气，它满腔怒火，但是它学乖了，它得妥协。这也是他离开文明社会、进入野蛮世界得到的初次教训。

欺骗和武力是巴克从人类世界学到的东西，他们比它强大，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它必须服从他们。“他妥协了，现实生活暴露出凶狠的一面，他一面毫不畏缩地正视这种局面，一面用觉醒的潜藏的本性中的一切狡猾来应付。”而一只叫科利的狗惨死的场景更是让巴克认识到了世界的残酷，科利性情温顺，它对周围世界表现出友好，但它却被其它狗围攻杀死。巴克深深地认识到，整个世界是不公平的，“没有公平游戏，一旦倒下，那就是你的末日了。”于是，巴克被送到了冰天雪地的蛮荒社会，为了生存，巴克学会了各种技能，强迫自己尽快适应新的环境，逐渐从温顺的宠物一步步变成了野性十足的动物。

在风雪交加的北国，巴克作为物品几次易主，遇到的主人也是形形色色，仁慈者有之，残暴者亦有之。最后，巴克幸运地遇到了一个好主人桑顿。桑顿奋不顾身地把它从哈尔的棍棒下救出来，像照料自己孩子一样精心照料它，使它恢复健康。桑顿的恩情犹如漫天乌云之中透出的阳光，巴克“第一次拥有了爱，是那种真诚、热烈的爱。”巴克是一只感情丰富、爱憎分明、知恩图报的狗，它加倍地以爱与忠诚来报答桑顿，全力以赴地去保护着桑顿。在这种付出爱与回报爱的关系中，人性中的善闪耀着光芒。巴克对“野性的呼唤”，实则为杰克·伦敦对自由的呼唤，对爱的呼唤，对人性真善美的呼唤。